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0章 浦东

四月十八日，沪都。

黄浦江水从西向东缓缓流淌，把这座城市劈成两半——西岸是百年来的繁华旧梦，东岸则是一片由棚户区、码头、老旧工厂和菜田构成的低矮建筑群。

江面上偶尔有几艘拖船拉着长长的驳船缓缓驶过，汽笛声闷闷地响一声，又被潮湿的风吞没了。

上午九点，陆晨的车队从南京路出发，沿着外滩穿过延安东路隧道，朝浦东的方向驶去。

陆晨坐在后座，手里捏着一份当天的《解放日报》，头版上的标题用通栏大字印着——宣布开发开放浦东，在陆家嘴设立全国首个金融贸易区。

他等这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浦东，这片夹在黄浦江和长江口之间的三角地带，如今不过是一片被农田和棚户区覆盖的沉睡土地。甚至在老沪人的嘴里还流传着一句俗话：“宁要浦西一张床，不要浦东一间房”。

但是陆晨比谁都清楚这片土地在未来三十年里会发生什么。

东方明珠会竖起来，金茂大厦会竖起来，沪都中心会竖起来，这片农田和滩涂会变成全球金融机构和跨国公司扎堆的摩天森林。那些当年在轮渡码头上卖茶叶蛋的阿婆，日后会为这片土地的房价咂舌。

而这一切，都从今天开始。

……

车子驶过延安东路隧道，在东昌路附近的一个临时停车场停稳。天养生率先下车警戒，霸王花随后拉开后排车门。

陆晨迈步下车，顺手整理了一下西装前襟，抬头看向正尘土飞扬的浦东。

在陆家嘴设立金融贸易区，好处有很多，但本质上就是把沪都的金融功能从西岸扩展到东岸，重新激活这座城市作为国际金融中心的基因。

为了达成这一目的，内地首次批准外资金融机构在大这里开展人民币业务、设立分行。

消息一出，汇丰、花旗、东京银行、三菱信托……那些过去几十年只能通过代表处远远观望的国际金融巨头，都开始重新评估在沪都的战略。

而陆氏银行作为亚洲首屈一指的私人银行，加上陆晨与内地多年的深厚关系，自然是第一批进驻的。

今天他亲赴沪都，正是为了给这间意义非凡的沪都分行揭牌剪彩。

典礼现场布置得颇为隆重，红色的地毯从台下铺到台上，两侧摆着几排鲜花篮，绸带在江风里轻轻飘动。

台下座无虚席——沪都本地的官员、各大银行驻沪代表、外资企业的高管，以及几十名从港岛和海外专程赶来的商界人士。记者们的长枪短炮架了三排，闪光灯把台中央那幅“陆氏银行沪都分行开业典礼”的横幅照得雪亮。

为彰显重视，沪都市长亲自出席并主持此次剪彩仪式。他五十出头，身材魁梧干练，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面容和蔼而沉稳。

看到陆晨走过来，市长迎上前两步，热情地伸出双手：“陆先生，欢迎欢迎！你能亲自来，是我们沪都的荣幸。”

“朱市长太客气了，”陆晨握住市长的手，微笑道，“沪都是我的福地，能有机会参与到浦东开发这项伟大战略中，是我的荣幸才对。”

两人寒暄了几句，随后吉时已到，剪彩仪式正式开始。

市长率先上台致辞，代表市委市政府对陆氏银行进驻浦东表示热烈欢迎，并再次强调了国家开发开放浦东的坚定决心。

他的发言不长，但态度明确——沪都要借这股东风，重新成为东方最重要的金融中心。

随后，陆晨登台。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台下那些面孔，最后落在远处外滩那些灰白色的建筑轮廓上。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他优雅的嗓音在麦克风的扩音下清晰传遍全场，“很荣幸今天能站在这里，共同见证浦东迈出的这关键一步。”

“沪都曾经是远东的金融中心。一八四七年，第一家外资银行进入沪都，在黄浦江西岸设立分行。从那以后的一百年里，外滩聚集了几十家银行、信托公司和交易所，成了整个远东的金融枢纽。那时候，从沪都发出的白银和外汇牌价，能影响到伦敦和纽约的市场。”

“后来因为种种原因，机构散去，繁华落幕。但历史是流动的，中心的地位也是流动的。我相信，随着浦东的开发，沪都必将重回它应有的巅峰位置。”

他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我在此宣布，陆氏银行沪都分行今日正式开业。我们将引入最优质的金融服务与国际资本，同时也助力沪都的企业走向世界。沪都重返国际金融中心之列——这不是展望，而是正在发生的事实。”

话音刚落，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台下记者疯狂按动快门，闪光灯交织成一片耀眼的白芒。

