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敲打赵高,你自省吧
咸阳章台宫——
嬴政正独自在章台宫的偏殿内,颇有兴致地翻阅着各地呈报上来的简牍。
上面详实记录了新式“曲辕犁”在数郡试点推广后,对冬耕效率带来的显著提升。
一组组对比鲜明的数据跃然简上:深耕、省时、预估春播增益……皆远胜旧器。
看着这些扎扎实实的成效,嬴政刚毅的唇角难以抑制地微扬,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满意与畅快。
周爱卿此人,确有点石成金、化寻常为神奇之才,而这般大才,已然心悦诚服,心甘情愿地为寡人、为大秦效力。
得此国士,寡人何其幸也!
心中豪情与喜悦交织,正欲提笔,决意将曲辕犁推广之范围再行扩大……
“禀大王。”
一道声音在殿门处响起,不高,却足以截断他飞扬的思绪。
嬴政抬眼望去,只见赵高正躬身垂首,姿态一如既往的谦卑驯顺,只是那低垂的眉眼间似有急切之色。
他心情尚佳,虽然畅想被打断,倒也未动怒,语气平淡:“讲。”
“太医令方才被紧急请往周内史府上了。”
嬴政:“!!!”
不是着人送去了裘衣嘛,怎么还是病了?!
他执笔的手一滞,目光骤然变得锐利:“何时的事?”
“就在片刻之前。”赵高语速稍快,却依旧条理分明。
“小人得知后,恐延误病情,已自作主张,令吕医令即刻前往,不得耽搁,此刻……吕医令想必已至周府,未及先行禀明大王,擅自做主,请大王降罪。”他说着,姿态更低了些。
嬴政闻言,眼中厉色稍缓,顺手将笔一撂:“恕你无罪,此类关乎周爱卿身体安危之事,无论何时,必须即刻报与寡人知晓,不得有误。”
“小人谨记,谢大王宽宥。”赵高这才稍稍直起身,垂下的眼帘后,极快地掠过一抹得计的精光。
看来是猜对了,果然该立刻禀报的,大王对周文清的重视,当真是非同一般,若是耽误了,怕是要被责罚。
他心念电转,面上却愈发恭谨,仿佛真心实意为周文清考虑般,补充建议道:
“大王,周内史为国操劳,以致微恙,着实令人挂心,是否……需再从内府拨些上等药材,送往周府,助其调养?”
嬴政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已从御座中霍然起身,一边绕过书案向外行去,一边语速极快地下令:
“准了,着即开放内府药库,命太医署精通药性之人随同挑选,但凡对症或有益调养之材,任凭取用,不必计较数量,还有——”
他脚步不停,声音斩钉截铁:“备驾,摆驾周府,寡人要亲往探视。”
赵高心中微微一惊。
他料到大王会重视,却没料到政务未完,大王竟是要亲自前往探病。
这恩宠……着实有些超乎预期了。
他连忙快步跟上,口中不忘关切地提醒:“大王,外头天寒风疾,又飘过一阵雨,是否添件裘衣……”
嬴政脚步未停,只摆了摆手,自有近侍宦官捧着玄色裘衣疾步趋前伺候。
赵高眼珠微转,跟在一旁,语气带着十分真实的感慨与忧心:“唉,今日朝堂之上,着实是难为周内史了……本就文弱,有畏寒之症,这般天气还要强撑着上朝议事,难怪病了。”
“亏得我大秦如今在大王治下河清海晏,政务还算平顺,若是隔三差五总要遇上这等需激烈争辩、耗神费力的朝会,或是边关骤起急务……周内史这般身子骨,怕是真的要多受几番折腾,让人瞧着……着实心疼,唯恐他吃不消啊。”
嬴政正由着侍者系着丝绦,闻言,眉峰轻拧。
赵高低垂的眼角余光,却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一闪而过的蹙眉,心下暗喜。
果然,再有才又如何,身体太差,万一耽误了国事,大王并非毫不在意……
然而,嬴政甚至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目光平淡地扫了他一眼。
“你,”嬴政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就不必随驾同往了。”
赵高脸上的忧色瞬间僵住,脚步也随之顿止。
“就留在这里,自省吧。” 嬴政的声音继续传来,依旧平淡,却字字如冰锥,精准地凿在赵高心头,“你心里头,清楚。”
言罢,他收回目光,不再看赵高哪怕一眼,已大步流星向殿外走去,近侍与卫士们迅速无声地簇拥跟上。
殿内,骤然空寂下来。
炭火在鎏金盆中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衬得这片空旷愈发寂静,也愈发冰冷。
赵高僵立在原地,维持着躬身恭送的姿势,直到嬴政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廊柱的转角,
他慢慢直起身,脸上所有的恭顺、关切、乃至那一丝僵滞,都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了一片深潭般的阴沉。
袖中的双手早已紧握成拳,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阵阵刺痛,却远不及心头那骤然翻涌的冰冷恨意与挫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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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清实际并无大碍,不过是寻常的伤风着凉,症状轻微,连发热都未有,只是有些鼻塞声重,喉咙干痒,兼之精神倦怠、头脑昏沉罢了。
只是李一看他一整日从朝中回来后便精神不济,连饭都只草草用了几口,心中着实放心不下,就想着叫府医来看看,把把脉,反正也不费什么事。
不多时,一位身着素净葛布袍、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郎中便提着药箱,正是府中今日当值的府医。
这郎中年岁不大,行事却极为谨慎。
他仔细搭了脉,又凝神细观了舌苔,心下已然断定这只是寻常风寒表证,邪气轻浅,开一剂温和疏散的辛平之方,如荆防败毒散略作加减,便是最稳妥的对症之策。
墨已研好,笔尖饱蘸,年轻的郎中提腕悬肘,正待落下药方的第一个字——
“周先生用药……需格外注意……”
那日路过师父房间,他仿佛随口嘟囔的话语,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响起,骤然打断了他流畅的思绪。
格外注意?注意什么?
