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东北式浪漫
“你感冒了?”
摄像小哥终于后知后觉。
“没有。”
“那你声音怎么听起来不对劲?”
“刚才伤感了一下。”
姜槐如实回答。
视频里别的都好说,唯有那句“隐去了离别……如霜雪,化开时最冷冽”触动了他。
一想到开春后,师父就会再一次离开,鼻头一酸,没忍住滴了几滴猫尿。
“啥?你把视频打开,我瞅瞅!”
“别闹…”
“谁跟你闹了……”
语音通话中断,切换成了视频通话。
“你这也妹哭啊!”
“那我现在哭?”
手机里,姜槐满脸无奈。
他现在当然没哭,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异常,就是说话声还没变回来,此刻盯着手机好奇问道,“你那咋那么黑?”
“我在楼道口呢。”
“被撵出来了?”
“你可别扯犊子了,你嫂子搁屋里给我烧洗脚水呢,我出来溜一根。”
“我不信。”
“不信拉倒……”
两人就这么东扯西扯,没聊一句有用的,也没再提一句那段视频。
老爷们之间一句“牛逼”就足够,再念叨就显得没意思了。
“对了,这么晚了你咋还没睡?”
“刚才忙着冻冰块,现在忙着吃饭。”
“还冻冰块?”
“嗯,明天准备搞个大的。”
“准备整个啥?”
“大蜥蜴。”
“…………你咋就这么得意蜥蜴?就不能整条龙啊虎啊豹啊啥的?”
“没那么大的冰啊,也没合适的工具。”
“说的也是。”
摄影小哥点点头,又问,“那你现在吃啥呢?”
“煮了几个饺子。”
“挺滋啊,没整两口?子曰饺子就酒,越吃越有啊!”
“哪个子曰过这话?再说哪有酒啊,不看看这是哪……”
“呦,听你意思就是想整一口呗?”
“我没有。”
“屁,上次就看出你有点好这口!”
“我真没有……”
“得了吧,现在,立刻,马上拎着你那小炉子下山!”
“蛤?去哪?”
“海边,撂了嗷~”
电话挂断。
摄影小哥立刻起身回屋,屁颠颠的端来洗脚盆,加凉水添热水,熟练的很。
“那啥,媳妇儿,我等会要出门一趟。”
“咋?”
“小姜道长哭了……”
“啊?”
“估计被我那视频整伤心了。”
“啥?”
“我估摸那个雪人应该是他师父……”
谁说男人不细心来着?
“那可咋整?”
“还能咋整,整一顿呗!”
“那你还不快去,对了,你咋过去?”
“嘿嘿,山人自有妙计!”
拿到出门许可,摄影小哥立马豪横起来,手上洗脚水都没擦干便拿起手机“挥斥方遒”。
先是给朋友打了个电话。
“喂,无人机再借我使使呗?”
然后给一家常去的烧烤店打去电话。
“老板,给我照三个人的分量整,打包,记得不要牛肉,其他都行,再拿几瓶125毫升的劲酒,半个小时后取!”
最后给顶配哥打去电话。
“收拾收拾,十分钟到。”
三通电话,一句废话没有,简直和可汗大点兵一样。
“媳妇我走了哈!”
“等下,你喝酒怎么开车?”
“没事,赵哥不喝!”
“行,有事打电话,陪好了嗷~”
另一边。
顶配哥从被窝里钻出来,开始穿衣服,虽然他都不知道干嘛去。
“媳妇我出门一趟。”
“干啥去?”
“不知道哇!”
再另一边。
“撂了嗷,我要出门一趟。”
姜槐对着手机里的贺小倩现学现卖。
在摄影小哥发来视频之前,他本来正在和贺小倩聊天。
“这么晚了你去哪?”
“我不知道啊!”
“…………多穿点衣服。”
“好嘞!”
……
炉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和饮水机上的桶装水差不多,提在手里不算费劲,还挺暖和。
铁皮裹着温烫的暖意透过掌心漫上来,堪堪抵了夜里山风的寒,和古人使的暖手香炉似的,就是画风略显豪放了些。
隔壁的三位道长早就睡了,外面的雪也愈发的大。
一片漆黑之中,只有一小点橘红色的光,勉强映出一道藏青色的人影。
人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下挪,手里的炉子随之晃动,炉口偶尔窜出一点细碎的火星,在漆黑里划出转瞬即逝的光。
雪夜,孤岛,道士。
与这三个意象关联的,可以是观雪悟道,可以是是扫雪拓碑,也可以是踏雪寻梅,亦或者是煮雪烹茶……甚至可以是山精鬼怪!
