第829章 天使

永代路的一条狭窄小巷里，此刻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的人。

一个瘦子倒栽葱似被塞进了一个绿色垃圾桶里，两条腿耷拉在外面，嘴里还在发出含混不清的呻吟。他旁边躺着一个被黑色垃圾袋套住了脑袋的混混，仰面朝天倒在墙根，腿上压着半只破纸箱，一动不动。还有一个趴在排水沟边上，后脑勺顶着半块碎砖头，眼睛翻白，嘴里冒着泡泡。

阿龙靠在巷子中段的墙壁上，左手拎着一只铝制簸箕，右手攥着一把秃了毛的竹扫把，胸口微微起伏，气还没完全喘匀。

他的脸上也挂了彩，颧骨上多了一道红印子，嘴角那处旧伤又裂开了，渗着血丝。但比起昨天在路口被一群人围着打的狼狈样，今天显然从容得多。

至于那个小平头，此时的他正蹲在墙根下面，鼻青脸肿，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两只手抱着后脑勺，仰着头一脸惊恐地看着那个港岛人。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昨天在路口堵人的时候，这人虽然也能打，但明显架不住人多，被他们逼到车尾的时候连还手的余地都快没了，怎么今天换了个场景就突然和变了个人似的。

更邪门的是，刚才混战的时候，这人的手里总是会莫名其妙地多出一堆道具——簸箕、花盆、垃圾桶……甚至连路边的扫把都能在他手里被舞得虎虎生风，他那些兄弟就是这人一样一样顺手拈来的杂物给放倒的，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荒唐。

“说吧！”阿龙把簸箕往地上一搁，扫把杆杵在面前，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小平头，“谁让你们来堵我们的？印章和文件在哪？”

小平头咬了咬牙，挤出一个恶狠狠的表情：“你最好把我放了。你知道我们是谁吗？你一个外地人，在东经跟我们斗，你——”

然而，还没等他把狠话放完，只见阿龙伸手从旁边拎起一只铝制垃圾桶直接扣在他脑袋上。

小平头瞬间眼前一片漆黑，紧接着，扫帚柄敲在垃圾桶桶壁上的声音炸开了。

“咣！咣！咣！”

铁皮被砸得嗡嗡作响，声音在巷子里来回撞，震得小平头的脑瓜子像要裂开一般，天旋地转、恶心欲吐。他试图伸手去掀垃圾桶，阿龙一膝盖压在他胳膊上，手上的敲击频率丝毫不减。

“咣！咣！咣！”

“别敲了！别敲了！”小平头终于扛不住了，声音从垃圾桶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崩溃的情绪，“我说！我说！”

阿龙这才停了手，把垃圾桶掀开。小平头两只手捂着耳朵，脸色发白，嘴唇抖得不成样子。

“说，谁指使你们堵人的？”

“是、是我们组长，隆世。”小平头咽了口唾沫，急忙道。

“隆世是谁？”

“就是……就是昨天那个，脸上有疤的，他是我老大！”

“继续。”阿龙皱了皱眉。

“我们是山口组的，”小平头大口喘着粗气，“听隆世老大说，是组长直接下的命令，让我们埋伏在你们必经之路上找茬，顺便偷点东西……大哥，我就是个跑腿的，别的我真不知道啊！”

“印章和文件现在在哪？”

“不知道……”小平头看到阿龙的手又伸向垃圾桶，魂飞魄散地赶忙补了一句，“但我老大肯定知道！这件事上面是直接交代给他，东西也是他拿走的，我可以带你去找他！”

听到这话，阿龙眯着眼盯着他看了两秒。

他虽然满腔怒火，但是还没有失去理智，真要跟着走了，那纯粹就是自投罗网。这家伙嘴上说的好听，谁知道到了地方等着他的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

“用不着你带路，你现在就给隆世打个电话。”

小平头愣了一下：“打电话？”

