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坐井观天

姜槐定定的看着艾利克斯。

他觉得这哥们的症状貌似比想象的还要更加严重一些。

这就显得有点奇怪，为啥别人啥事没有，都当个有意思的事在讨论，就他反应这么大？

艾利克斯此刻神色比方才镇定了不少，同样目光灼灼地望向姜槐。

他好像知道姜槐在想什么，缓缓说道：

“宇宙模拟假说，并不是我提出的，早已存在许久，只是一直都无法证明而已，但我觉得，真相如今好像已经浮出水面了。”

然后他又重复问道：

“你相信光吗？”

姜槐抬手指了指天上的太阳，“这种光？”

艾利克斯点点头：“它是恒定的，您知道吗？”

姜槐心说这我还真不知道，但面上依旧点了点头，

“当然知道。”

艾利克斯没有察觉出异样，十分认真地问道，

“姜道长，光速是恒定的这件事，它本身并不科学。”

“？？？”

姜槐这回装不下去了，“嗯哼？”

艾利克斯眼神无比认真，语气带着一种略显病态的神经质，近乎碎碎念了：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

有一列高速行驶的火车，你站在车上向前跑，你的速度就会加上火车的速度，相对地面会变得更快；反之，你向后跑，速度就会被抵消变慢。

世间万物，所有运动的速度，全是相对的、可以叠加、可以改变的，这是大自然最基本的物理逻辑。”

姜槐愣是琢磨了一阵，然后才点点头，

“嗯哼。”

“可唯独光不一样！”

艾利克斯接着念叨，

“无论你站在原地不动，还是坐着最快的飞机、飞船迎着光速狂奔，哪怕拼尽全力追赶，你测出来的光速，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永远恒定不变。

它不遵循任何相对运动的规则，完全跳出了万物的物理体系。

过去无数物理学家穷尽一生，想要找出光速恒定的自然原因，甚至假想宇宙存在‘以太’作为介质，来圆这套物理逻辑。

可所有实验全部失败，完全找不到合理的自然解释。

最后爱因斯坦索性放弃追问，不再研究光速为什么恒定。

他只能强行把‘光速不变’定为宇宙基础公理，不再求证底层逻辑。

更诡异的是，人类研究物理百年，用尽所有理论、所有实验，我们好像永远无法接近、无法达到、更无法突破光速。

宇宙仿佛有一道绝对的、不可逾越的封锁线，死死卡在光速这个数值上，不许任何物质跨越半步。

你敢想象吗，如今整座现代科学的大厦，根基就架在这么一个不科学的规则之上。

大自然本应是自由且无上限的，不该存在这种生硬的禁锢。

所以这根本不是自然规律，这是程序限制。

就像人为写死的系统阈值，为了防止模拟世界的数据溢出、运算崩塌，造物主直接给这套系统锁死了最高运行速度。”

姜槐闻言沉默伫立，心说要不咱们还是聊聊预言吧。

那《推背图》可好玩了，实在不行，贫道给你推个背也成，你这说的都是啥！

虽不明，但后脖子直冒冷汗是几个意思？

估计是涉及到了学术界的专业问题，会场的氛围不复刚才轻松。

一名在场的物理学者皱着眉出声反驳，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认同，

“艾利克斯教授，这不过是科学界流传已久的脑洞猜想罢了，光速恒定的未解之谜，是人类目前的认知局限所致，不能作为世界虚假的证据。”

他起身往前半步，环视众人，继续辩驳：

“科学讲究实证与严谨，而非主观推演。

用一个未经证实的模拟假说，强行解释物理规律的特殊性，抛开无数客观自然法则不谈，仅凭一点反常现象就否定真实世界，这样的结论，实在太过草率，根本站不住脚。”

面对旁人的反驳，艾利克斯神色未起丝毫波澜，既不恼怒，也不辩解。

他竟然直接无视了那道反驳的声音，再度定定望向姜槐，语气郑重而深沉，

“姜道长，那你知道吗？我们所处的这整个世界，乃至我们每一个人，其实是不连续的。”

“嗯哼？”

