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香港回归夜,想起上辈子有多惨
一九九七年六月三十号,燕北市热得出奇。
一大早太阳就毒辣辣地晒着,柏油马路晒得冒油,踩上去软塌塌的。胡同里那几棵老槐树叶子都晒蔫了,耷拉着脑袋,知了叫得有气无力,一声长一声短,叫得人心里发躁。
可店里的人谁也没觉着热。
苏梦瑶早上五点多就醒了。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听着隔壁那只老花猫懒洋洋的叫声,怎么也睡不着。
今天是香港回归的日子。
她上一世经历过这个夜晚。那时候她还在河西的婆家住着,陈志远也不知道去哪里了,她一个人等着安安睡着了,给公婆也伺候睡觉了,才自己守着台九寸黑白电视,看完了整个政权交接仪式。没有欢呼,没有庆祝,就那么静静地看完了。
那时候她想,这么大的事,怎么就跟自己没啥关系呢?
这一世不一样了。
她翻身下床,走到窗前。天还没大亮,东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胡同里已经有早起的老人在遛弯,收音机里传出咿咿呀呀的京剧。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漱。
陈志远也被她吵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咋起这么早?”
“睡不着。”苏梦瑶对着镜子梳头,“今儿个香港回归。”
陈志远愣了一下。他看看日历,可不是嘛,六月三十号了。
“回归就回归呗。”他打了个哈欠,“还能多发俩钱咋的?”
苏梦瑶没理他。她把头发扎好,转身出了卧室。
陈志远挠挠头,也跟着起来了。
七点半,一家人围在桌前吃早饭。史香梅煮了小米粥,蒸了馒头,切了一盘咸菜。安安坐在小凳子上,拿着勺子往嘴里扒粥,吃得满脸都是。
“妈妈,今天幼儿园放假。”安安抬起头,奶声奶气地说,“老师说,因为香港回家。”
“嗯。”苏梦瑶给她擦了擦脸,“香港回家,咱们也庆祝。”
“庆祝什么呀?”安安不懂。
“庆祝……”苏梦瑶想了想,“庆祝咱们国家,越来越好了。”
安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埋头喝粥了。
陈志远在旁边看着,忽然问:“今儿个店里怎么安排?”
苏梦瑶放下筷子。
“晚上不营业了。”她说,“西辰店门口支电视,请大家一起看回归仪式。”
陈志远愣了一下。
“那得少挣多少钱?”
“少挣不了多少。”苏梦瑶说,“就一晚上。”
她顿了顿:“志远,有些事比挣钱重要。”
陈志远看着她,没再说什么。
下午四点多,西辰店门口就开始忙活了。
赵刚带着几个小伙子从库房搬出那台二十九寸大彩电——那是去年店里添置的,平时放在员工休息室,今儿个特意搬出来。王志诚亲自调试天线,转了半天,屏幕上还是雪花点。
“王经理,行不行啊?”赵刚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别催。”王志诚额头冒汗,“信号不好,得找角度。”
又转了五分钟,雪花点突然消失了,屏幕里出现了画面——是央视的香港回归特别报道。主持人正激动地说着什么,画面切到香港会展中心,那儿灯火通明,人山人海。
“有了有了!”赵刚兴奋地喊。
王志诚松了口气,把天线固定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苏梦瑶从店里出来,看了看电视的位置,又看了看已经陆陆续续围过来的街坊。
“赵刚,去把店里的凳子全搬出来。”她说,“再搬几箱汽水。”
“汽水?”赵刚一愣。
“免费发。”苏梦瑶说,“这么热的天,让大家凉快凉快。”
赵刚应了一声,转身跑进店里。
五点半,建设路的总店门口已经围了五六十号人。
不光是店里的员工,还有胡同里的老街坊,有路过被吸引的行人,有骑着三轮车送货的师傅把车停在路边,也挤进人群里看热闹。周大爷的身体好点了,这一天也拄着拐杖来了,周大妈扶着他,老两口在人群最前面占了两个位置。
“梦瑶啊,你这电视够大的!”周大爷眯着眼看着屏幕,“比我家那个十四寸清楚多了。”
“大爷,您往后坐,别仰着头。”苏梦瑶给他搬了把靠背椅。
周大爷坐下,满意地叹了口气。
安安挤在妈妈身边,小手抓着她的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她还不太懂什么是回归,但知道这是大事——因为连平时最忙的爸爸妈妈今天都没去店里。
“妈妈,香港在哪儿呀?”她问。
“在南边。”苏梦瑶指着电视,“很远的地方。”
“那它怎么回家呢?”
“它本来就是我们家的。”苏梦瑶说,“后来被坏人带走了,一百多年。现在坏人把它还回来了。”
安安想了想,又问:“那它还走吗?”
