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瘦子秃子和瘸子,曲终人未散
赵刚查出三高那天,是董淑芬陪他去的医院。体检报告上写着“血脂偏高、血糖偏高、血压偏高”,三个“偏高”排成一排,像三座大山压在他头上。医生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老花镜,从镜片上方看了他一眼,语重心长地说:“赵先生,您这个指标,再不注意,脑血管随时可能出问题。中风、偏瘫,您见过吧?”
赵刚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当然见过,他二舅就是中风,半边身子不能动,躺了三年,最后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回到家,把冰箱里的啤酒全扔了,又把柜子里的腊肉、香肠、猪蹄,一股脑儿送给了隔壁的老李头。老李头受宠若惊:“赵总,您这是不过了?”赵刚摆摆手,一脸悲壮:“戒了,全戒了。”
苏梦瑶知道后,第二天早上六点就出现在他家门口。赵刚穿着睡衣,睡眼惺忪地看着她:“瑶瑶,您干嘛?”苏梦瑶穿着运动服,脚踩跑鞋,手里还拿着个秒表:“跑步。以后每天早上六点,我陪你跑。”赵刚的脸垮了下来:“瑶瑶,我能不能……”
“不能。”苏梦瑶打断他,转身就跑。赵刚站在门口,犹豫了三秒钟,叹了口气,回屋换了双运动鞋,跟了上去。
第一天,跑了不到八百米,赵刚就喘得像拉风箱。他蹲在路边,双手撑着膝盖,脸涨得通红:“瑶瑶,我这腿不是我的了……”苏梦瑶头都没回,继续往前跑,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是你的就扔了,换两条新的。”赵刚哭笑不得,咬着牙站起来,继续追。
一个月后,赵刚瘦了十斤。两个月后,瘦了二十斤。三个月后,瘦了四十斤。原来的大肚腩没了,双下巴也没了,整个人像被重新捏了一遍。董淑芬第一次看见瘦下来的赵刚,愣了半天,说了一句:“赵总,您是不是生病了?”赵刚气得直翻白眼:“我这是健康!”
陈志远心疼赵刚,觉得他太苦了。有一次,他偷偷买了两个卤猪蹄,用塑料袋包着,趁苏梦瑶不注意,塞给赵刚。赵刚接过猪蹄,眼泪都快下来了:“远哥,你是我亲哥!”他躲在后厨,刚啃了一口,还没来得及咽下去,苏梦瑶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了。
“吃的什么?”
赵刚嘴里含着猪蹄,说不出话,眼睛瞪得溜圆。陈志远站在旁边,手里还拎着装猪蹄的塑料袋,脸上的表情像被当场抓住的小偷。苏梦瑶看了看赵刚鼓鼓囊囊的腮帮子,又看了看陈志远手里的塑料袋,没有说话。两个男人乖乖地跟着她,走到菜地边上,站成一排。陈志远低着头,赵刚也低着头,像两个犯了错的小学生,等着班主任训话。
苏梦瑶双手抱胸,看着他们:“赵刚,你三高,医生说的话你都忘了?”赵刚嘟囔着:“我就吃了一口……”苏梦瑶没理他,转向陈志远:“还有你,你给他吃猪蹄,是嫌他血管堵得不够快?”陈志远小声说:“我就想让他解解馋……”苏梦瑶瞪了他一眼:“解馋重要还是命重要?”两个男人都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赵刚翻出一件二十年前的旧工服。那是“京味瑶”的第一批工服,白色的棉布上衣,胸口印着红色的“京味瑶”三个字,字是苏梦瑶亲手设计的。他试穿了一下,对着镜子,扣子怎么都系不上——肚子没了,但肩膀宽了,胳膊粗了,那件旧工服穿在身上,紧绷绷的,像裹了一层保鲜膜。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
二十年前,他穿着这件工服在后厨洗碗,水凉得刺骨,手裂了口子,贴上胶布继续洗。那时候他一百六十斤,壮得像头牛。后来日子好了,吃得好动得少,体重飙到两百多,走几步路就喘。现在他又瘦回来了,但瘦下来的,不只是体重,还有那些年攒下的焦虑和疲惫。他把旧工服叠好,放回柜子里,关上门。
“京味瑶”二十周年庆典,定在了建设路老店。
苏梦瑶坚持要在老店办。建设路老店是“京味瑶”的第一家门店,庆典那天,来了很多人。
赵刚穿了一件新买的西装,瘦了四十斤之后,衣服好买多了。他站在门口迎客,腰板挺得笔直,像个新郎官。
王志诚也来了,这些年公司大小事都靠他,硬生生把一个小伙子给熬秃了,头顶光溜溜的,在阳光下反着光。
董淑芬烫了一头卷发,染成了栗色,看起来年轻了十岁。
李主任坐着轮椅,他家儿子在后面推着他。李主任也退休了,主要原因是因为耳朵完全聋了,但精神还好,看见苏梦瑶,颤巍巍地举起手,敬了个礼。苏梦瑶握住他的手,眼眶热了一下。
村里的老支书老张从河西赶来了。他带了十几箱红枣,雇了一辆小货车,开了七八个小时。那些枣子红彤彤的,装在透明的塑料袋里,像一颗颗玛瑙。老张说,村里的枣树现在有一千多亩了,当年苏梦瑶帮过的那几户人家,都盖了新房,有的还买了小汽车。他把枣子一箱一箱搬进店里,搬完了,站在门口喘气,满头大汗。苏梦瑶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一口气喝完,抹了抹嘴,说:“苏老板,您当年说的那句话,我还记着呢。”
“什么话?”
