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善意的谎言
寒疏影站在京郊乱葬岗的崖边,手中攥着一截褪色的鹅黄发带。那是妹妹兰晞三年前生辰时,用攒了许久的铜板买来,分了她一半系头发用的。
风像冰刀子刮过脸颊,她没觉得疼。心口那块地方早就空了,被三日前从父亲书房偷听到的对话凿穿了。
“…晞儿福薄,能为陛下分忧是她的造化。那地方…绝不会有人知晓。”
原来父亲口中的“送入宫中享福”,是送进北郊那处没有匾额的阴森别院。原来嫡女的身份,到头来是张更精致的卖身契。
她发疯似的去寻过,可那朱红侧门前守着面无表情的灰衣人,连她以死相逼的哭喊都像石子沉入深潭。昨日,其中一个灰衣人出来,丢给她一个沾着暗渍的荷包。
是兰晞的针线,绣歪了的兰草,里面几缕焦黑的发。
寒疏影低头,看着掌心发带末端绣得歪扭的“晞”字。妹妹总说她的“影”字太冷,要给她绣个太阳。太阳…如今永远沉进泥里了。
她转身,望向皇城的方向。琉璃瓦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遥远的光。
当今坐在那上面的是萧彻。听说他雷厉风行地处置了几个他父皇时的佞臣,朝野上下称颂新帝英明。
寒疏影:" “英明…”"
寒疏影从喉咙里挤出低哑的笑,笑声在空旷的坟地散开,比哭难听。
她忽然开口,对着虚空,声音平静得可怕:
寒疏影:" “凭什么呢?”"
寒疏影:" “凭他流着那畜生的血?凭他踩着万骨坐上龙椅?凭他如今…还能被称作陛下?”"
风卷起纸钱灰,扑在她洗得发白的裙裾上。
妹妹没了,悄无声息,像被抹去的一缕烟。她连尸骨都讨不回来。去告御状?状纸递不到宫门就会消失,或许连她这个人也会消失。去宣扬?那妹妹死后…还要被泼上污水,连最后一点干净名字都留不住。
恨意烧干了泪,只剩下灼人的灰烬堵在胸腔。她还能做什么?一把火烧了那别院?然后呢?
就在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时,身后传来轻微的几乎不像人的脚步声。
她猛地回头。
一个男人站在那里。青衣,素冠,脸上覆着半张毫无特征的木质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平静得像两口古井,映不出半点情绪波澜。
寒疏影浑身绷紧,后退半步,手已摸向藏在袖中的短匕
寒疏影:" “谁?!”"
男人开口,声音是刻意的平直,不带任何口音
司阴(漠北勇士):" “锦衣卫指挥使陆沉舟麾下,密探,司阴。”"
寒疏影瞳孔骤缩,随即,嘴角扯出一个极端讽刺的弧度。
寒疏影:" “锦衣卫?”「声音尖利起来」“锦衣卫…是会帮人伸冤的衙门吗?不是皇帝的走狗,专干些见不得光的脏事吗?”"
她“唰”地抽出匕首,直指对方,尽管手在细微颤抖,眼神却凶狠如濒死的母狼
寒疏影:" “别把我当傻子!陆沉舟派你来做什么?灭口?还是你们…也想从我身上图谋什么?”"
司阴对她的刀刃和诘问毫无反应,连语调都未变
司阴(漠北勇士):" “寒姑娘,我此来,是谈一桩合作。”"
寒疏影:" “合作?”"
寒疏影嗤笑
寒疏影:" “我一介村野孤女,与官爷有何可合作?”"
司阴(漠北勇士):" “为你妹妹兰晞,也为…另一位枉死的姑娘,讨一个真正的公道。不是私怨,是能钉死在史书,让该负责的人永世不得翻身的…真相。”"
寒疏影心脏狂跳,但握刀的手更稳了
寒疏影:" “说清楚”"
司阴(漠北勇士):" “兰晞姑娘的事,牵扯太深,直接掀开,只会被压下去。但若这受害者,换一个人,一个有足够分量、且身后站着让当今陛下也必须忌惮之力的人…效果便会不同。”"
寒疏影死死盯着他
寒疏影:" “…谁?”"
