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8章 知命不惧才有资格问天意，知而不避是我最大的诚意！

随后，画面如同被重锤击碎的镜子，寸寸断裂，化作无数纷飞的光点，最终消散于无。

那间陈设简单的书房，那个凭窗远眺的落寞背影，连同那一句轻得仿佛随时会碎掉的“心甘情愿”，一同消失不见。

幻境结束了。

刺骨的寒风猛地灌了进来，刘誉和戏红妆的意识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重重地摔回了现实。

他们再次回到了清水城，回到了这个被戏红妆亲手砸得稀烂的院子里。

断壁残垣，满目疮痍。

刘誉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双手，感觉有些僵硬，他眨了眨眼，脸上依旧带着些许的茫然。

他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又抬头看了看身边那个虚幻不定的身影，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刚才所见，究竟是真，还是梦。

“这就结束了。”

他下意识地喃喃自语。

然而，他话音刚落，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便从他身旁传来。

此时的戏红妆，再也没有了先前那番毁天灭地的凌厉与强势。

她那由怨念和执念构筑的虚幻身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支撑，在寒风中剧烈地摇晃着，仿佛随时都会溃散。

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不久前还操控着漫天的红绫。

“为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那个已经消失在幻境中的人。

下一刻，这声疑问化作了撕心裂肺的尖叫。

“为什么！九州哥哥，你为什么这么傻啊，你个傻子啊！”

她崩溃了。

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涌出的，迟到了十年的绝望与悔恨。

她像个无助的孩子，在废墟之上，放声痛哭。

随着她情绪的彻底失控，那些先前还悬浮在半空，将整座清水城都染成一片血红的大红绫罗绸缎，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它们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又像是凋零的花瓣，从空中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与此同时，天空之中，不知何时竟飘下了细碎的雪花。

一片，两片，继而变得密集。

一时间，血一般的红与霜一般的白。

在空中交织、缠绕，一同坠落，给这座本就死寂的清水城，染上了一层更加浓重的悲凉。

红的是他未曾言说的爱意，白的是她迟到了十年的哀悼。

戏红妆的哭声越来越凄厉，她的意识体在狂风与飞雪中明灭不定，几乎就要消散。

她崩溃了，因为步九州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也是最重要的那个东西，被她亲手毁掉了。

而毁掉这一切的原因，只是因为她误解了自己的九州哥哥。

她恨了十年，怨了十年，到头来，却发现自己恨错了人，怨错了方向。

她真正该恨的，是那个愚蠢、偏执、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的自己！

“傻子……我才是那个傻子啊……”

无声的泪水早已化作倾盆暴雨，冲刷着她灵魂中每一寸被怨恨侵蚀过的角落。

一时间，刘誉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完全不知道自己此时应该要做些什么。

安慰一个女疯子？

还是一个刚刚差点把自己弄死的女疯子？

他看着在风雪中哭到几乎要魂飞魄散的戏红妆，又看了看这满地狼藉，心里五味杂陈。

他没想到，自己竟一头撞进了一场如此沉重而绝望的爱情悲剧里。

那个叫步九州的书生，确实是个傻子。

可这份傻，却沉重得让他这个一向玩世不恭的局外人，都感到胸口发闷，有些喘不过气来。

就在刘誉寻思着是不是该溜之大吉的时候，他和戏红妆两人眼前的光芒，毫无征兆地再度一闪。

周遭的飞雪、红绫、废墟，瞬间凝固。

幻境还没有结束！

当刘誉和戏红妆再度睁开眼睛时，四周的寒冷与破败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温暖的空气，以及空气中飘散着的淡淡酒香与饭菜香气。

两人已经身处在了一间装潢考究的上好客栈之中。

从窗户望出去，可以看到外面街道上挂着充满异域风情的旗帜，来往的行人也多是高鼻深目、体格健壮之辈。

这里是北戎皇都，十分有名的一座客栈，“迎仙楼”。

而在客栈的雅间里，二人再度看到了步九州以及那位姓许的书生。

只是，眼前的景象，比上一幕幻境，更加令人心碎。

此时的许文远，一身崭新的儒衫，本该是意气风发的模样，可他的眼眶却红得吓人，似有滚烫的热泪在其中酝酿，却又被他死死忍住。

只见他颤抖着伸出手，将满满一碗酒，小心翼翼地递到了步九州的身旁。

他的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语气哽咽得不成样子：

“步兄，恭喜你……恭喜你高中状元！”

“前程……前程似……”

说到这里，许文远再也说不下去，他猛地闭上了嘴，将头撇向一边，不忍再看自己好友的模样。

前程？

以如今步九州这副油尽灯枯之状，还谈什么前程。

这一次的步九州，比上一次出现时，状态更差了。

他虽然还端坐着，但整个人的身体已经佝偻了下去，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毫无血色。

他就那样伏在案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正在写着什么。

听到许文远的话，步九州放下了手中的笔，那支笔落下的瞬间，发出了一声轻微的磕碰声，在安静的雅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抬起头，冲着好友露出一个笑容，然后端起了那碗酒。

他的手抖得厉害，清冽的酒水在碗中晃荡，洒出来不少，沾湿了他的衣袖。

但他还是将那碗酒举到了嘴边，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一阵病态的潮红。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看着自己难过的挚友，看得出对方是真的为自己感到不值。

步九州反倒看得很开：

“许兄，你不会是连‘前程似锦’这个词都忘了吧？”

他的声音很虚弱，却带着一丝调侃的意味。

“亏你还是咱们这一科的甲榜第七呢，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面对步九州的打趣，许文远再也忍不住了，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抓起自己面前的那碗酒，同样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水呛得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步兄……你本该是这天下最惊艳的书生才对，以你的才华，这大戎的朝廷，将来你也必定会登顶的……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惋惜与悲痛。

金榜题名，本该是人生最得意之时，可步九州的“高中状元”，却成了他生命最后的绝唱。

这哪里是庆功酒，这分明就是送行酒！

步九州闻言，脸上的笑容却依旧释怀。

他没有回答许文远的问题，只是将自己刚刚写好的那张纸，轻轻推了过去。

“许兄，你看，我写给红妆姑娘的诀别信，这最后一句话如何？”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探讨学问。

“为了这句话，我可是斟酌了很久了。”

许文远含着泪，低头看去。

那笔迹清隽有力，可仔细看去，便能发现好几处墨迹的凝滞与颤抖，显然写信之人已经力不从心。

他的目光，落在了信纸的末尾。

只见那最后一句话是：

知命不惧才有资格问天意，知而不避是我最大的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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