姜槐不自觉摸摸鼻子，暗自腹诽，就不应该来找你，你这一个接一个问题问的，贫道有点下不来台了喂！

艾利克斯哪管其他，继续往下讲：

“世间万物，包括我们人类本身，全部都是由一颗颗微小的粒子构成。

如果我们的眼睛分辨率能够无限提高，就会看见这个世界并不是致密实心的。

看上去完整的躯体、坚实的大地，本质上不过是无数离散的小点拼凑而成。

粒子之间留有巨大的空隙，若是看得足够透彻，整个人、整个世界，都会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模样。”

姜槐开始努力想象自己半透明是一种什么模样——

不科学的阳光穿透身体，风一吹整个人四处穿风……

如此说来，穿墙术就是这么来的喽？

穿墙技术哪家强，认准崂山太清宫……

思维已经开始发散了。

由此可见，即便让他上学，学习成绩应该也不咋地。

“构成我们身体的粒子，和构成山石、流水、星辰的粒子，本质上并没有区别。”

艾利克斯依旧自顾自说着，像一个只会念PPT的老师。

但姜槐听着这番话却是听懂了，脑海里骤然浮起庄子的那句话：

万物与我为一？

但他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听着艾利克斯继续自问自答。

“既然构成我们人体的粒子，和山石星辰的粒子本就一模一样，那为什么我们不会和周遭的万物融合到一处？”

艾利克斯眉头紧锁，可不等任何人回答，他便自行给出了答案：

“因为信息。

真正区分山川、草木、你我人身的，不是物质本身，而是附着在粒子之上的信息规则。

冥冥之中，有一套看不见的代码在定义一切。

这一堆粒子被写入‘胳臂’的信息，便聚而成胳臂；

那一堆粒子被写入‘石头’的信息，便凝而成石。

物质是通用的像素，信息是画面的指令。

这不是自然，这是设定。

姜道长你仔细想想，我们由粒子构成，再叠加一层信息定义形态，像不像手机屏幕上面的像素？

我们这个世界，难道不就是放大了无数倍的屏幕画面吗？”

艾利克斯顿了顿，语气越发激动，

“还有量子观测者效应，粒子在无人观测之时处于叠加态，一旦被人观测，就立刻坍缩成确定状态。

这不就像我们玩游戏，没有人涉足的区域不会实时渲染细节，只有观测者靠近，世界才会生成确定的画面吗？”

又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全场，继续道：

“还有普朗克尺度。

空间与时间根本无法无限分割，抵达普朗克长度、普朗克时间的极限之后，一切都不再继续细化。

宇宙存在最小的空间像素，时间也是一格一格离散跳动的状态。

本该连贯自然的现实，偏偏拥有程序般的最小单位，这就是模拟系统最明显的特征。

再看宇宙大爆炸。

在大爆炸之前，时间、空间、物质、法则一概不存在，空空如也，就像一台从未通电的电脑，系统尚未启动。

而大爆炸，就是整个宇宙的开机瞬间，时空框架搭建、物理规则初始化、万物代码同步运行，我们的世界自此开始渲染诞生。

这个系统可以叫做「梵」，可以叫做「上帝」，也可以叫做「道」！！！”

话音落地，会场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

艾利克斯侧头一瞥，似乎看出姜槐早已掉线，压根就没听明白，于是把目光缓缓掠过梵蒂冈大主教，以及印度吠檀多上师，眼神竟然有些诡异，

“那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为什么人类文明诞生以来，宗教永远伴随左右？

五洲四海、彼此隔绝、互不往来的远古族群，没有任何文化交流，却不约而同诞生了一模一样的认知——

我们是被创造出来的。

东方女娲抟土造人，西方神造亚当，两河文明、古印度文明，所有创世神话殊途同归。

有人会说这是古人认知贫瘠所导致。

可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是刻在人类意识底层的本能直觉？

那些潜藏在意识深处的微弱感知，隐隐察觉到自身并非本源，而是被生成、被设定出来的存在。

当然也可能是他们亲眼目睹过！！

否则为什么大多数创世神话里，都出现了蛇类的元素？

华夏的伏羲女娲，人首蛇身，是孕育人类的始祖；

古印度神话里，千头巨蛇舍沙托举着毗湿奴，宇宙就在它的身上生灭流转；

美洲玛雅人的羽蛇神，掌管天地、历法与造物。

就连圣经伊甸园之中，也是一条蛇向亚当夏娃揭示禁果背后的知识，打破原有的秩序。

巴比伦原始混沌之神提亚玛特，本就是巨蛇形态，天地万物由它的躯体分化而出。

澳洲原住民传说里的彩虹蛇，游走大地，开凿江河，塑造整片大陆的地貌……

这是不是远古人类，曾短暂窥见或者沟通过上层世界，于是一代代口耳相传，慢慢沉淀进各个民族的古老传说之中？

这些传说以及宗教的普遍存在，印证了有更高一层的存在，是不是就间接证明，这个世界本身就是虚拟的？”