“您说,只要把枣树种好,日子会好起来的。”老张眼睛红了,“现在日子真的好起来了。”
苏梦瑶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
安安也来了。她手里拿着一沓稿纸,那是她书稿的第一章,改了十几遍,终于定稿了。庆典开始后,大家围坐在一起,安安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1990年冬天,一个女人站在燕北夜市,雪花落在她肩上。她不知道,这是她这辈子最冷的一个冬天,也是最暖的一个开始。”
底下安静了。赵刚低着头,董淑芬捂着嘴,安安继续念,念那个女人怎么推着三轮车从胡同口出来,怎么在雪地里支起第一个煎饼摊,怎么被城管追着跑,怎么在出租屋里抱着女儿掉眼泪。她念得很慢,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念完了,安安合上稿纸,看着大家。“写得不怎么好,我会继续改的。”
赵刚第一个鼓掌,掌声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响。接着是董淑芬,是王志诚,是李主任,是那些跟了苏梦瑶二十年的人。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久,像二十年前那个冬天的风,吹过夜市,吹过煎饼摊,吹过那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
苏梦瑶坐在角落里,没有鼓掌,也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些熟悉的脸——赵刚瘦了,王志诚秃了,董淑芬老了,李主任坐上了轮椅。他们都变了,又都没变。变的是一身皮囊,没变的是那份情义。二十年前,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口锅、一袋面、一辆三轮车。二十年后,她什么都有了,但最珍贵的,还是这些人。
庆典结束后,苏梦瑶一个人走出去。她没有开车,也没有叫陈志远陪,就那么慢慢地走,走过建设路总店,走过红星厂旧址,走过那片菜地。菜地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那些白菜、萝卜、西红柿,都在土里好好地长着。明天早上,陈志远会扛着锄头来,把它们一棵一棵地挖出来,送给街坊邻居。
她走到别墅门口,没有进去。她在门前的台阶上坐下来,抬头看天。天上有星星,不多,但很亮。她想起安安念的那句话——“她不知道,这是她这辈子最冷的一个冬天,也是最暖的一个开始。”
那个冬天,真的很冷。冷到她的手冻得握不住锅铲,冷到她的脚指头生了冻疮,冷到她晚上躺在出租屋里,盖两床被子还瑟瑟发抖。但那个冬天,也真的很暖。暖到有人在她最困难的时候拉了她一把,暖到有人在她最无助的时候陪在她身边,暖到让她相信,只要熬过去,日子就会好起来。
她熬过去了。一熬就是二十年。
门开了,陈志远站在门口。“怎么坐这儿?不冷吗?”
苏梦瑶摇摇头。陈志远在她旁边坐下,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天上的星星,谁也没说话。过了很久,苏梦瑶说:“志远,二十年了。”陈志远说:“嗯。”苏梦瑶说:“谢谢你。”陈志远愣了一下:“谢我什么?”苏梦瑶想了想:“谢你还在。”
陈志远没说话,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泥土,但很暖。
苏梦瑶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风吹过来,带着枣花的香味。那棵枣树,又长高了一点。再过几年,就会结果了。到时候,她会把枣子摘下来,分给街坊邻居,就像当年周大爷分给她一样。
一代一代,就是这么传下去的。
她睁开眼,看着那扇亮着灯的门。安安在里面改稿子,史香梅在里面看电视,赵刚在跟董淑芬聊天,王志诚在打电话,二十年前,她只有一口锅。二十年后,她有了一整个世界。
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走吧,进屋。”
“嗯。”
门关上了。外面的风还在吹,星星还在亮,那根电线杆还在那儿。一切都没变,一切都在变。
但没关系。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菜地里的白菜还会长,枣树还会开花,日子还会继续。而她,还会继续往前走。不急了,慢慢走。
这辈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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