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退朝离宫,险被包围
王琯退回,殿内,一片近乎凝滞的安静。
只有两位史官笔尖轻轻落在崭新纸面上的“沙沙”响声,格外清晰。
百官听得分明,一个个更是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自己喘气声大了,也被那支“千秋笔”给录了去。
昌平君目光微垂,心思百转,最终也只是拢了拢袖子,站在原地,没有半分要动弹的意思。
嬴政高踞御座,目光缓缓扫过下方这群比往日“乖巧”了不知多少倍的臣子,心中竟生出一丝前所未有的畅快与……清净。
总算不用听一堆车轱辘话的陈词滥调和互相攻讦的废话了, 这感觉,着实不错。
他满意地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施施然站起身。
侍立一旁的谒者立刻拖长了声音高呼:
“退——朝——”
左右史官闻言,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张洁白如雪的精纸,上面墨迹未干,只寥寥记录了几行字,实在显得有些……单薄,甚至让他们这些执笔者,都生出了几分意犹未尽的遗憾。
他们小心翼翼地开始收拾笔墨,准备将这只言片语妥善封存。
然而,刚一抬头,两人同时愣住了,动作僵在半空。
只见殿中那黑压压一片的文武百官,竟然一个都没动,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们——准确说,是他们手中那张轻飘飘的纸之上。
左右史:“……”
两人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茫然与无措。
说实话,干史官这行这么多年了,从来都是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被满朝文武视为会“走路的笔架子”,何曾享受过这般万众瞩目的待遇?
这感觉……有点慌,实在是不太习惯啊!
被这么多双眼睛死死盯着,仿佛他们手里捧的不是纸,而是传国玉玺,两人哪里还顾得上慢条斯理地收拾砚台笔洗?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个卷纸,一个护持,将那记载着寥寥数语纸,以及剩余的空白精纸卷紧紧护在胸前,动作敏捷得与平日判若两人。
然后,在满朝文武静默无声的目送下,警惕万分地低着头,急促步伐,径直朝兰台的方向逃也似的离去。
唯有将这东西赶紧锁进金匮石室,他们才能真的安心。
眼睁睁看着两位史官仓皇逃离,朝堂上那凝固般的气氛才终于松动。
呼……硬仗总算打完了。 周文清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今日可真是费斗智斗勇,费心费力,脑仁儿都突突的直跳,回去定要关门谢客,什么也不考虑,先狠狠补个回笼觉才行!
一边想着,他一边自然而然地转过身,准备开溜,回去拥抱他温暖的被褥。
然而,他连一只脚都还没来得及迈出去,身旁那些刚才还噤若寒蝉、眼观鼻鼻观心的各色官员,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周内史!周内史留步,周内史年纪轻轻,屡立奇功,着实让人佩服啊!”
“你少废话!让老夫先说,周内史,这百物司究竟何时才能开张售纸?老夫家中那几个不成器的孙儿,可就等着这稿纸练字了!”
“哎呀,李大夫此言差矣!百物司筹建千头万绪,岂是朝夕可成?周内史辛苦,我们都看在眼里,不过嘛……方才那精纸想必还有富余?不如先匀出些许,售予老夫如何?价钱好商量!”
“去去去!排队懂不懂?先来后到!”
“周内史!莫听他们的,老夫愿出现钱百金,只要十张……不,五张精纸即可!”
周文清只觉得眼前人影幢幢,各种面孔晃得他眼花,耳朵里嗡嗡作响,报价声、恳求声、恭维声、争吵声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将他这叶孤舟彻底淹没。
真是要了亲命了!还让不让人回去睡觉了?!
他心中哀嚎,脸上却不得不挤出已经僵化到快要抽搐的笑容,勉强应付着,眼神如同溺水之人,拼命投向不远处的李斯,指望盟友抛根救命稻草。
结果一看之下,心更凉了半截。
李斯那边的情况比他好不了多少,同样被几位眼神热切、心思活络的同僚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中间,别说递眼神了,周文清连他的一片衣角都快看不到了,只能瞥见一个在人群中顽强维持着风度的、隐约的……后脑勺?!
完了,信号中断,盟友失联。
周文清咽了口不存在的唾沫,看着身边里三层外三层、并且还有不断加厚趋势的“人墙”,再想想自己的小身板,这……还有挤出去的可能吗?
就在他束手无策、几乎要放弃挣扎的时候——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爽朗的大笑,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只见武将队列那边,王翦老将军龙行虎步地走了出来,径直走到周文清身边,顺手随意地一拨拉,就把那位报价“百金”的官员“轻轻”拨到了一边。
“好小子!真有你的!”王翦将手轻轻搭在周文清的肩膀上,“恭喜周内史啊,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功绩,往后这前途,啧啧,不可限量,不可限量啊!”