也幸好这是二十一世纪，要是早些年，这哥们估计此刻已经三分熟了。

“如今，我们自己做出的虚拟世界都已经很逼真了，假以时日，我们一定会做出完全沉浸、分不清虚拟与现实的存在。

那我们此刻不是生活在这种虚拟世界中的概率有多大？”

艾利克斯仿佛彻底被自己说服，竟然潸然泪下，

“其实早在两千多年前，就有人已经有过这种感觉了。

柏拉图就曾想象一群人，自降生起就被锁链禁锢在幽深地底洞穴，锁死脖颈与腿脚，终生只能背对火光、面朝石壁。

他们身后燃着长明篝火，火堆与人之间，有人举着各类器物、缓缓穿行，火光将实物轮廓投射在石壁之上，化作层层叠叠、摇曳晃动的影子。

囚徒们终生所见，唯有石壁虚影。

他们以影为真，以幻为实，彼此探讨、定义、解读眼前的一切，坚定不移地认为，这些流动的残影，就是天地万物的全部真相。

直到某天，一名囚徒意外挣脱锁链。

他第一次转身，看见跳动的明火，看见投射影子的真实器物。

强光刺眼，颠覆认知，他起初抵触、抗拒，甚至觉得真实的实物是虚妄，虚无的影子才是真实。

可他还是一步步走出黑暗洞穴，踏入外界，沐浴在真正的阳光之下。

当他亲眼看见山川湖海、日月星辰、天地万象，才彻底顿悟：

自己穷尽一生笃信的世界，不过是高阶真实投射出的虚假幻影，漆黑的洞穴是牢笼，石壁的影子是骗局，洞外天光，才是本源真实。

他重返洞穴想要唤醒同伴，告诉所有人世界的真相。

可早已习惯虚影的囚徒，根本无法接受真相。

重回黑暗的他，双眼适应了天光，反而看不清石壁的影子。

众人见他视物模糊、言语颠覆，只当他走出洞穴之后心智受损、彻底疯癫。所有人抱团否定真相、嘲讽觉醒者，死死坚守着虚假的影子世界，拒不挣脱牢笼。”

艾利克斯双眼红肿，泪眼婆娑：

“而我们，就是这群终生被困的面壁者！

我们所处的世界，不是本源，只是上层真实世界的投影。

就像生物界说的那样，人类的视觉是天生的枷锁。

我们的眼睛只能捕捉极窄的可见光波段，宇宙绝大部分电磁波、能量波动、暗物质与微观形态，我们彻底视而不见。

因为我们只能看见影子，只能看见墙壁上投射的影子！！！”

这就是艾利克斯崩溃的原因。

大家都是数据包，那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吃饭是设定，睡觉是设定，就连性也是设定。

甚至就连此刻这场峰会也是在走一段剧情CG，结束以后，就是硅基生命正式登场了。

说不定头顶无垠的蓝天背后，正坐着几个有蛇类特征的“学生”，一边嗑瓜子一边吐着信子写观后感：

时隔数百万年，“人”再次抬头仰望……

这边有人歇斯底里的崩溃，那边却是有人眼前一亮。

按理来说，这番洋洋洒洒、有理有据的论调对一个从未正儿八经接触过现代科学的人而言，冲击力是很大的。

因为无论是从科学还是玄学，逻辑都基本上自洽了，就算有不能让人信服的地方，暂时也无法解释、反驳。

比如光，比如宗教。

比如：神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

不合理加不合理，反而合理了。

可在场之中唯一一个没有受过现代化教育、理应更加崩溃的人，此刻却像没事人一样，甚至终于从这一堆“啰里吧嗦”之中，检索到了一个还算熟悉的词汇。

他走上前，笑呵呵道，

“艾利克斯教授，我是你的破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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