“对，你就跟他说，你今天从一个外地肥羊身上偷到了一块金砖，想私下孝敬给他，约他出来单独见面。”

小平头的眼睛瞬间瞪大了，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大哥！你开什么玩笑！我要是这么跟隆世老大说，事后他会把我剁碎了扔进东京湾喂鱼的！”

阿龙没说话，弯腰把垃圾桶又拎了起来。

“我打我打！我打还不行吗！”小平头脸都吓白了，手忙脚乱地从花衬衫口袋里掏出手机。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抖了半天，好不容易翻出隆世的号码，深吸了好几口气，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喂？”那头传来一个粗粝的男声，带着一股子不耐烦。

小平头的腰条件反射似的弯了下去，整个人从蹲姿变成了半跪的姿势，声音也谄媚得发腻：“隆世哥！是我，小田啊！就是昨天跟您去千代田那个小田！”

“哦，你啊。什么事？”

“隆世哥，我跟您汇报个天大的好消息！”小田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带着一种故作激动的颤音，“我今天下午在永代路那边蹲点的时候，碰到一个鬼鬼祟祟的外国人，然后我假装撞他从他身上偷出来一块金砖！我掂量着起码有十几斤重，成色好得不得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你说什么？金砖？”隆世的语气顿时变了，隔着手机都能听出那股压不住的兴奋，“你确定是纯金的？不是镀铜的假玩意儿？”

“我拿牙咬了！绝对是真金！隆世哥，这玩意儿少说值几千万日元，我哪儿敢自己做主啊，这不赶紧给您打电话嘛！”小田的演技直接大爆发，语气里的谄媚与急切演得活灵活现。

隆世顿时大笑起来，笑声粗哑而畅快，跟夜枭叫似的。

“哈哈哈！好小子，你倒是懂事！今天真是我的幸运日啊。行了，把东西送我家里来吧。”

“隆世哥，东西有点大，我直接拿太扎眼了，要不您开车来一趟？就在永代路后面那条巷子，和板居酒屋后头，我等您。”

“……行吧，我二十分钟到。你放心，换了钱老大肯定分你一份”

“谢谢老大！谢谢老大！”

电话挂了。

小田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看向阿龙：“大……大哥，这样可以了吗？”

阿龙笑了一下：“现在还差一步。”

话音刚落，只见他右手攥拳，一拳砸在小田的太阳穴上。小田眼睛一翻，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人就软绵绵地往旁边一歪，晕了过去。

阿龙把他拎起来，靠墙放好，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这才发现上面多了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黄飞鸿打来的。

他回拨过去。

“阿龙！你个扑街！终于接电话了！”黄飞鸿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又急又气，“你知不知道——”

“行了行了，我没事，”阿龙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弯腰把散在地上的簸箕和扫把捡起来放回墙角，“刚才在忙。”

“忙？你忙什么？你是不是跟踪那帮极道的人去了？我都跟你说了，这件事高天原已经接手了，你不用——”

“飞鸿，”阿龙打断他，“这是我加入公司后的第一个项目，我可不想就这么成为我履历上的污点，而且昨天那帮人下手够黑的，这个场子我要自己找回来。”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干，”黄飞鸿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一股无奈的认命，“我也不拦你了。不过这个任务确实危险，这样，我派了个帮手给你。”

阿龙挑了挑眉：“帮手？谁？”

“我。”

远处突然来一道声音。

阿龙愣了一下，转过身。

只见巷子口的路灯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那人靠在巷口的电线杆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领口竖着，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他手里攥着一罐啤酒，已经喝了一半，罐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见阿龙转过头来，他笑着把啤酒罐举起来，朝阿龙的方向晃了晃，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仰头把最后一口喝完，捏扁了罐子，随手一扔。

铝皮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进三米外那只垃圾桶里，连沿都没磕着。

“叫我‘天使’就好，”那人把风衣领子往上拉了拉，声音懒散得像刚睡醒，“你运气不错，明天之前，你的命归我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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