总之,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烧烤这回事。
姜槐已经猜出这趟是干啥去了,都不用算。
他之所以对贺小倩撒了个小谎,是因为他觉得有些美好可以分享,有些美好却更适合留作珍藏,等以后独自一人仔细品味。
就像师父他老人家,有时候倚着墙根晒太阳,忽然呵呵乐了几声,显然是想到了什么美事。
但是去问,却什么也问不出来。
姜槐有样学样,想着以后老了,看见外头的漫天大雪,就捻着和大雪一样白的胡须愣愣出神。
人呐,总要在自己一生当中留下几个锚点。
开心也好,难过也罢,有事没事,回去看看。
那是情绪的安全屋,也是灵魂的安全阀。
或许在最濒临崩溃的时候,这几个时刻就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约莫四五十分钟后,姜槐站在海边。
他找了块大石头坐着,面前放着火炉,一边伸手取暖,一边看向眼前的黑暗。
前几天在岛上,他也看过晚上的海。
或许是视野能眺望很远的原因,在岛上看的海远不如此刻的黑。
眼前的墨色浓的仿佛都有质感了,像舞台上那种黑绒幕布。
四周静的吓人,唯有雪粒撞在火炉的铁皮上溅起细弱的碎响,天地间似只剩这一点动静,衬得周遭的黑更沉,
海的对面,此刻停着一辆车。
两道昏黄的大灯直射海面,像是两只眼睛,正凝着神找寻要找的人。
车头前支着张折叠露营餐桌和两个小马扎,桌上摆放着卡式炉,旁边卧着个鼓鼓囊囊的保温袋,那密密麻麻的铁签,看得人眼晕。
顶配哥就坐在一张小马扎上,从厚外套口袋里一瓶瓶往外掏酒,清一色的劲酒,小巧的玻璃瓶码了一桌,数来竟有七八瓶。
面无表情,和电影里的杀手一颗一颗卸枪里的子弹似的。
然后取来一个空保温袋,低头开始往里头装烤串,这是要给小姜道长空投过去的。
羊肉串,烤油边,鸡脆骨,烤翅中……
烤虾仁,烤鱿鱼须,烤墨鱼丸,烤多宝鱼,烤扇贝肉……
烤干豆腐卷,烤实蛋,烤培根金针菇,烤土豆片,烤茄子泥……
都有些凉了,不过没关系,那边有炉子。
“酒拿几瓶?”
“先拿一瓶,无人机装不了太重。”
“嗡~”
昏黄车灯里,雪粒被螺旋桨吹得四下飞散。
两道车灯直刺海面,把黑沉沉的冻海劈出一方亮区,无人机就沿着这束光,低空掠过冰面往对岸飞去,机腹的银色保温袋在夜风中反射出亮眼的光,成了雪夜冻海上唯一的移动光点。
三人隔海相望,只能望见身前那簇跳动的火苗。
烤串在炉火上重新滋滋冒油,裹着孜然芝麻的焦香,混着雪夜的清冽漫开。
手机都通着视频,却没有如先前那般闲聊,只有偶尔才响起一句“整一口”。
吃一串烤一串,就一瓣蒜抿一口酒。
同样是雪中吃烤肉,却不是大观园里那场经典的芦雪庵烤鹿肉,这是一场属于东北糙老爷们的浪漫。
不必吟诗作对,无需寒暄客套,隔海的两簇火苗,咬一口焦香的肉串,碰一下隔空的酒……
那话咋说来着?
没有什么是一顿烧烤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顿!
没过一会,三个男人身上全都落了一层白。
又过了一会,摄影小哥喝干瓶中最后一滴酒,拍了拍身上的雪,冲着视频里的姜槐扬了扬下巴。
“走了!”
其实从落座到现在也就才半个小时多一点,酒也才喝了两小瓶,就连串都还有不少。
但媳妇明白事儿,他自己不能不懂事,
要是以往也就罢了,少说喝个尽兴而归,但现在媳妇在家挺个大肚子,这酒啊,意思到了就行。
顶配哥也开始收拾剩下的串,回家热热给媳妇和闺女吃。
“走了啊!”
他也招呼一声。
“哎!”
屏幕里,姜槐点点头,冲二人挥手,然后把烤茄子的铝箔盒放在炉子上加热。
他没有回,因为串还有很多,酒也还有两三瓶。
他可不像对面那哥俩那样能带回去,扔了岂不是白瞎了。
但这些都是次要的,主要是还想坐一会。
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原因,原本只觉寂静的海边,竟然多出了不少声音。
“咔嚓~咔嚓~”
像是景德镇刚出窑的汝瓷开片的声音,或单声轻脆,或连串绵密,随着寒风忽远忽近,不仔细听都听不清。
抿了一口酒,姜槐仔细去寻找声从何来。
却听“咕咚”一声闷响,仿佛是有人用小石子扔进很深的井里。
再然后,是某种绵密的沙沙声,丝丝缕缕的飘散在某处,并伴随着叮叮当当的脆响……就像是喝冰可乐时,浮在可乐上冰块撞在玻璃杯上的声音。
姜槐突然起身,拎着小小的酒瓶朝海边走去。
他终于知道这些声音从何而来了。
这是海的冬夜咏叹调。
冰下的暗涌是底调,海水裹着细碎冰碴在厚冰下缓缓淌动,发出沙沙的轻响。
冰面的冰裂是变调,先是表层冰纹咔咔的细响,接着是冰层深处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远海的浮冰相击是尾调,大大小小的冰坨被海流推着碰撞、摩擦,发出清亮的脆响,一声叠一声。
本以为涛声会随着冻海而冰封,没曾想,涛声依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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