“不走了。”苏梦瑶说,“永远不走了。”
安安点点头,又去看电视了。
六点半,西辰店门口已经挤了上百号人。
店里的凳子不够了,有人从家里搬来小马扎,有人干脆坐在台阶上,还有人站着。赵刚从店里搬了三箱北冰洋汽水,一瓶瓶地发给大家。冰镇的,玻璃瓶上挂着水珠,摸着凉丝丝的。
“苏老板,破费了!”一个老街坊接过汽水,笑呵呵地说。
“应该的。”苏梦瑶说,“今儿个高兴。”
七点,天色渐渐暗下来。西辰店门口那盏路灯亮了,照在电视机屏幕上,反射出一片白光。王志诚又去调了调天线,画面稳定了些。
电视里,记者正在介绍交接仪式的流程。驻港部队已经进驻,英方代表团抵达会展中心,查尔斯王子和彭定康的车队出现在画面里。
人群里有人嘀咕:“那个就是彭定康吧?末代港督。”
“就是他。”另一个人说,“听说临走还下雨了,老天爷都不待见他。”
人群里发出低低的笑声。
苏梦瑶站在人群后面,没有说话。她看着电视屏幕,看着那些她上一世只在新闻里见过的人,心里却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她记得这一夜。
上一世,她是一个人度过的。
这一世,她身边站着一百多号人,还有她的丈夫,她的女儿,她的员工,她的街坊邻居。
她把安安抱起来,让她看得更清楚。
七点五十分,电视画面突然切换。
屏幕里出现了天安门广场。人山人海,红旗如林。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在跳动——1小时10分,1小时9分,1小时8分……
人群开始躁动。
“快了快了!”有人喊。
安安不懂什么叫倒计时,但她被气氛感染了,也学着大人的样子,盯着屏幕,小手攥得紧紧的。
苏梦瑶没有看屏幕。她在看身边的人。
陈志远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根没点的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赵刚蹲在最前排,脖子伸得老长。王志诚难得没有记笔记,双手抱在胸前,嘴唇抿成一条线。董淑芬眼眶红红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哭了。
周大爷端坐在靠背椅上,手杖横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周大妈靠在他肩上,老两口像两棵并排的老树。
还有那些她不认识的街坊,那些路过的行人,那些送货的师傅。
一百多号人,挤在这条窄窄的胡同里,等着同一个时刻。
八点整。
电视里,交接仪式正式开始。
英方降旗。
我方升旗。
当那面五星红旗在夜空中升起来的时候,苏梦瑶的眼眶忽然湿了。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那面红旗在电视屏幕里飘扬。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好!”“回归了!”“香港回家了!”
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把手里的汽水瓶举起来,当酒杯一样碰在一起。赵刚跳起来,挥着拳头喊了一嗓子,也不知道喊的是什么。周大爷站起来,手杖敲在地上,笃笃笃,像敲在心坎上。
安安被这突如其来的欢呼吓了一跳,往妈妈怀里缩了缩。她抬头,看见妈妈脸上亮晶晶的。
“妈妈,你哭了。”她小声说。
苏梦瑶低下头,用袖子抹了抹眼睛。
“妈妈没哭。”她说,“妈妈是高兴。”
安安看着她,忽然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
“妈妈不哭。”她认真地说,“香港回家了,要高兴。”
苏梦瑶点点头。
“嗯,高兴。”
电视里,政权交接仪式还在继续。
查尔斯王子发言,中方代表发言。那些话苏梦瑶上一世听过,早就不记得了。可这一世,她一字一句都听进去了。
不是因为这些话有多新鲜。
是因为说这些话的时候,她不是一个人了。
仪式结束,已经是夜里十点多。
人群渐渐散去,周大爷周大妈被儿子接走了。赵刚带着几个小伙子收拾电视和凳子,董淑芬在清点剩下的汽水瓶。
苏梦瑶还站在店门口,没有动。
安安已经困了,趴在陈志远肩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陈志远抱着她,也不催,就那么站在苏梦瑶身边。
“想啥呢?”他轻声问。
苏梦瑶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志远,你说咱们这店,能开到香港去吗?”
陈志远愣了一下。
“香港?”他重复了一遍,“那也太远了吧。你别跟我开玩笑了,哈哈!”
她转过身,看见王志诚还站在店门口没有走。“王经理。”她走过去,“你觉得呢?”
王志诚也笑了起来。
“我觉得可以。”他说,“但不是现在。我现在就会个哈喽三克油,不够用。”
苏梦瑶看着他,也笑了。
“行。”她说,“我跟你一起学。”
夜深了。西辰店门口的灯还亮着。电视机已经搬回去了,凳子也收好了,空地上只剩苏梦瑶一个人。
她站在那根电线杆旁边,看着满天繁星。
安安已经睡着了,陈志远抱着她先回了家。赵刚锁了店门,骑车走了。王志诚最后走的,临走前说:“苏老板,明天见。”
明天见。
她抬起头,看着北方那片星空。
三年前,她站在西单夜市那个第三根电线杆旁边,对未来一无所知。
三年后,她站在这里,已经知道未来十年会发生什么。
香港回归了。
明年是亚洲金融风暴。
再往后,是申奥成功,是入世,是房地产暴涨,是互联网泡沫,是一轮又一轮的机遇和洗牌。
她比别人多知道二十年。
这不是特权,是责任。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夏夜特有的潮气。胡同里的槐树叶子沙沙响,像在说些什么。
苏梦瑶站了很久。
她想起上一世,那个独自坐在九寸黑白电视机前的中年女人。
那时候她以为,香港回归跟她没关系。
现在她知道,有关系。
国家的每一步,都连着个人的每一步。
香港回家了。
她的店,也会有一天,开到香港去。
不是现在。
但总会有那么一天。
后天,大后天,明年,后年……
日子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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