年轻的郎中蹙紧了眉头,笔尖僵在纸面之上,迟迟无法落下。
他闭目凝神,将方才诊得的脉象在心头反复推敲数遍,又仔细回想翻阅过的、记录周先生日常饮食与旧日方剂的薄册。
脉象分明只是寻常外感,体质虽有不足却无特殊禁忌记载,往日用过的药也无有格外烈性,可能对冲的……究竟要对哪一味药“格外注意”?
他冥思苦想,额角几乎要渗出细汗,却始终不得要领。
自然是查不出的。
因为他师父口中那需要“格外注意”的,从来就不是什么精微的药材配伍禁忌或隐晦的体质偏颇。
而是要格外注意是这位周先生,防着他嫌苦嫌麻烦,或是自觉无大碍,便寻个由头将煎好的药汁悄没声儿地泼了、倒了、养了花!
出于医者刻骨的谨慎,这府医不敢擅专,只得恭恭敬敬地向倚在榻上的周文清请示,言辞恳切:
“先生此症虽轻,然小子学艺未精,恐药物相冲,有思虑不周之处,可否容小子请教师父前来,一同参详,更为稳妥?”
周文清彼时正被那恼人的头痛与鼻塞折磨得有些烦躁,闻言也无不可,只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地应了:“可,速去速回便是。”
他想着,或许是这郎中师父就在咸阳城中某处医馆坐堂,请来也方便。
然而,当那位被匆匆请来的“师父”提着药箱,迈着稳重的步伐踏入内室时,周文清半阖的眼帘倏地睁开了。
来人须发灰白,面容清癯,目光温润而沉静,正是太医令——吕医令。
四目相对,周文清怔了一瞬,随即了然,沙哑着嗓子开口道:
“吕老先生,您这可……不太厚道啊。”
他微微撑起身子:“悄无声息地,就在我这小院子里留了位弟子,竟连声招呼都不跟我打?”
吕医令闻言,先是微微一愣,脸上露出些许诧异之色。
他并未立刻接话,而是先上前几步,在凳子上安然坐下,示意周文清伸出手腕,一边搭上三指细细切脉,一边才抬眸,语气自然地问道:
“周内史竟不知晓此事吗?”
他捋了捋颌下胡须,眼中掠过一丝笑意:“何止是这一个弟子,老朽门下,天资尚可、堪堪出师的八个弟子,可都送到周内史您这府上了。”
“今日恰好轮值在近前伺候的这孩子,名唤夏无且,算是那八个里头,心思最细、禀赋最佳的一个,有他在您身边时常留意着,老朽在太医署那头,也能稍稍安心些。”
周文清:“!!!”
他原本还有些昏沉的脑子,像是被这句话猛地凿开了一道缝,透进一道雪亮的电光,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周文清直直地盯着吕医令那副理所当然的脸,又猛地扭头看向外间那个面容尚带稚气、举止却异常沉稳的年轻“当值府医”。
合着……那八个煎药手法娴熟得像在搞化学实验、偶尔还会对着草药方剂嘀咕专业术语、浑身都散发着苦涩的草药味、让他一见了就恨不得绕道走、被以为是大王从哪里搜罗来的“多功能复合型医学人才”的汉子……
全都是你吕医令的亲传弟子?!
不是,这合理吗?!
还有你刚刚说这个年轻的郎中叫什么?
夏、无、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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