司阴吐出三个字
司阴(漠北勇士):" “苏云梦”"
寒疏影愣住。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影子被勾了起来…庄子上,那个偶尔会来寻母亲看诊、有一双奇异蓝色眼眸的安静少女?她后来…好像被接回京城的家了?
司阴继续陈述
司阴(漠北勇士):" “前朝苏丞相嫡女,生于蓝眸,被视为不祥,自幼寄养京郊庄子。十六岁方归家。萧氏篡位当日,苏府举家失踪,生死成谜。但若苏云梦并非失踪,而是早在篡位前夜,就被当时还是亲王的萧泽霖(先帝)暗中掳走,囚禁凌虐至死呢?”"
他顿了顿,目光透过面具,落在寒疏影脸上
司阴(漠北勇士):" “苏云梦的外祖父,是已隐退的顾老将军。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军中。其表哥顾思安,虽离京,亦是军中悍将。若他们唯一的血脉至亲遭此毒手,且真相被公然揭开…顾家,会如何?”"
寒疏影呼吸急促起来。她懂了。用一个已死的、但背景煊赫的“苏云梦”,替换掉她无依无靠的妹妹兰晞。将一场肮脏的私欲犯罪,包装成前朝余孽对新朝贵女的迫害,且直指先帝!
这脏水泼得够狠,够毒。也…够有效。
寒疏影:" “可…苏小姐…”「她嗓音干涩」"
司阴(漠北勇士):" “寒姑娘的母亲,寒玉烟夫人,曾是苏小姐在庄子时的医师。苏小姐十二岁那年县城遇险中毒,是寒夫人救其性命。此后你与她常有往来,情同姐妹。她返京后,你们仍有书信。她临死前,曾托人将一枚贴身玉佩送至你手,作为信物。”"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质地上乘、雕刻云纹的羊脂玉佩,轻轻放在一旁的残碑上。
司阴(漠北勇士):" “所有线索,只会指向青溪村的寒氏孤女,为挚友惊天冤屈奔走呼号。兰晞姑娘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卷宗上。”"
寒疏影看着那枚陌生的玉佩。她知道这是假的,这一切都是精心编织的谎言。可这谎言,能撕开那看似坚固的帷幕,能让该痛的人痛,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妹妹冰凉的手,父亲冷漠的脸,别院高耸的黑墙…在她眼前交织。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所有的光都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冰冷的死灰。
寒疏影:" “只要能让他们痛,”"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陌生
寒疏影:" “让萧彻,让那些躲在阴影里的禽兽,付出代价…我无所谓。”"
她放下一直举着的匕首,没有去拿那玉佩,只问
寒疏影:" “你需要我做什么?”"
司阴面具后的嘴角,似乎极细微地动了一下。
司阴(漠北勇士):" “首先记住你的新故事。然后,带上这玉佩,去顾老将军隐居的沧州。之后的路,我自会安排。”"
……
寒疏影一路风尘,握紧那枚云纹玉佩,敲响了顾家庄的乌木大门。
开门的是老管家,须发皆白,眼神锐利如鹰。
寒疏影:" “晚辈青溪村寒氏,求见顾老将军。有…云梦妹妹的消息。”"
老管家瞳孔一缩,深深看了她一眼:“姑娘稍候。”
不过半盏茶功夫,脚步声急促而来。
一位身着暗青常服、鬓发霜白的老者大步走出,腰背挺直如枪,正是顾峥,昔日威震北境的镇国大将军,如今隐居沧州。
顾峥(顾老将军):" 「声音沉如洪钟」 “你说…云梦?”"