他这一嗓子,加上那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周围拥挤的人群果然被震得又散开了一些,形成了一个以他和周文清为中心的、稍显宽松的“真空圈”。
周文清发誓,他从来没觉得王老将军有哪一刻如现在这般伟岸过。
救了命了!王老将军!您真是我的及时雨!
他连忙就着王翦的话头,提高声音,语速飞快地说道:
“多谢王将军吉言!将军过誉了,都是为大王分忧罢了!那个……在下府中还有些急务亟待处理,实在不敢久留,这就先走一步了!”
他一边说,一边不给王翦递去一个“求断后”的眼神,同时脚下已经开始悄悄挪动:
“改日定当备下好茶,扫榻以待,恭迎王将军大驾光临!
王翦会意,粗豪地一摆手,顺势往周文清身前一挡,虎目环视周围还想凑过来的官员,嗓门更大了:
“都听见没?周内史有要事!尔等有事,改日递帖子去他府上再说!围在这儿像什么样子?散了散了!”
周文清这才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空隙,朝着王翦感激地一拱手,然后脚底抹油,头也不回地溜了出去。
直到冲出那沉重高大的殿门,冰冷却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周文清才敢长长地、彻底地舒出一口气,感觉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外面不知何时雨已停了,只是乌云未散,一阵带着湿意的冷风毫无预兆地卷过廊下,吹得他只穿着朝服的身子猛地一个哆嗦,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真是……又累又冷, 他缩了缩脖子,无心欣赏雨歇后宫殿檐角滴水的清音,只想着赶紧迈开步子,穿过宫道,早些回等候在宫门外的马车上去。
“周内史!周内史请留步——”
一个略显尖细、带着急切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不是吧?还有完没完?都追到殿外来了?
周文清心里一咯噔,僵硬地顿住脚步,缓缓回过头,目光顺着湿润的汉白玉栏杆望去。
哦,又是他啊。
看清来人,周文清心神微敛,面上却不显,只是静静等待。
“周内史,周内史,可算追上您了。”
只见来者仍是那位年纪颇轻、身着白色麻衣的宦者。
他正一手提着袍摆下摆,急匆匆的追过来,身后不远处,还跟着两名低眉顺目的侍从,抬着一乘轻便的步辇,不紧不慢地跟着。
到了周文清面前,那宦者立刻停下脚步,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熟悉的笑容,殷勤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他微微喘匀了气,才开口道:“周内史,大王体恤,说这春雨过后,外头格外寒重,特赐您紫貂裘一领,为您御寒保暖。”
他一边说,一边把怀中之物献上,继续笑道,“另则,宫道经雨湿滑难行,大王特地吩咐备了步辇,送您安然出宫。”
原是来送赏的啊,周文清听得有些哭笑不得。
大王啊!就这点路,我倒也没畏寒到风吹就倒的地步啊!
他并非没有穿御寒的裘衣,只是上朝需着规整官袍,不便外穿罢了。
这从大殿到宫门,不过一小段路,没想到大王竟体贴至此,又是赐下明显贵重的貂裘,又是安排步辇相送。
心中暖意微漾,他面上仍是恭敬,伸手接过那锦缎包裹,触手便是厚实柔软的质感。
他转向大殿方向,虚虚一礼,声音清晰温朗:“臣,周文清,谢大王隆恩体恤。”
解开包裹,一领毛色深紫油亮、毫无杂色的貂裘显露出来,在略显晦暗的天光下流转着内敛华贵的光泽。
他抖开裘衣,披上肩头。霎时间,外间料峭的春寒被彻底隔绝,丰密柔软的皮毛贴着朝服,暖意迅速包裹全身。
他系好裘衣系带,这才对那一直侯在一旁、笑容可掬的宦者点了点头,语气温和:“有劳内侍特意跑这一趟了。”
“哎哟,周内史您这可真是折煞小人了!” 那宦官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盛,连连摆手,姿态放得极低,话语里却透着股热络。
“这都是小人分内应当应分的差事,能为您跑腿,是小人的福分!瞧着您深受大王信重,小人这心里头啊,也着实替您高兴!”
周文清听着,面上只是笑了笑,未再多言客套,颔首示意后,便转身登上了那乘早已备好的步辇,辇身轻晃,侍从稳稳抬起。
步辇沿着湿润的宫道缓缓前行,周文清拢了拢身上暖意融融的貂裘,似不经意般,微微侧首,似不经意的向后瞥去。
只见那宦官依旧站在原地,保持着微微躬身送行的姿态,脸上那殷勤的笑容似乎还未完全收起。
倒是……还挺能演。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37259/39687488.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