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假戏真做
凌晨四点,骤然起了大风。
穿江而来的朔风裹满汉江的湿润水汽,浩浩荡荡翻过临汉门的城垛,顺着北街巷道长驱直入,搅动了沉睡整宿的襄阳古城。
千年前王维登高叹“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此刻浩荡江风复刻诗中光景,水雾漫卷,把楚山、汉水、古城尽数揉进一片朦胧湿白里。
位于城南的真武山道观飞铃被狂风扯得摇摇作响,铃音一声接着一声。
此观自古便有“小武当”、“鄂西北小金顶”的名号,是去往武当山朝圣必经的第一道场。
明代永乐年间奉旨改佛寺为玄武真宫,鼎盛时坐拥三百五十余间殿宇,分上中下三观依山排布,红墙飞檐仿武当规制,主殿供奉真武大帝,另有玉皇殿、三丰殿、父母殿错落其间,全真一脉香火绵延六百年。
古时香客欲登武当金顶,必先来此处上表报备,财力不足者在此祈福,也算完成朝拜心愿。
山脚还藏两处古迹,一处是刘备马跃檀溪的青石遗迹,一处是记载宋蒙战事的《襄樊铭》摩崖石刻,一山兼藏道韵、三国史迹与宋代碑刻,底蕴远非寻常小庙可比。
殿内木门抵不住狂风推搡,发出“嘎吱”一声轻响,几名身着道袍的道士揉着惺忪睡眼,缓步踏出厢房。
四下万籁俱寂,唯有风声,偶尔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遥遥荡进城中。
昨日观里刚收到道协发来的协助通告,今日众人要去往唐城影视基地配合剧组拍戏。
这般差事对于道观的年轻道士们而言格外新鲜。
纵然起了个大早,眉眼间却掩不住的兴奋,彼此低声交谈,眼底满是期待。
虽出了家,但也是有父母的,能上历史大剧露脸多有意思,而且还有钱拿。
这暂且不提,和小姜道长搭戏也是一个难得的体验。
玄门外的人只知道姜槐牛逼,玄门内的人才知道姜槐有多牛逼。
这种注定要在道教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大佬,能有缘亲眼得见,谁不兴奋?
那份通告自然出自季院长之手。
这位嘴上抱怨姜槐尽给他找事,可办事却半点差错都挑不出来。
既然拍摄急需法器道服,与其让道具组赶工仿制,不如就近联系道协,从本地的真武山道观直接借调,省时省力,器物也足够贴合史实。
姜槐也是清早才从大胡子导演口中得知道观道士要来协助拍摄的消息,不敢耽搁,胡乱掬了把冷水洗脸,连忙快步登上唐城城门楼,扶着城垛远远眺望,等候一行人赶来。
结果道士没等到,反倒是等来了葛先生。
这位今儿穿了一身黑色呢料立领中山装,头发尽数向后梳得整齐服帖,从一辆黑色奥迪车上下来,估计早瞧见了城楼上的姜槐,遥遥拱手一礼。
好家伙,继金门、蜂门之后,洪门也来了。
加上正赶赴而来的道士、巨富,小小唐城真有点江湖的味道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或许江湖本就从未消失,只是在如今这个时代里潜伏于水下,又在襄阳这座古城之中偶尔显露出只鳞片爪。
“若是抛开《明烬》这部剧的话,把这戏外的故事拍成电视剧,估计也挺有意思。”
