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我去也!
射,大体上包含两个层面。
一为射术。
简单来说就是射箭的技术、方法、动作体系。
包括:站姿、控弓、搭箭、瞄准、放箭等基础动作。
步射、骑射、远射、精准射等不同射法。
力量、稳定、速度、准度的综合能力。
二为射礼。
源于西周礼制,属于周礼的一部分。
后经儒家整理发展,成为以射箭践行礼制、涵养德行的教化体系,甚至纳入为君子六艺之一。
包括:大射、宾射、燕射、乡射等不同场合的礼仪。
进退揖让、尊卑次序等言行规范。
以射修身、考察德行,不重胜负之类的内在修养。
姜槐对后者没什么兴趣。
在他看来,不管是古代军伍杀敌,还是山中猎人打猎,亦或是现在的枪支射击,追求的都是杀伐,最好一击毙命才好。
当然,他也不反对射礼。
像刚才,所有的参演力量对天鸣枪致敬,这也是礼仪的一个部分。
祖师爷也知道他对后者没什么兴趣,因此这次的奖励并没有包括射礼,只有射术。
至于道士为什么会射箭?
细想一下倒也不难明白。
一来,道士自古以来便喜欢隐居山林、云游四方,遇野兽、盗匪是常事,弓箭是最基础的防身武器之一。
二来,道教本就诞生于乱世兵祸之中,早期便带有军事组织属性,懂射箭、练武艺实属寻常,不足为奇。
只是相比冷兵器,道士更喜欢火蒺藜、震天雷这类火器,偏爱“爆炸就是艺术”,这才显得道士不擅射箭。
就像道士之中不乏书法大家、绘画大家、天文学家、甚至有不少优秀的厨子。
只是都被画符之类的专属技能遮掩住了光芒。
唯一有些遗憾的是,这次的奖励并不包括现代化枪械的射击。
不过想来原理应该差不多。
不管是拉弓控弦还是持枪击发,核心都是稳住身形、调匀气息、瞄准目标,最后释放力道,甚至感知风力都和狙击手差不多。
说到底,都是“心定则手稳,意至则矢准”。
姜槐已经很开心了,开心到昏迷。
两眼一黑,倒头就睡。
太累了,两天三夜没怎么好好休息也就罢了,还一直骑着马。
以前想着有机会随便怎么骑就好了,现在算是彻底过足了瘾,屁股都要成八瓣了,八百里加急也不带这么玩的。
恍恍惚惚中,耳畔不再是原先那般万马奔腾的轰鸣,取而代之的是沉浑古朴的歌谣,四言相和,是汉家儿郎得胜的吟唱:
肃肃征骖,祁连之阳。
我弓既张,虏锋斯戕。
饮马长河,拓土开疆。
王师凯旋,声振八荒。
漫山遍野的汉家铁骑击甲而歌,玄甲映着落日,旌旗被风掀得猎猎作响。
而那道他追寻了一路、只闻其声不见其形的身影,就立在最前方的高坡上。
不过弱冠年纪,腰间悬弓,手中握着一柄长槊,眉眼不算凌厉,却带着一种俯瞰山河的从容。
他回头看来,并无半分讶异,似是已等候许久。
“你跟着我,走了一路。”
少年将军开口,声线清朗如旧。
姜槐堪堪回神,就见漫野新绿铺展至天际,软风拂过,掀动银甲流苏,也撩动他道袍边角。
未及应声,那少年将军五指轻叩角弓,忽而微扬下颌,眉眼间的从容陡然一变,竟像球场上的少年对同龄人发出一场比斗的邀请。
“来!”
少年将军一声清喝,抬手将手中角弓掷向姜槐,旋即从身侧将士手中抽过另一张弓,随手挽缰牵过战马,足尖一点便翻身上鞍。
姜槐抬手稳稳接住角弓,心中已然会意。
不再迟疑,同样足尖蹬地翻身上马,缰绳一紧,随着那道身影,向着漫野漫天的绿意策马冲去。
两骑并驰,风卷草浪,马蹄踏得新绿翻飞。
少年将军控缰俯身,身姿贴紧马背,姜槐亦同步伏身,两马奔势如一。
无需示意,两人默契反手取箭,搭弦、扣指、满弓,一气呵成,动作分毫不差。
奔马未停,两道身影同时松指。
双箭破空,齐啸而出,于疾驰中精准钉入远处草靶,箭尾震颤。
戎车既饬,弓矢斯张。
薄伐猃狁,至于西疆。
执彼虏王,献捷庙堂。
王师烈烈,威震四方。
漫山遍野的汉骑纵声高歌,声浪掀动祁连长风。
银甲与道袍并肩驰骋于奔涌的绿意里,这一刻的苍茫山野,属于少年。
箭矢一支支射出,靶心接连被洞穿,少年人的笑声混在风里,肆意又鲜活。
直到又一轮拉弓时,姜槐指尖刚扣住弓弦,忽然瞥见前方的草靶变了模样。
原本的木靶,不知何时竟成了一个个被捆绑着的人,衣衫褴褛,面色狰狞,被缚在木桩上,挣扎着发出嘶吼。
风骤然一滞,驰骋的骏马也慢了下来。
少年将军勒住马缰,缓缓回头。
银甲映着残阳,凌厉的眉眼间没了方才的嬉笑,只剩肃杀。
“可敢射否?”