随后，在热闹的舞狮与震天撼地的鞭炮声中，市长与陆晨并肩立于红绸前，同握金剪，斩断红绸。

剪彩仪式结束后，市长邀请陆晨前往和平饭店参加晚宴。

和平饭店在南京东路和外滩的交界处，这栋建于一九二九年的装饰艺术风格建筑，其标志性的绿色铜皮屋顶在阳光下折射出沉稳的光泽。

午宴设在八楼的龙凤厅，璀璨的水晶吊灯与暗色柚木护墙板相得益彰，将整个大厅衬托得古雅而庄重。

圆桌上摆着几道沪都本帮菜——红烧鮰鱼、响油鳝丝、油酱毛蟹、青鱼秃肺，还有一笼刚出屉的小笼包。菜不算铺张，但选料极精，每一道都是老沪都的传统手艺。

市长坐在陆晨左手边，右手边是霸王花，桌上陪坐的是几个分管经济与金融的副市长和秘书长。

觥筹交错之间，市长端起酒杯，朝陆晨微微颔首。

“陆先生，今天的开业意义非凡。您不仅是第一批扎根陆家嘴的外资金融巨头，更是立下了一块响当当的风向标。现在不少外资还在观望，您的表态，比我们发十份文件都管用。”

“市长过奖了，”陆晨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我是个商人，但是更是中国人。能为沪都的发展尽一份力是我的荣幸。”

市长笑了一下，放下酒杯，语气认真了几分：“陆先生您放心，您在沪都的投资，市里会全力支持。土地出让、外汇管理、税收优惠、金融业务审批——这些方面，我们可以给你前所未有的试点政策。”

他说着，市长朝旁边的经济事务的副市长人示意了一下。

那位副市长立刻接上话头，把几项具体的优惠政策详细解释了一遍，包括陆家嘴核心区的一幅地块可以分期缴纳土地出让金，外汇账户可以实行更灵活的结算方式，以及陆氏银行沪都分行在开业后三年内享受减免部分营业税的待遇。

陆晨静静听完，微微颔首，举杯与该官员示意。

“多谢各位领导的支持，”陆晨放下酒杯，缓声道，“我手头也有一套配套计划。接下来，嘉禾集团将在沪都陆续落地多家产业园与制造工厂，涵盖电子元器件、精密机械及高端消费品。此外，我打算将嘉禾国际的区域总部也一并迁入沪都。。”

“热烈欢迎啊！”市长眼神一亮，这可都是实打实的就业啊。

而陆晨又补了一句：“不过市长，要落地这些产业，所需的用地规模不小。所以我希望能与市土地局提前做好规划衔接，优先划拨购买一部分土地。”

市长先是一怔，随即放声大笑。

他当然明白陆晨的意思。陆家嘴现在的土地一文不值，但一旦金融贸易区建起来，那些地就会变成黄金。陆晨现在出手，价格便宜，条件宽松，等别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最前面。

但是市长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嘉禾的大举囤地建厂，不仅展现了重仓浦东的决心，更能像一剂强心针，彻底点燃那些持观望态度的海外资本。

“没问题！”市长笑着端起酒杯，直截了当道，“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你来买，我给最好的条件。”

“那就多谢市长了。”

……

午宴在下午两点半左右结束。宾主尽欢，市长亲自把陆晨送到饭店门口，天养生刚要安排车辆，陆晨摆了摆手，决定一起散步走走。

四月的沪都午后，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外滩那些老建筑的石材外墙照得一片通亮。江面上吹来的风带着一股淡淡的水汽，混着附近小吃店飘来的葱油饼香。

陆晨沿着南京路步行了一段。路两边是各种老字号的招牌——张小泉、老凤祥、沈大成。行人来来往往，自行车铃叮叮当当地响着，街边的梧桐树已经开始抽新叶了。

穿过半条街，他来到了位于南京路西侧的私人宅邸。

这是一座独立的三层红砖洋房，据说民国时期曾是某个要员的住所，建国后便一直封存保养。此前市里得知陆晨在沪都尚未落脚，便以极具诚意的友好价格将其转让给了他。陆晨保留了洋房典雅的外观风貌，内部则重新进行了一流的现代化升改造与顶级硬装。

推门进入书房，陆晨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择椅而坐。霸王花端来一杯沏好的热茶，随后静立于书桌旁，翻开随身记录本。

“惠中，有没有什么新消息需要我注意的？”陆晨端起茶杯，随口问了一句。

“有一条，”霸王花翻了两页，抬起头，“日经指数今天跌破两万六千点了。”

陆晨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两万六千点。

要知道，年初的时候，日经指数还是三万八千多点。不到四个月，跌掉了将近三分之一。那些在泡沫最高点冲进去的散户、机构、银行、保险公司，现在几乎全部被埋了。

陆晨把茶杯放在桌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也是时候开始收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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