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牌

说是手环，实则是电子镣铐。

戴上它，生活便被套上一道无形的电子围栏，多了一道不可逾越的活动边界。

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定位，私自拆卸即刻报警，越界便触发预警……

它和摩托，好像是水火不容的两种属性。

前者是禁锢，后者是自由。

她又想起了那辆崭新的奔驰。

E300，什么配置不清楚，但落地价怎么也要个四五十万。

而这辆摩托，说不定还没有奔驰的一个轮毂值钱。

一个铁包肉，一个肉包铁。

一个遮风避雨，一个日晒雨淋。

一个柏林之声，一个只会昂昂昂。

一个是“愿三叉星徽照亮您的前程”，一个是“力帆摩托扎西德勒”。

无论怎么看，两者都没有可比性。

可是。

摩托只是进不了上海主城内环。

却能去往苏州老街尝苏式点心，去无锡湖边吹风散心，跑遍江浙水乡小镇，看郊野日落，逛乡间市井，自在来去。

而她的奔驰却只能行驶在城区，高楼林立、霓虹璀璨固然繁华耀眼，可这一切，却更像是一座精致奢华的镀金牢笼。

“值吗？”

小惠心底忽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原本坚定不移的心绪，恍惚间好像有了动摇。

“值！！！”

下一刻，动摇的心绪再次坚定起来。

她的目光落在那白色摩托前的白色牌照之上，心说难怪看着这么好看。

一块车牌的颜色与样式，对一辆车的气质简直影响太大了，简直像是换了一辆车。

更何况，这还是她长这么大，从未见过的特殊牌照。

通体纯白底色，左侧印着一枚鲜红醒目的“军”字标识，中间是一长串黑色数字，比常规车牌数字多多了，更像是一串编码，末尾还有细小的红色防伪校验码。

庄重冷冽，好像连字体都有所区别。

她掏出手机，对着车牌拍下照片，上网检索查证。

网络关于这种款式车牌的信息很少，只有能查到片鳞半爪，说这是军队勤务专项备案挂靠牌照，不归地方交管系统管辖，不受各地限行、禁行规矩限制。

除却极少数严加管控的核心禁区之外，天南地北任意路途，几乎全都畅通无阻。

什么军区后勤车辆挂靠，她一概不懂，只知道这块牌照牛逼大发了。

如果摩托车代表自由的话，那眼前这辆无疑是插上了一双翅膀，真的想去哪就去哪了。

这时她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里是闵行区，地处上海外环禁摩片区，外牌摩托车在这里抓到是要扣分罚款的。

而她进去之前就听谁说过，一张能畅行市区的沪A大牌，价格将近五十万，就算是郊区流通牌照，也要二三十万。

光是一个大牌，就顶得上她那辆奔驰。

“呵呵，什么才是自由？”

“有权有钱，才是自由！”

小惠眸中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说不上是什么意味。

她从不奢望成为什么人上人，只是想让母亲不要再那么辛苦操劳而已，就这么简单。

她也的确是个聪明人，但也正是因为聪明，心里无比明白，自己的底子太薄，哪怕正常上班的工资不算低，甚至能成为大多数人眼中的成功人士，却依旧难逃日复一日上班下班、重复劳碌奔波的命。

因为别人有家庭托底，结婚后是两个家庭，甚至是四个家庭托底。

房、车已经备好，上一辈还有退休金，不需要操心，工资几乎只进不出，积蓄是一点一点往上加，是聚少成多。

而她，是要一点一点往外拿，用来补家底。

哪怕是同样的工资，却是两种概念。

不存在什么抱怨不抱怨，这就是她的命。

她认！

然后呢？

找个差不多的人嫁了，结婚生子按部就班过日子？

那母亲往后还不是要跟着操心受累、帮忙照看孩子？操劳一辈子，压根享不上几天清闲好日子。

别说找个有钱人什么的，人家有钱人只是钱多，又不傻。

漂亮的女孩多的是，何必找个累赘？

暂且不说其他，她光是想在上海这座城市安家买房，就要耗掉她小半辈子人生。

这和坐牢，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依旧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