姜槐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噔噔噔”的下楼相迎。
葛先生并非一个人来,还带了两位助理,都操着一嘴闽南那边的口音。
江湖儿女谈江湖事。
姜槐把高老板的事大概说了一遍。
葛先生听到一半,脸上便露出几分意味深长的笑容,随后很肯定道,“姜道长您想的没错,就是那么回事。”
然后又说道,“这种事近几十年来在大陆已经算少的了,要是在港澳台或者海外华人区,那简直太多了。”
“香港那边大师遍地,便是麻门的变种,早就形成产业了,全然不是以前那般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做法。
噱头、包装、营销,之后嘛,豪绅的如数奉还,百姓的三七分账。
澳那边则是雀门居多,博彩行业基本都沾边。
台那边嘛,不好多说,只能说比香港还要复杂,帮派、党派、庙会,蝇营狗苟的太多了。
大陆这边大师、博彩都翻不起风浪,所以燕门居多。
燕同颜,顾名思义,卡颜局。
像那些所谓的名媛班,经过专门培训,瞄准那些创业成功的小老板,这便是古时候的扬州瘦马局变种。
还有两名女子配合,一人引诱,一人扮闺蜜从中撮合、旁敲侧击打探家底,互相打配合放大受害者好感,此为双燕连环局。
当然也有帅气男子针对中年富婆、独居女性,用甜言蜜语哄骗,以创业、还债、买车为由大额借钱,属于燕门反向分支,名为反燕局。
仙人跳勒索、裸聊敲诈、网络杀猪盘、婚恋托、酒吧酒托、婚托骗彩礼,全部都是燕门套路的现代化变形。
其实所有骗术都万变不离其宗,都是精准找到目标的需求。
比如那些刚创业成功的小老板,成功翻身手里有几个闲钱,或多或少都有被吹捧的需求。
那些名媛个个肤白貌美,学历又高,若不是创业成功根本不可能有染指的机会,还愿意伏低做小,又温柔体贴的很,一旦掉进这温柔乡,不死也得脱层皮。
至于您说的这位高老板,就和古代皇帝一个需求,活久一点,多享受享受。
这事吧,以前不敢想也想不起来,结果姜道长您登顶之事给了有这些想法的人打了个样。”
葛先生没说的太白,反正那意思就是这市场还是您给开拓的嘞!
姜槐听罢,沉默良久。
他忽然懂了祖师爷们为何定下神通不外显的规矩了。
试想一下,若是那天冲顶的最后阶段没有云遮雾绕……
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葛先生说着说着苦笑一声,
“能看透,不代表能跳出,我在这说的头头是道,自己其实也深陷其中。
我想让家人过得好,想让女儿能受到良好的教育,那些所谓的精英理念便会蜂拥而来,好社区、好学校,这何尝不是蜂麻燕雀?
要我看,那高尔夫跟锄地似的有啥好打的?还有那马术,英国皇家教练骑的还没姜道长您一半好看嘞!”
“哎哎哎,你这就是在给我挖坑了啊!”
姜槐被捧的挺不好意思。
“哈哈哈,小姜道长您是有智慧的人,不会掉进这种坑的。”
“又来!”
“哈哈哈!”
谈笑之间,就见一辆大巴车缓缓驶来。
是真武山道观的道士。
一共来了十三位,为首的大约四五十岁,剩下的基本都在二十多岁左右。
姜槐连忙收起笑容,一番见礼自是不必多言。
就见车上带来的东西真不老少,各色经幡捆得整整齐齐,青蓝黄白红五色道幡垂着流苏,另有长幅水陆挂幡卷在竹轴上,质感完全不是仿制品能比。
