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8章 三家合流

东京湾的夜是从海面下方漫上来的。

水色先是浅灰，然后一层一层地暗下去，直到彻底沉成墨色，只有远处台场那圈人工岛上的灯火还在水面上拖出一段一段破碎的倒影，像被人撕碎又重新拼贴的金箔。

阿贵坐在码头边缘的矮墩上，面前放着一罐已经喝空的乌龙茶，铝罐表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被他用拇指来回蹭了两下，又放回身边的水泥地面上。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夹克，袖口翻了两折，露出的手腕上有一圈旧表带留下的白痕。他看了很久海面，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身边那人的脸上。

那是望月出云守。

他依然穿着那身深灰色的和服，袖口和下摆都收得利落，站在码头那盏孤零零的路灯下方，身后拖出一道修长的影子。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看起来随意松弛，但阿贵知道这个人随时都能做出反应——比子弹更快的那种反应。他见过他出手的痕迹。

“新田先生什么时候到？”阿贵开口问，用的是日文。他说得不算顺畅，但音节基本准确，语气也足够平。在港岛混了这些年，他接触过的日本客人不算少，龙蛇混杂，但他能辨认出哪些人是真正的江湖人，哪些只是穿着西装的商人。

望月出云守偏头朝码头入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穿过集装箱堆场的边缘，落在远处那条通往港口主路的柏油车道上。夜色里没什么车，路灯把路面照成一条灰白的带子，两边堆着几排锈迹斑斑的旧货柜。

“已经到了。”

阿贵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果然看见一辆黑色丰田皇冠正从货柜堆的夹缝中缓缓驶出来，车速不快，像在确认周围没有不必要的视线。车子在距离码头边缘约莫十五米的地方停下，引擎没有熄火，低沉的怠速声在海风中轻微可闻。

后车门打开，新田一郎从车里走了出来。

他的穿着和阿贵上次在银座见过的模样不同。那一次他穿着定制的深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里夹着一支雪茄，像一个在金融区做大宗贸易的商人。但此刻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棉质和服，脚上是木屐，踩着码头的水泥地面的时候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他没打伞，夜风把他鬓角的白发吹得微微扬起，在路灯的光照下像一层薄霜。

“久等了。”新田一郎开口，声音不高，但咬字清楚，带着关东口音里那种短促而坚定的尾调，他向阿贵走近，在距离两步的位置站定，微微颔首，“从品川过来，路上有段堵车。”

阿贵站起来，把手里的空铝罐捡起来，捏扁了塞进夹克口袋里，拍了拍手上的水渍。他比新田一郎高半个头，但站在对方面前的时候没有那种压人的架势，姿态自然地收回了一点。“新田先生客气了，我也刚到没多久。”

新田一郎点了点头，目光从阿贵脸上移开，扫过码头边缘那排拴缆绳的铁桩，扫过黑沉沉的海面，然后重新落回他的脸上。

“你托望月转告我的事，我考虑过了。”他说。

阿贵没有接话，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

新田一郎把手拢进和服袖口里，微微偏着头看向海面那边东京湾对岸的灯火，那些灯火在夜色里密密麻麻铺展着，像一片被风吹散了的萤火。“陈峰被袭昏迷，已经在港岛那边传开了。他的场子暂时没人主持大局，他妹妹陈小雨在撑着，但她毕竟年轻，江湖上的根基还不够深。四面佛被抓了，九头怪走了，太子集团的林长发被逼到墙角不敢动弹。现在这个局面，是几年来第一次出现真空期。”

他转过头看着阿贵：“港岛那边的地下生意，黑龙会一直想分一杯羹。但我们之前没有合适的切入点，陈峰把盘子守得太紧，他的人赖敬之又有非比寻常的手段。现在陈峰躺在医院里，他的元气还在恢复，这段时间差，足够我们落子。”

阿贵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他的表情变化幅度很小，但在这个距离上，新田一郎看得清楚。

“新田先生说的‘我们’，指的是……”

“黑龙会，甲贺流，还有你。”新田一郎的声音依然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夜风里，“阿贵，你在港岛的时间比我长，地盘上的人头你熟，哪个码头谁说了算，哪条街的场子归谁看，你闭上眼睛都数得出来。黑龙会的兄弟过去之后，需要有人领着认路。你来做这个引路人，事成之后，港岛那边你应得的那一份不会少。”

阿贵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双手插进夹克口袋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了码头上的灰，在路灯下泛着暗白色的粉尘痕迹。他想了一会儿，抬起头来：“新田先生，我冒昧问一句，您打算派多少人过去？”

新田一郎没说话，而是偏头看了望月出云守一眼。

望月出云守始终站在路灯边沿那圈昏黄的光晕里，他的影子被光拉得又瘦又长，一直延伸到码头边缘的铁桩旁边。他接收到新田一郎的目光之后微微点头，开口说话，声音被夜风裹着送过来：“五十人。分成五组，每组十人，由甲贺流的徒众带队。他们中有七个人曾经在东南亚做过类似的事，经验足够。剩下的四十人也经过基本的格斗和巷战训练，在港岛那种密集街区里应对小规模冲突不成问题。”

阿贵听到“五十人”的时候眉心跳了一下。这个数字不大，对于一座城市的地下势力来说甚至不算多，但五十个经过专业训练的人在同一时间进入港岛，目标明确、调度统一，那就不是零星的试探，而是一记扎扎实实的重拳。

他沉默了几秒：“新田先生，我能问一下，你们打算怎么安排这些人入境？港岛那边的关口查得很严，五十个人一起进来太显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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