阳光下，小惠笑的无比灿烂。

二月那依旧带着寒意的冷风，此刻仿佛化作了夏威夷海滩边，裹挟着温润湿气的暖风。

她扭头看向落地窗后的母亲，想起五六年级那年，娘俩依偎在一起，指着阿婆家电视里的碧海沙滩，小声憧憬着，什么时候也能亲自去海边看一看。

“快了快了，姆妈，还有四年半……”

把手环藏好，再次看了一眼摩托，迈步朝店里走去。

或许连贺小倩自己都不知道，她只是为了让某人日后在上海市区往返道院方便，而特意办理了一张挂靠海军大院后勤的车牌，反倒让小惠更加坚定了自己原本的想法。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千人千面吧。

回到店内，桌上的饭菜已经被收拾干净。

四个人依旧两两分组，低声各自交谈着什么。

左手边的山野怪谈组，已经多了一位名叫小松的新角色，听着好像是个棋痴，应该是个很厉害的家伙。

另一边年轻那一队面前，则摊着一大堆杂乱零散、各式各样的文件，零零散散铺满了小半张桌面。

“真是老板啊？”

小惠有些惊讶，还以为之前那个姑娘是开玩笑的呢。

一个道士当老板倒也新鲜，自己是有些跟不上时代了。

回到座位上，正琢磨着这顿饭啥时候才能结束，待会还要回公司处理一下手续。

凳子还没捂热，就见服务员就端着一整扎玉米汁走了过来，径直递到她面前。

“我没点啊？”

话音未落，一旁的赵魁扭过头来，一副过来人的体贴口吻，

“看你都没动筷，是不是在里面吃的太清淡了，怕吃了这些东西拉稀？

特意给你要的这个，跟稀饭一样，不闹肚子，就是特么的太甜了。”

“谢谢。”

小惠淡淡笑了笑，心说提篮桥里头虽然吃的不算多么丰盛吧，但也不至于没有油水，甚至比以前在家里吃的丰盛多了。

主食管够，每周至少五次荤菜，春节饺子、中秋月饼水果、端午粽子，还挺有仪式感。

别人叫苦连天，她反而吃胖了，被同监的狱友好一阵笑话。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又顺手给母亲和赵魁各斟上一杯。

有了那一剑一牌，她对这个动不动就嘎人、说话还很那啥的怪大叔，已不再那么排斥畏惧。

用商场上的话说，这叫有了信任背书。

但一码归一码，能不能追到她母亲还得看他自己的本事，休想从她这边找突破口。

她给母亲和赵魁倒完，又斟满两杯，起身递给贺小倩和姜槐。

“谢谢。”

两人接过连忙道谢，接着又对着桌上那一堆杂乱文件，低声叽叽咕咕交谈着。

小惠站在一旁，并没有走开。

好歹是顶尖院校毕业，又在提篮桥进修过，只听了寥寥几句，就知道了两人正在干什么。

竟是忙着注册一家有限公司。

有限责任公司办理工商证件，硬性要求必须有合规的商用注册地址，两人眼下正是挑选合适选址。

眼光还不低，竟然是陆家嘴那边。

而桌上那堆文件，大概就是股东、法人身份信息、股权比例、认缴资金、经营范围之类的。

除此之外，还要刻章、开通对公账户、完成税务登记，总之挺麻烦的。

让她有些意外的是，这公司的法人竟然挂在这个小道士的头上，心说这可未必是什么好事，不会被忽悠了吧？

还有这公司名字……

道行有限责任公司！

这名字是认真的？

她有点想笑，心说这名字应该不会有人提前注册过了，倒也算是个好消息。

随即又想到刚才那一剑一牌，心下立刻了然，看来这女孩子的家庭背景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厉害。

她以前就接触过那种不方便出面的大人物，那天一向挺有腔调的老板像个哈巴狗一样，腰板都没直起来过，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眼前这姑娘应该够不上“爷爷，我要”的级别，因为那种级别的人物不可能在这种路边饭店里一顿狂炫。

但也不至于打这注册资金才五百万的初创公司，太掉价了。

不过能看出来，这姑娘虽然准备的挺充分，但估计也是第一次干这些，显得有些手忙脚乱，从那散落一桌子的文件便可见一斑。

此刻正对着满桌纸张一顿胡乱扒拉，眉头紧紧蹙起，嘴里小声嘀咕着，

“哎，奇了怪了，合同去哪了？刚才还在的呢……”

“哪个合同？”

