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五章：抉择
这不是玄学，这是遗传学。
周娘子和石头不管是五官还是肤色，他们两个的相似度就是两个陌生人的相似度，基本可以等同于不存在。
这种大前提下，石头的死绝对存疑。
“那对老夫妇的踪迹可有人看见？”
“已经派人去抓了。”
闻昭叉着腰想了一会儿，“不管了，我先验尸吧。”
……
停尸房里只有一盏油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验尸台上那一小片区域。
闻昭颇有些困倦地站在台前，低头看着石头的尸体。
她没有急着动刀，只是用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那个小小的身体，经过几个时辰之后，尸斑开始从背部沉积，以及表面上地一些细小伤痕开始呈现。
他面部有擦伤，鼻梁和颧骨处的皮肤蹭破了，露出底下嫩红的真皮，伤口边缘沾着泥土和细碎的沙砾，这些伤是坠落时脸朝下砸在地面上形成的，没有问题。
她的目光往下移，停在了他的手掌上。
她之前已经看过他的手，但这次她看得更仔细，因为光线的原因，之前看得并不十分清楚，现在才算是完全看清了——他掌心里有一片浅淡的淤痕，形状不太规则，但大致能看出是一道长印子。
刚好横着穿过整个手掌。
她又翻过他的左手，掌心同样位置也有一片类似的淤痕，比右手稍微浅一些，但位置和形状几乎一致。
她的手指在那两片淤痕上按了按，感受了一下皮下的状态，淤痕已经固定了，边缘微微泛黄，是生前伤。
仔细看去，这印子的周围还有几道刻得很深的沙砾痕迹。
一个人如果是从高空坠落、在空中自由落体，落地时本能地会用双手去撑，掌心的伤应该是撞击地面的擦伤和淤血。
但石头掌心的淤痕不在掌根，也不在指根，而是在掌心正中，这个伤更像是他用手掌撑住了什么东西，比如窗台、比如地面。
这是用力蹬出去的时候，身体重量压在手掌上留下的。
如果是一个成人，这是很难想象的，毕竟人没法像猴子那样把自己从这棵树荡到另一棵树上。
但恰好，他是个孩子。
某些时候，儿童拥有成年人无法想象的想象力。如果石头当时遭遇了某种危机，他认为自己唯一的办法就是爬到窗户上然后往下跳，但是由于他力量太小，只能把手和脚放在同一个平面上，试图把自己弹出去。
这也解释了他为什么摔死在那个地方，而不是真的失足跌落，摔在墙根。
她又把他的身体翻回去，侧过来，检查了他的脚底。
右脚是光着的，脚底板上有几道纵向的擦痕，从脚趾延伸到脚弓，像是从什么粗糙的表面上滑过，左脚那只鞋还挂在脚踝上，她把鞋脱下来看了看鞋底——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这种鞋子穿着走在路上，跟打赤脚区别不大。
她心里有了数。
这个孩子绝不是失足。
一个七岁的孩子，在那种高度跳下去，他一定是在逃。
有人在追他。
谁？
闻昭拧眉，回忆了一下当时那间屋子的情况，地面上并没有留下多余的脚印，事发时靠近中午，而目击者称老夫妇是早上搬走的。
“那间屋子里当时肯定有人，而且还追他，在这个过程里，抢走了他的一只鞋子，根据尸体身上的伤痕判断，在那间屋子里发生过轻微的打斗。”闻昭说道。
“楼下有住户。”裴植说。
闻昭眼前一亮，啥也不说了，“那还等什么，走啊。”
两个人到横街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街面上的铺子大多关了门，只剩下几盏灯笼挂在檐下，把石板路照出一段一段的暖黄色光。
楼下住着一对中年夫妻，男人在街口摆摊卖杂货，女人在家做针线。
裴植敲了门，女人来开的，看见他们亮出的腰牌，脸色变了一瞬，忙不迭请他们进来。
屋里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桌上搁着一碗没吃完的面，已经坨了，男人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只茶杯，看见他们进来，噗通一声就跪了：“草民见过大人！”
差点没给闻昭吓得跳起来。
裴植轻咳一声，“不必行大礼，起来回话就是。”
男人估计也是紧张了，头一回碰到大人物，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两口子杵在那，动都不敢动。
闻昭问：“今天早上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女人的目光闪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说：“就是楼上那老夫妇搬走的时候有点动静，除此之外，就没……没听到什么了。”
闻昭问：“一点声音都没听见？比如楼上有人跑动，或者窗户响。”
女人摇了摇头，声音小了一些：“没有。”
男人在旁边，一直抠着自己的裤缝。
“老夫妇搬走的声音是什么时候？”
“大概……辰时吧，我也不确定，不知道。”男人又说了一遍不知道。
裴植站在门口，目光从男人脸上移到女人脸上，两个人都低着头，不看他。
闻昭和裴植对视一眼，随后闻昭说：“没听见就罢了，我们先走了，你们若是之后想起来什么，来大理寺报。”
“好。”
“遵命大人。”两人如蒙大赦，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
闻昭和裴植一块走出门去，大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阵极低的、像是压着嗓子说话的声音。
闻昭竖起食指在唇边，再悄悄靠着墙边侧耳听了一会儿。
屋里，那个男人的声音传出来，闷闷的，像是隔着门板在说话：“……那孩子太可怜。”
女人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来：“你别说了……别说了……”
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响，脚步走远，门缝底下的光晃了一下，灭了。
闻昭眯了眯眼。
他们知道什么，但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说？这种想法其实很好理解，因为是和自己无关的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裴植二人虽然是官府，但态度并不强硬，他们夫妇二人抉择之下，认为官府的威胁性小于案件背后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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