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别乱走

第二天早上六点，走廊里响起一阵木屐声，由远及近，在她们门口停下来，敲了三下。

敲门的人是个中年女人，穿着一件深褐色的和服，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别住，脸上敷着一层薄粉，嘴唇涂得鲜红，开口的声音带着烟嗓："大力丸老板让我来带你们去大厅，跟着我走。"

菊乃第一个站起来，拉开门，朝那中年女人欠了欠身，脸上浮起一个笑。

松子跟在她身后，步伐和昨晚一样稳，目光在中年女人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向走廊尽头的方向。

梅子走在最后，她把木屐重新穿好，趾绊在脚尖上扣紧，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的重心比菊乃和松子都低一些。

中年女人带着她们穿过走廊，掀开那扇布帘，走进大厅。

大厅比走廊里亮一些，几盏白炽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灯泡外面罩着浅黄色的纸罩，光线柔和，把墙纸上的花纹照得分外清晰，墙纸是暗红色的底子，上面印着金色的藤蔓纹样，藤蔓的卷须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在高处汇合。

大厅靠里侧有一排桌椅，漆成深棕色，桌面被擦得锃亮，泛着油润的光。

靠墙的位置摆着一架老式留声机，唱针搭在黑胶唱片上，转盘缓缓旋转，播着一首调子低沉的三味线曲子。

"你们三个今天先擦桌子，把地拖一遍，窗台上的灰尘也要清理干净，"

中年女人指了指墙角立着的拖把和水桶，"中午的时候会有厨师过来，你们帮他洗菜切菜，下午客人来了，你们负责端茶倒水。"

菊乃点了点头，拿起拖把，从靠窗那一侧开始拖地，动作利落，拖把在水桶里涮过之后拧得半干，在地板上拖出均匀的水痕。

松子拿了块抹布，开始擦拭那些桌椅，她擦得仔细，每一道边角都用指尖按着抹布捋过一遍。

梅子搬了一把椅子到窗台下面，踩上去，伸手去够窗框上方的格栅，那里积了一层薄灰，她用指尖抹了一下，看了一眼指腹上的灰痕，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蘸了一点水，开始擦拭那些格栅的缝隙。

中午的时候，一个瘦削的男人从后厨走出来，腰上系着一条油渍斑斑的围裙，手里端着一摞菜篮，菊乃迎上去接过菜篮。

松子站在水池边洗菜，水流从水龙头里冲出来，打在菜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她的手指在水流里翻动那些菜叶，洗好之后整齐地码在漏篮里控水。

梅子站在案板前切菜，刀刃和菜板接触的声音在厨房里单调而均匀，切出来的菜丝宽窄一致。

厨师看了一眼梅子切出来的菜丝，没有说话，但目光在那些菜丝上停了一瞬。

下午两点，客人开始稀稀落落地进门，大力丸从二楼走下来，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褂，领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头发用梳子往后拢过，露出饱满的额头，整个人看着比昨夜在巷口时齐整了一些。

他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取出账簿，翻到今天的页面，拿起笔蘸了墨，开始写什么。

菊乃端着一壶热茶走到柜台前面，把茶杯放在大力丸右手边，茶汤从壶嘴倾出来，在半空中拉出一道细长的棕色弧线，稳稳地落入杯中，水面的热气在灯光里升起来。

"老板，喝茶。"

大力丸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回账簿上，右手握住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说谢谢。

菊乃没有走，她端着茶壶站在原地，目光在账簿上扫过，那些墨迹的字迹在她眼底掠过，她记下了几个字，然后移开目光，转身走回大厅深处的桌边去收拾客人留下的空杯子。

松子端着另一壶茶走过柜台的时候脚步稍微慢了一拍，她侧过身，假装在整理腰间的带子，余光从大力丸的账面上扫过，把他写下的日期和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梅子没有靠近柜台，她站在大厅角落那扇窗户旁边擦拭窗台上的一盆绿植，叶片上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的目光从叶片上方越过，落在大力丸握笔的手指上，注意到他写字时小指压着纸面，力道很重，指节发白。

到了傍晚，客人陆续多了起来，三味线的曲子从留声机里换成了另一首更欢快的调子，弦音的节奏加快了，空气里的烟味和酒气混在一起。

菊乃端着托盘在桌与桌之间穿行，托盘上放着几杯清酒，她的步伐轻快，在拥挤的桌椅之间没有碰触到任何边缘。

松子在柜台后面接替了大力丸的位置，帮忙收钱找零，她接过客人递来的钞票时指法干净利落，在点钞机旁边一搓一数，动作不快不慢。

梅子蹲在角落里收拾打碎的一只酒杯，碎玻璃从她掌心里被小心地拾起来，放进一块布巾里包好，然后她把地上的酒渍用抹布擦干净，站起来的时候，目光从大力丸和菊乃之间穿过，看到菊乃在给大力丸续茶时手腕微微倾斜，茶汤在杯沿处停了一下。

打烊的时候已经过了深夜，留声机被关掉了，大厅里只剩下几盏昏黄的灯还亮着。

大力丸坐在柜台后面，伸了个懒腰，肩胛骨发出咔咔的轻响，他把账簿合上，放进抽屉里锁好，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发出咔哒一声。

菊乃端着一碗热汤面从后厨走出来，放在大力丸面前的柜台上，碗里冒着热气，葱花和香油在汤面上浮着："老板，吃点宵夜吧，忙了一整天了。"

大力丸低头看着那碗面，热气扑在他脸上，把颧骨上的皮肤熏得微微泛红。

他没有立刻动筷子，而是抬眼看了菊乃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你们三个是从哪里来的？"

菊乃的回答很快，像早就准备好了，连停顿都没有："福岛县的乡下，家里遭了灾，房子被泥石流冲了，亲戚说东京有活路，我们就来了。"

大力丸拿起筷子，挑起一箸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点了点头："倒是勤快。"

松子这时从柜台侧面走过，手里拿着一块干布，正在擦拭桌面，听见大力丸的话，脚步自然地放慢了半拍，却没有停下，只边走边说了一句："老板肯收留我们，是我们的福分。"

她把干布搭在肩上，又往回走，走到大力丸的桌边时笑了一下："对了，老板，这歌舞伎町附近住着的人，是不是都像您这样仗义？"

大力丸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干净，碗底磕在柜台上发出一声闷响："这片地方的爷们儿，多半不好惹，你们平日里只在店里待着，别往深巷子里面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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