“呼!!”
姜槐骤然坐起,方才漫野的绿意如碎镜般崩裂消散。
眼前,是赵魁那张又长满胡渣的大脸,正瞪大眼睛看着他,似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惊醒吓了一跳。
“咋嘞,做噩梦了?”
这算是噩梦吗?
姜槐说不清,也无从回答。
与那位赫赫有名、名垂千古的冠军侯同场骑射,那份酣畅,无论如何也算不上噩梦。
可最后那道凛冽目光里的质问,却让他浑身发冷。
杀人不是杀鸡,更何况他长这么大,连鸡都未曾杀过。
当然了,吃还是挺喜欢的。
“时代不同了……”
姜槐只能这样想,试图用千百年的岁月鸿沟,隔开那道凛冽的目光。
但他心里清楚,那位少年将军绝非问他敢不敢杀人。
那目光沉沉,问的是——
你拉得开弓,射得中靶,可当真身处烽烟,你有直面生死的勇气吗?有挺身而出、护持一方的胆气吗?
“怎么不敢……”
某人低声碎碎念。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赵魁没听清,往前凑了凑,一脸疑惑。
还不等姜槐回答,这家伙又突然露出一副促狭又古怪的笑,
“你小子……是个雏吧?”
“为什么这么问?”
姜槐被这没头没脑的一问弄得发懵。
“好家伙……”
赵魁指尖直直指向姜槐方才躺卧的地方,一脸稀奇,
“你瞅瞅你睡觉的地方,周围的雪愣是化开了一圈!我靠着你眯一会,都不用生火了!”
这当然是夸张了。
姜槐知道造成这样的原因除了自己的确是个雏儿之外,还有升阳桩的作用。
阳气充足,自然不惧风雪。
听说老虎睡在雪地上,身边积雪也会化开一圈,可能这也是老虎是纯阳之体这一说法的由来。
不过升阳桩又不是打火机,不可能让旁人也能取暖。
这位昨夜定然是没怎么睡,一直守着他,又不敢生火,拿这说笑。
“走,咱们去军马场。”
姜槐没说什么感谢的话,客气有时会显得生分。
赵魁却是一愣,惊奇道,“你认得路了?”
姜槐翻身上马,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影,“原来不认识,现在知道大概在哪儿了。”
昨晚梦里那个地方,不出意外就是霍去病担任第一任厂长的山丹军马场,他大概记得这两天好像见过那片山形走势。
“你是不知道,昨晚他们打了一夜,那家伙,那阵仗……”
赵魁这几天已经学会怎么骑马,此刻两人并行,骑的不算快。
“谁赢了?”
“不知道,反正快要天亮的时候就没动静了。”
“好吧。”
姜槐没继续追问,大晚上的的确很难看出谁赢谁输,想了想又问,
“对了,你是雏儿嘛?”
“交情归交情,你不要开这种玩笑。”
赵魁像是受到了羞辱,“我可是有媳妇的。”
“那你媳妇呢?”
“坐牢的时候跟别人跑了”
“……”
两人就这么往前走,想到啥扯啥,东一句西一句,没个正形。
饿了就摸出兜里的饼干啃两口,渴了要么拢堆小火化雪烧水,嫌麻烦就直接抓把雪塞进嘴里。
先前的马蹄声彻底没了踪影,偶尔能遇见的蓝军哨岗也没再碰见。
天地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人间的痕迹,诺大的祁连雪原只剩漫天漫地的素白,像是一张无边无际的宣纸,此起彼伏的山峦仿佛老天随意勾勒的线条,时断时续,却笔断神连。
慢慢的,这份素白开始褪色,露出枯黄的荒草与冻硬的土地,两道身影嵌在其中,渺小却又自在。
“你说,那家伙呢?”