除此之外还有两个黑漆木箱,一个放着成套的礼器:白玉圭、木质朝简、鎏金令牌、雷击枣木法尺、七八柄长短不一的七星剑。
另一个放着供器:青瓷净水盂、玉质净瓶、锡制烛台、描金供盘,甚至连香炉以及配套的黄铜香插也都一并带来。
幸好剧组工作人员也闻声赶来,否则搬东西还要有一会。
这便是一座六百年大庙的底蕴,想那玄元观,最老的也就是那口烟袋锅子了。
有专业人士帮忙,接下来压根没姜槐什么事,就连大胡子导演讲戏,也与他无关。
因为到时候他只需要垂手站立、假装神游即可。
这姜槐有实战经验,信心满满。
上午十时许,一座临时法坛已然全部布置妥当。
五色道幡沿廊分列,铜鼎香炉稳居正位,烛台供器、令牌法剑依次归位。
说到底这只是拍戏取景用的临时坛场,贴合兴王居家清醮的样貌就行,若是换作道观里正统科仪布坛,讲究可就多了去。
先要提前择吉时净场洒净,以净水混柏枝遍扫四方,驱散秽气;
再按二十八宿、九宫八卦定准坛场方位,分设天地水阳四御位、二十八宿灯阵,划定三界界限,立结界、安八卦旗;
随后踏罡步斗开坛请神,书写疏文上表……
每一步都半点马虎不得,远不像眼下这般简单摆摆器物就算完事。
转眼到了上午十点半,现场一切准备就绪,导演拿着扩音喇叭高声喊出第一场正式开拍。
风,半点没有收敛的意思,反倒越刮越烈。
五色道幡被狂风扯得哗啦啦剧烈抖动,红黄青蓝白各色布面翻卷翻飞,案前铜香炉里刚点燃的清香被风压得烟气横斜,一缕缕白烟顺着坛场四处飘散。
哗啦一声,三清铃响。
年长的那位道长抬手持简,领着一众年轻道士缓步绕坛巡行。
众人循着九宫方位稳步踏走,口中齐诵真武科仪经文,朗朗诵声混在呼啸大风里起伏不散。
漫天狂风掀得满场道袍尽数飞扬,宽大袖袂随风翻飞如垂云漫卷。
都是科班出身,即便风势猛烈,踏罡步斗的分寸分毫未差,手中朝简、令牌稳稳端在身前,不曾有半分晃动。
姜槐也早已换回剧中兴王世子的素色长衫,垂着双手静静立在醮坛下方扮演兴王的演员身后。
一动不动,演成了大胡子导演最期望的样子。
监视器后的大胡子导演看得眉开眼笑,低声同副导嘚瑟,“我怎么说来着……”
话音未落,忽然提鼻子嗅了嗅,奇怪道,“怎么一股子腥臭味?你几天没洗澡了?身上味这么冲?”
“我天天都洗啊!”
副导演一脸委屈,不过表情却是有些奇怪,俯下身压低声音道,“我也闻着了……好像……好像是……”
他有些迟疑的抬起手,指向前方坛场里那些燃烧着的香,“好像……是那里传来的。”
“扯淡。”
大胡子导演翻了个白眼,“这些香都是道长们平常用的,叫什么降真香来着……”
这个小知识点,还是他刚才好奇和姜槐问的。
说道门开坛设醮,严禁焚烧檀香。
一来古代檀香主流用途是浴香,用于净身除垢,本属日用杂香,拿来供奉天尊视为亵渎。
二来檀香气味燥烈走窜,属散气之香,法师踏罡持咒需凝神聚炁,檀香一燃便扰乱元神,反倒容易招引杂邪浊气。
不过话虽如此,大胡子导演也觉得有些奇怪,之前还未察觉,此刻提鼻子一闻,竟然没闻到半点香味。
要知道这可不是寻常人家三根两根的点,此乃“兴王府”,铜炉里焚了好几簇,就算风再大,也不至于一点味儿都没有吧?
但这并不影响拍摄,他也懒得多问。
刚要重新盯住取景器,却听身后工作人员与群演间忽然泛起一阵阵骚乱,不少人低声嘀咕不停,
“这天刚才还亮堂堂的,怎么突然变天了?”
