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6章 达曼一夜
晚上十点,沙特东部省,达曼。
谢赫·阿卜杜拉的临时官邸设在城郊一座被棕榈树环绕的宅院里,院墙很高,墙内墙外都有武装人员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巡逻。
三架米-25在距离临时官邸不远处的一片荒废的农场空地上落了地。三辆越野车早已在此等候多时,把泰勒、凯尔文、哈姆丹和高桌执法队的队长接了上去,然后直奔临时官邸而去。
谢赫·阿卜杜拉早早地站在宅邸门前的台阶上。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头上缠着传统的红白格头巾,鬓角花白,眼窝发陷,显然已经数日不曾合眼。
车队还没完全停稳,中间那辆车门边迫不及待的打开了,一个小小的身影冲了下来
“爸爸——!”
谢赫·阿卜杜拉弯下腰,一把将儿子捞进怀里,紧紧地搂入怀中。
哈姆丹把脸埋在他的长袍里,两只小手死死拽着衣襟,瘦小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压抑多日的惊恐与委屈如洪流般决堤而出,不再是车底无声的呜咽,而是一场毫无保留的嚎啕大哭。
“父亲……哈立德叔叔死了……”哈姆丹的声音闷在谢赫·阿卜杜拉的胸口,断断续续的,“他为了保护我……好多人都死了……都是因为我……”
“我知道,我知道,不怪你……”谢赫·阿卜杜拉老泪纵横,一手按着孩子的后脑勺,另一手急促而温柔地拍打着他的后背。
随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儿子的肩膀,落在了第三辆车旁卸下的那副简易担架上。白布遮盖下,隐约能勾勒出一个魁梧汉子的轮廓。
良久,他把哈姆丹从怀里轻轻拉开,蹲下身,用双手捧着儿子那张沾满灰土和泪痕的小脸。
“哈立德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他做了他该做的事。你平安活着回来,就是对他最好的慰藉。”
哈姆丹抽泣着点了点头,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谢赫·阿卜杜拉把他重新抱进怀里,轻拍着他的背,一遍遍低声安抚。
过了很久,哈姆丹的哭声慢慢弱了下来,整个人软在父亲的怀里,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显然经过多日的惊吓,精神早已到了极限,如今终于安全了,便再也支撑不住昏睡了过去。
谢赫·阿卜杜拉把他抱起来,朝身后偏了偏头,一个中年女佣连忙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把哈姆丹接了过去,抱着朝宅邸的东侧走去。
目送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长廊拐角,谢赫·阿卜杜拉整了整长袍,转过身来,看向庭院里的几人。
“多谢诸位,”他的声音有些哑,语速缓慢而郑重,“我,谢赫·阿卜杜拉·萨巴赫,代表萨巴赫家族,向你们致以最诚挚的感谢。”
泰勒摆了摆手,目光落在远处的路灯上,不知怎么的想起了尼克最后那个笑;凯尔文则低着头,把吉米的那顶破帽子捏在手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帽檐上磨破的毛边。
“……二位放心,答应你们的尾款一分都不会少。我已经吩咐秘书,明天上午就会转到你们指定的账户。”
“嗯,”听到这话,泰勒依旧毫无波澜,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后续事宜直接与我的经纪人对接就行……我想休息一下。”
这一趟折了两个同甘共死的兄弟,还有一个是为了救自己而死……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只想自己待一会儿。
谢赫·阿卜杜拉点了点头,朝身后的佣人招了招手:“带两位贵客去西厢房。凡有所需,全力满足。”
佣人走上前,朝泰勒和凯尔文微微欠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泰勒朝谢赫·阿卜杜拉微微颔首,然后拖着疲惫的身躯跟着随从朝客房走去。凯尔文跟在身后,走了几步忽地顿住,回望了一眼庭院里停放的那副担架。
“谢赫殿下,”凯尔文开口,声音有些哑,“哈立德先生的后事……”
谢赫·阿卜杜拉微微闭了一下眼睛。
“我会亲自安排。明天一早,他的遗体将被送往麦加,葬在萨巴赫家族的墓地旁边。他的家人我会派人去接,他的妻子和儿子,今后由萨巴赫家族供养。”
凯尔文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追上了泰勒。
庭院里恢复了宁静。谢赫·阿卜杜拉伫立了许久,随后转过身,看向了依然立在花坛旁的高桌执法队队长。
他已经摘掉了面罩,露出一张三十来岁、棱角分明的脸,留着浓密的络腮胡。
“克莱先生,请帮我转告索菲亚女士,”谢赫·阿卜杜拉走到他面前,站定,声音低沉而郑重,“萨巴赫家族会永远记得这次恩情,至于答应过的主权基金离岸托管以及高桌集团的合作,我会派专人去意呆利谈,时间由她定。”
亚当·克莱点了点头:“谢赫殿下放心,我会一字不漏地转达,那我就先告辞了。”
“多谢,一路顺风。”
克莱微微颔首,转身朝庭院外走去,脚步声在石板地面上敲出清晰的节奏,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
客房在官邸西侧的二楼,是一间宽敞的套间。
墙面贴着浅色的壁纸,地上铺着深红色的波斯地毯,窗帘是厚重的墨绿色丝绒,拉上之后把外面的灯光和风声都挡得干干净净。床很大,被褥是干净的白色棉布,枕头松软,床头柜上放着一只铜制台灯和一壶温热的水。
泰勒坐在床边,手里攥着这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已经有些年头了,边角磨得发白,但是几乎没有折痕。上面是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蹲在院子里的草地上,手里攥着一把泥巴,对着镜头咧着嘴笑。
丹尼。
泰勒用拇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那张小脸,指尖划过男孩弯弯的眼睛、翘起的嘴角和那只攥着泥巴的小手。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丹尼蹲在院子里玩泥巴,妻子在厨房里喊吃饭,他下班回来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拍了这张照片。
那是他最后一次给丹尼拍照。
第二天,丹尼就被送进了医院。再后来,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瘦,头发一把一把地掉,眼睛里那股活泼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而他,坐在病床边,除了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
泰勒闭上眼睛,把照片贴在额头上。
尼克的声音又在他脑子里响起来——“你老婆怎么办?她只是失去了孩子,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破烂世界!你活着,她至少在这个世上还有个羁绊;你要是也死了,她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他坐了很久。
久到床头柜上那壶水彻底凉了,久到窗外的夜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终于,他睁开眼,把照片放在膝盖上,然后从床头柜上拿起那部卫星电话。
他凭着肌肉记忆输入了那串早已刻入灵魂、但是多年来却从未敢再拨通的号码。
泰勒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接通了。
听筒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比他记忆里苍老了一些,也沙哑了一些,但依旧是那么动听。
“……泰勒?”
他握着电话,喉结动了一下。
“是我。”
听筒那端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能清晰地听到她轻微而略带发颤的呼吸声。过了好久,她才重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太确定的试探。
“你还好吗?”
泰勒低头看着膝盖上那张照片,看着照片里那个攥着蒲公英的男孩。法蒂玛之手的吊坠被他摘下攥在了另一个手里,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但我想……我应该试着好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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