赵魁骑的屁股疼,下马步行。
“小旭?他应该出来了吧?”
姜槐也觉得屁股疼,也下马步行。
四周太安静了,以至于他俩开始怀念小旭那个碎嘴子了,烦是烦了点,总好过这般死寂。
又不知走了多久,周遭的寂静半点没散。
头顶的日影似有若无,压根辨不清此刻是正午,还是暮色将至。
看来,又是一场大雪将至。
“怎么还没看见人?”
“不知道。”
两人目光所及,连半个人影都寻不见。
人哪去了?
人当然是已经回去了!
昨夜红蓝双方早已决出胜负,天一亮,大部队便各自拔寨返程。
偌大的祁连雪原,一夜之间人去营空,只剩两个被落在后头的身影。
红蓝两军其实都惦记着要通知这哥俩军演已经结束了,可也得能通知的到啊!
这哥俩从头到尾都游离在队伍之外,蓝军抓不到,红军也同样接不上头啊。
打游击还有个根据地呢,这俩纯是走到哪算哪,甚至自己都不知道到了哪。
教科书式的散兵游勇。
无奈之下,双方只能先走一步。
红方还好说,离得近,但蓝方那些从朱日和运来的步甲车、辎重车队乃至各类军用装备,都有着固定的返程路线与时限,耽搁不得。
两边的指挥官也一同赶往总控中心,复盘推演整场军演的得失。
就在那哥俩讨论着是不是雏儿的时候,总控中心早已坐满了人。
冷白的光线下,巨型电子屏上定格着军演最终态势图,红蓝两军的标记犬牙交错,战损数据、兵力部署、电子对抗记录密密麻麻滚动着。
最终结果还是蓝方赢了。
这也印证着现代战争里,个人终究难撼大局的铁律,哪怕这个个体不能以常理来看待也不行。
不过这次复盘和以往军演不太一样。
以往胜负落定,复盘之时多是战术拆解、数据复盘,甚至相互对喷。
可今天总控中心里,大家都好像有点心不在焉。
直到复盘流程走完,双方指挥官起身握手,这只朱日和之狼才终于按捺不住,嘴角一勾,嘿嘿笑道,
“现在,可以让我见见那两位幽灵了吧?”
这都快成他的心结了。
堂堂全军第一蓝旅,竟然被两个编外人员牵着鼻子走,哪怕最终还是赢了,脸上也不光彩。
哪知红方指挥官闻言,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神情变得有些尴尬。
“怎么?都结束了还藏着掖着?”
“不是这个意思,主要是我们还没找到他们……”
“???你们认真的?”
“一点不开玩笑。”
沉默。
“那……就不管他们了?”
“他们自己应该知道回来……吧?”
沉默。
饶是身经百战的朱日和之狼也被这一幕给整无语了。
“报告!”
小旭的哥哥快步进门,手中拿着一张纸条,神色全是哭笑不得的古怪。
“刚刚山丹军马场的工作人员回去时,在门口玻璃上发现了一张留言纸,发给我们看了,看字迹,应该是姜槐所留。”
“念!”
这位朱日和之狼眸光一动,竟比红军指挥官还要兴奋。
一众观摩将领的目光也瞬间齐齐看了过来,原本喧闹的总控室霎时间落针可闻。
“咳……”
小旭的哥哥清清嗓子,缓缓念道,
“已归马场,空无一人。
转移耶?
阵亡耶?
枪械不知何故,尽失效用,皆无用。
就地取弓箭一副、羽箭十二支,轻装前行。
群狼环伺,我去也。”
念到此处,他忽然抿了抿嘴,抬头扫过众人,脸上浮起一抹古怪的笑意,补充道,
“这里‘我去也’被划掉,改成了我们去也。”
顿了顿,他继续念出后半段:
“另:于柜台自取可乐六瓶、薯片三袋、面包五袋(三块钱的那个)、士力架五根、矿泉水十瓶、火腿肠一包,以作补给。”
最后一句落下,满室先是死寂,随即弥漫开几分莫名的荒诞与错愕。
下一刻,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这只被全军视作目标、无数人想生擒活捉的“狼首”。
就见这位上前一步,接过那张字迹龙飞凤舞的便条,认认真真看了许久,又仔仔细细叠好贴身收好。
嘴角微微咧了咧,像是在笑,却没有半点儿声音。
“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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