小道士闻言也跟着一顿胡乱扒拉。

“就是拍电视剧的合同啊。”

两人趴桌上游泳似的，在桌上乱七八糟的文件里来回翻找，站在一旁的小惠看在眼里，只觉得一阵好笑。

好笑之余，又满心疑惑。

“电视剧？影视相关的公司？”

她进去之前，就知道影视行业竞争之激烈，不，是惨烈，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背后没有资本根本玩不转，这种规模的小公司进去恐怕连水花都掀不起来吧？

但她到底对各种文件格外敏锐，一眼就瞥见了那份合同。

封面上赫然印着：《明烬》摄制合作协议。

随手一指，“你们找的是这份吗？”

“哎是是是！太谢谢你了！”

贺小倩一把攥住合同，抬头对着小惠点点头笑了笑。

两人年纪相差六七岁左右，不过贺小倩心智比同龄人成熟一些，小惠则心思简单许多。

放在一起看，倒像是同龄人。

不知是闲来无聊，还是身陷囹圄数年，格外怀念当年的时光，小惠没忍住主动开口道，

“我刚才听你们聊选址，是打算定陆家嘴核心CBD那边是吗？

陆家嘴这边超甲级写字楼租金是上海天花板，单日每平米租金动辄十几二十块，常年高溢价。

而且整片区域全是银行、投行、跨国总部，都是金融商贸圈层，你们的影视行业类配套资源一片空白。

那片地段其实一点都不适合你们。”

这番话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其实已经属于越界了。

人家合不合适，你一个外人指手画脚什么，虽然是好心，可你管得着管不着？

别人不听吧，气氛会很尴尬。

别人要是听了你的意见，然后出了问题，找不找你麻烦？

就算没出问题，你又能得着什么好处？

也难怪那老板处心积虑的要缠着她。

专业能力又强，心思还单纯，从哪再找一个这么好用的顶雷的？

好在，她这次碰到的也是两个愣头青。

贺小倩还很认真的解释起来，“我们这不是影视行业公司啦，这份合同是个额外创收，真正的业务也是投资来着。”

说完还挺不好意思的笑笑，“我也就是听说陆家嘴那边都是投行，其他地方又不太了解，就想着去那边看看。”

“哦～是这样。”

小惠煞有其事的点点头，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那还算合适，你们公司什么规模？”

贺小倩伸手指了指身旁的姜槐，“目前就我们两个人。”

小惠一愣，满脸不可思议，

“啊？就你们两个人，要去陆家嘴开公司？疯了吧？”

陆家嘴核心CBD，全是成建制的大公司，财务、法务、行政、业务团队一应俱全。

两个人的小公司，顶着顶级地段的高租金，没有后勤、没有代账、没有专人处理工商税务，日常报税、地址核查、账目流水、资质年审，全靠两个人东翻西找，根本应付不过来。

她算是看出来这个公司是什么水平了，完全是头脑一热，有钱烧的。

草台班子好歹还有个班子呢，这俩纯纯是来开夫妻店了。

只好耐心解释道，

“那边监管比普通区域严得多，财税、年报一点差错都不能有。就你们两个人，怎么扛得住那么多琐碎事哦。”

“啊？还有这一茬啊？”

贺小倩也有些迷糊了。

这两天她只了解了很多注册公司之类的事，选陆家嘴也只是单纯觉得公司好像就应该在那边。

老话说的好，干买卖要扎堆嘛！

虽然贵是贵了点，大不了租一个小一点的嘛，反正就两个人，业务也是对接道院的，连前台都不要。

还真不清楚陆家嘴比其他商圈管理严格。

她看了看身边同样一脸茫然的姜槐，熄了想问问如何是好的心思。

指望这家伙，说不定能来一句“那就开在迪士尼旁边好了”

要问为什么？

因为他就只去过这两个地方。

小惠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一扫，瞬间就看懂了，这个姑娘才是公司的话事人，那道士纯纯是个凑数的。

她思索片刻，开口道，

“那这样吧，反正我待会儿也要去公司处理一些手续，就在陆家嘴，要不我先带你们去陆家嘴核心地段瞅一眼。

看完之后，再带你们去旁边竹园商贸区、世纪大道周边看看，那边小户型办公室很多，租金实惠不少，又挨着陆家嘴，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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