寒疏影跪地,双手捧上玉佩,泪水滚落,这一次,是真哭。哭妹妹兰晞,哭这荒唐世道,哭自己不得不说的谎。
寒疏影:" “老将军…云梦妹妹她…早已不在人世了。”"
她将司阴编造的故事缓缓道来:苏云梦十六岁回京后,并未安然嫁入七皇子府,七皇子犯下谋逆之罪。虽然她没有受到牵连,本应该过上平静的日子,可偏偏在萧氏篡位前夜,被当时还是亲王的萧泽霖暗中掳走,囚禁于北郊别院,凌虐至死。尸骨无存,唯留这枚玉佩,托人辗转送到她手中。
寒疏影:" “云梦妹妹说…外祖父一生忠烈,不该受此蒙蔽。她宁可自己永沉黑暗,也不愿顾家因她…与皇家为敌。”"
顾峥接过玉佩,指尖颤抖。
他认得这玉,是他女儿顾清澜十九岁难产离世前,亲手系在襁褓中的。后来外孙女云梦出生,蓝眸被视为不祥,被苏家送走,这玉便一直由他保管,直到云梦十六岁回京前,他才托人悄悄送去。
玉佩是真的。
故事…半真半假。
顾峥(顾老将军):" 「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血丝密布」“萧泽霖!”"
三个字,从牙缝里迸出,带着滔天杀意。
他转身,对老管家厉喝
顾峥(顾老将军):" “传令!召集沧州旧部,半个时辰内集结!另,八百里加急传信北境,让顾思安放下军务,立刻回京!”"
万能角色:" 老管家:“将军,此举恐…”"
顾峥(顾老将军):" “恐什么?!”"
他猛地回头,眼中戾气惊得老管家后退半步
顾峥(顾老将军):" “我顾峥一生为楚家守国门,女儿死了,外孙女也死了!死在那畜生手里!如今连报仇都要畏首畏尾?!”"
他一掌拍碎身旁石桌
顾峥(顾老将军):" “今日,老夫便要踏平那北郊别院,再上金殿。问问萧彻,他萧家的江山,是用多少忠臣的血肉垫起来的!”"
马蹄声震天而起。
沧州顾家旧部,三百铁骑,随顾峥直奔京城。
烟尘滚滚,杀气冲霄。
祁野接到消息时,正和墨玉在院中对弈。
墨玉:" “祁野!我去!顾老将军率三百铁骑围了北郊别院,正在强攻。守院的是先帝留下的灰衣卫,死战不退。”"
祁野手中棋子“啪”地掉在棋盘上。
祁野:" “什么?!”"
墨玉:" “寒疏影手持苏云梦玉佩出现,指认先帝萧泽霖掳走并虐杀苏云梦。顾老将军…信了。”"
祁野扶额。
楚煜(四皇子):" (我靠!司阴这手玩得也太绝了吧?!苏云梦明明是自尽求死,怎么变成先帝虐杀了?虽然萧泽霖确实不是东西,但这脏水泼得…等等,好像也没冤枉他?毕竟苏云梦确实死在他手里。)"
墨玉:" 「犹豫」 “祁野,司阴此举…是否太过残忍?利用死者,违背苏姑娘本意。顾老将军年事已高,如何承受这般打击?”"
祁野沉默片刻,摇头
祁野:" “你错了。”"
祁野站起身,走到窗边
祁野:" “司阴这么做,恰恰是为了给顾老将军一个活下去的念想。”"
墨玉:" “念想?”"
祁野:" “如果按照真相,苏云梦是自尽,是为了保护陆沉舟和更多人,自愿赴死。顾老将军知道后,会怎样?他会愧疚,会觉得自己无能,连外孙女都护不住,甚至会随她而去。”"
祁野:" “更别说如果按照苏云梦的说辞,你认为他会信吗?如果真活着,为什么不让他见她”"
他转身,眼神复杂
祁野:" “但如果是被奸人所害,那就不一样了。恨,会让一个人拼命活下去。因为活着,才能报仇,才能看着仇人付出代价。”"
祁野苦笑,这下是真服了。
祁野:" “真是被一个古代人上了一课…有时候,善意的谎言,比残酷的真相,更有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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