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7章：给卢象升立传

来拜访的人越来越多，魏昶君索性在蒙古住了下来。

白日里和那些来拜访的后辈们谈论问题，深夜便提笔写一些文章，如今他极少插手政事，写的自然也不是关于民权中枢等问题。

或许是这段时间来的故人之后太多，对于百年前的记忆越来越清晰，魏昶君如今在写一本明末诸公传。

这一刻，老夜不收在整理京师那边传过来的消息，魏昶君则沉默的坐在桌案前面提笔。

红袍天下已经换了日月，那些旧人旧事，早就被大多数人忘记了。

崇祯年，大明这些东西在直臣剧和红袍史书上依旧还存在。

但最鲜活的一面，似乎只剩下他一个人记得。

那些名字，每一个都不只是书本上的名字，穿着老旧官袍的身影，那些上马厮杀到最后一刻的书生，都曾经真真切切的出现在禹城，出现在东昌府，或者其他地方。

他记得这个世道里的那些人，也记得那个没有红袍的世道里，那些人原来会有的结局。

这世上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另一个世道。

魏昶君第一个写的便是卢象升。

这个世道里的卢象升，魏昶君是见过的。

崇祯六年之前，卢象升的路和另一个世道其实没什么不同。

二十二岁中进士，任大名府知府，后来做按察使，做布政使。

他曾经于真定一带练兵，纪律严明，麾下练出来的天雄军名声在大明的历史上难以想象，李自成和高迎祥等人在当时的朝廷眼里是反贼，但在众多受灾而不得赈的情况下，真的是天命所归。

可即便是这样的情况下，卢象升带着天雄军奉命平乱，仍是屡战屡胜，引来朝野侧目。

那几年没人教导怎么当皇帝的崇祯把人换了许多遍，但其实他心底也是承认卢象升是大明最能打的文臣的。

直到崇祯六年之后，事情才开始往另一个走向前行，那时魏昶君已经在山东割据，蒙阴一带麾下红袍动辄数万，青州，济南，东昌三府只是名义上还归朝廷了。

再到之后红袍军的名字出现，崇祯和朝中文官武将才终于发现魏昶君这个皇帝孤臣，不受控了。

于是一纸诏书，开始调卢象升率部前往剿灭山东叛贼。

卢象升接了旨，率兵日夜兼程，直到禹城一带，红袍军就在大明精锐的面前，但这个老书生生平头一次对剿寇迟疑。

大明的将士，包括他这个主将连米汤都快喝不起了，红袍军那些农户中选出来的苦汉子有饭吃，也有肉。

他亲眼看了红袍治理下的百姓，不像京师周边的百姓一样每天惶惶不可终日，衣不蔽体，流民遍地，可以说只要是流民，来到红袍军的治理下，都能活命，而且活的很好。

越肯做事，便越是能吃饱穿暖。

如果说只是百姓和将士日子过的不一样，卢象升咬咬牙也就杀上去了。

偏偏此刻北方大清的铁骑正卷地而来，前锋已逼近原。

这些是什么人，他这样一个朝中重臣怎么可能不知道，劫掠中原百姓，欺辱汉家儿郎。

他要是在这一刻绞杀红袍，是不义，但不听朝廷之令，是不忠。

两难的境地几乎让这个老书生煎熬的夜不能寐，直到那场红袍的运动会后，卢象升最终做了决定，配合红袍剿灭大清。

那场战事后来被载入红袍军史，称作禹城大捷。

那时候魏昶君也不是没有动过劝他的心思，大明已经烂透了，他配合红袍与大清厮杀，早就无法回朝廷了，当时魏昶君怎么可能没想过和这样的人一起做一番事业。

可他到底是小看了卢象升。

这个硬骨头的大明文臣留了一份绝笔，一棺回京。

这是这个世道里卢象升的一生。

在汉人与朝廷之间挣扎，最后他的选择是先救汉人，还命于朝廷。

魏昶君想到这，脑海中似乎又浮现出昔日卢象升听自己说钢铁战舰行于海面，百姓乘机登上云层的时候那种兴奋。

年轻的时候，他就想过，卢象升终究是把规矩礼法看的太重了。

但此刻魏昶君脑海中也浮现出另一个世道里的卢象升。

那个世道里，卢象升没有参与禹城大捷，也没有碰到红袍军。

他在崇祯七年到十一年间，先在陕西打流寇，后在宣大打清军。

直到崇祯十一年冬，清军大举入关，卢象升率部迎战，巨鹿之战，是他这一生最惨烈之战。

清军包围下的他兵力只有数千人，若是旁人早就率兵跑了，他偏要死战，当时他想的是援兵就在身侧。

援兵的确就在不远，太监高起潜拥兵数万，却按兵不动。

卢象升根本没想到朝堂的争执比外敌侵袭还要重要，即便是朝廷生死关头，高起潜还想借刀杀人。

可他无处可退，他只能喊出那句吾与此城共存亡，有进无退，之后亲自披甲上马，冲入敌阵。

一个死在乱军之中的文臣，身上密密麻麻全都是箭矢。

那一年，卢象升三十九岁。

魏昶君睁开眼睛，叹了口气。

文武兼资，忠勇无伦，两世皆为战将，皆死于沙场，皆无可奈何之死。

或许卢象升在任何一个世道都是绝望的。

一朝之君不信任，同僚嫉恨党争，将士甚至连饭都吃不上，他要去杀的敌人兵强马壮。

这样的局面，再怎么拼命也没用，无论在哪一世，他最终都会死。

“明不亡于敌，自公死而天下之忠义者，皆寒心矣。”

写完卢象升，魏昶君觉得百年前的世道似乎愈发清晰了，他又摊开一张新纸，继续提笔。

这次写的是崇祯两个字。

崇祯元年，崇祯皇帝杀了魏忠贤，重振朝纲，在士林的宣传下，天下人一度以为中兴有望。

这个昔日没有经过人教导怎么当皇帝的新地勤勉节俭，却偏偏生在一个无能为力的时代。

崇祯在位的时间，先后换了多任内阁首辅，督师更是高危职业，但无论他怎么换，怎么拼尽全力批阅堆积如山的折子，大明江河日下都是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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