大胡子导演听见周遭议论,也下意识抬眼望向天际,随即整个人也是一怔。
方才虽算不上大晴天,却也称得上万里无云,可不知何时涌来一团团云气,正以肉眼清晰可辨的速度飞速聚拢堆叠,沉沉压在整片唐城上空。
这看着便说不出的反常,众人哪还顾得上手头的工作,纷纷抬头盯着头顶飞速合拢的阴云,几个胆子小的侍女群演更是紧紧挨着身边同伴。
正当众人惶惶不安之际,云层深处陡然滚出一记轰隆闷响,云层间来回震荡,余音连绵不绝,沉沉砸进所有人耳中。
雷声尚未散尽,只听哗啦一声骤响,豆大的雨点紧跟着铺天盖地砸落下来。
这云来的蹊跷,这雨更是急促的诡异。
孙悟空召老龙王也不带这么急的。
轰隆隆的闷雷在头顶云层里反复翻涌,风声中还若有似无飘着道长们的诵经声,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前方正绕坛巡行的一众道士身上。
人群里不知是谁低呼出声,
“不是吧,就拍一场戏而已,道爷你们不会是来真的吧?”
这话平日听着挺逗乐,此刻却谁也笑不出来。
众人一边抬手遮挡迎面砸落的大雨,一边目光紧紧黏着坛中踏罡诵咒的道长们。
雷声仿佛就响在头顶,豆大的雨点噼啪击打在鼎炉、幡布与殿宇青砖上,天地间风声、雷声、雨声、诵经声缠作一团,场面说不出的慑人。
按常理,突降这般大雨,无论拍没拍完,都该立刻喊卡暂停拍摄,更何况这些还是请来的外援。
可此刻大胡子导演的心神全被眼前异象震住,以为动了真格,生怕贸然叫停犯什么忌讳,一时间竟没敢出声喊咔。
而坛上一众道长本就是头一回参与拍戏,见全场无人示意停机,心里也拿捏不准流程,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整场戏就这般在诡异的氛围里持续拍着。
狂风骤雨之下,方才肆意飞扬的道袍尽数被雨水浸透,随风哗啦啦抖动的五色经幡,此刻被暴雨狂风死死拧作一团,再也舒展不开。
坛前铜炉里的降真香早被大雨浇熄,只余下湿漉漉的香灰,供桌上盛放朱砂的瓷碟更是眨眼间便积满雨水。
暗红的朱砂融在水里,顺着碟沿不断往外漫淌,一道道赤红水流顺着木桌、青砖蜿蜒铺开,在地面晕开大片刺目的红。
远远望去,竟恍若天降血雨一般,看得场边众人心底更是阵阵发寒,视线也好似被“血水”牢牢锁住,自供桌边缘滴落,砸在坛前青砖之上,再顺着地势蜿蜒流淌,一路漫过层层台阶,淌到立在最外侧坛下的世子姜槐脚边。
方才始终静立不动,宛如一尊雕塑的身影终于动了,垂眸瞥了眼漫到靴前的赤红血水,然后,缓缓转过了头。
湿透的发丝散乱贴在额前,宽大袖衫被雨水浸透沉沉垂落,半张侧脸不断滚落晶莹雨珠。
似乎被雨水迷了眼,他微微眯起双眼,眯成一道细线。
周遭风雨迷蒙一片,唯独那道目光锐利透亮,像是要穿透重重雨幕,去看着什么。
“这是天意呐……”
大胡子导演怔怔望着眼前景象,像被这一幕狠狠击中,浑身猛地打了个哆嗦。
取景器里,所有人依旧面向法坛,唯有这少年世子、未来的嘉靖帝独自侧头转身,一身湿透锦袍立于漫天风雨之中,格格不入。
风雨飘摇,腥风血雨,这岂不正应了大明日后的命运?
姜槐看的当然不是大明。
他看的是被葛先生带进场内的高老板。
这位此刻愣愣的站在雨中,愣愣的看了看身旁的轮椅,又愣愣的看了看自己的腿,最后愣愣的和轮椅后一个女子对视。
即便隔着滚滚闷雷和狂风骤雨,姜槐方才也清晰听见那两人的对话。
高老板说,“好好呢天,咋个突然就下雨咯?快点找个地方躲躲!”
然后是那女子说,“爸,你咋个突然站得起来了?”
对了,那股腥臭味,就是从高老板身上弥漫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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