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二章 熔炉

那掌声在通道里回荡，逐渐放大，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嘲讽的意味，知道敌人要现身了，全都握紧手中炁具，准备应付此生最激烈的一场战斗。

业明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白色西装，从阶梯上一步步走上来，他手心里有一团微弱的红光，身后跟着二十几个表情麻木的改造人，还有被他们押着的十二个科学家。

这十二人穿着白色实验服，每个脖子上都套一只银色的金属环，金属环上连着灵炁锁链，看样子，引爆器就在业明手里。

张亦鸣悬在半空中，越过业明那张得意洋洋的嘴脸，越过改造人面无表情的金属面罩，注意到人群里有两张熟悉的脸。

血缘亲情就是这么奇妙，即便数十年没有见过，记忆里甚至没有他们的模样，张亦鸣依然第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父母。

那两张他在无数个夜里对着天花板反复描摹的脸，此刻生动地出现在眼前。

张尘瑜比老照片上更老了，头发几乎全白，眼眶凹陷下去，可那双眼睛还跟当年一样清亮，李淑云则瘦了很多，白大褂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跟挂在骨架上一样。

他们也一眼认出了空中的张亦鸣，她死死盯着张亦鸣，欲语泪先流。倒是张尘瑜先开口：“小鸣……别管我们……快走……”

业明冷笑一下，意念一动，两人同时露出痛苦的神色，却强忍着没叫出声来。

业明笑看张亦鸣：“你看，二十多年没见了，你爹妈还惦记着你呢，一家人终于团聚了，这场面多感人啊。不过话说回来，张亦鸣，你要是不想让他们就这么死在你面前，最好让天星集团的人，还有你那些朋友都乖乖退后，退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否则这就是你们一家人生前最后一面了。”

见到自己父母，张亦鸣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话来，喉咙里堵了一团浸透水的棉花，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又急又重，每一下都撞得肋骨生疼，就是喊不出心心念念的话。

他缓缓下落，离地面不到二十米，这个距离让他看清母亲眼角细密的皱纹和父亲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陈天一飞过来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保持冷静。

陈天一大声喊：“业明，说吧，要怎么样你才肯放人。”

业明早就等着这句话，他往前走了两步，仰头看着空中的人，敏锐察觉到四周补下的法阵，知道自己根本没有突围的可能了，便甩手一挥，实验室顶上打开一道口子，浮出一只熔炉：“张亦鸣，如果你跳进去我就放了他们，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跳，那也没关系，你就可以在旁边慢慢看自己父母是怎么死的。”

在场的人当中，陈天一，苏锦都知道张亦鸣身体里有天生蛊，从那只熔炉身上的咒文看来，应当是分离天生蛊的炁具，一旦张亦鸣跳进去，熔炉就能把天生蛊分离出来，届时业明就能取走那份力量，冲击所有人都触碰不到的境界。

“不要，不要听他的。”张尘瑜挣扎一下试图朝张亦鸣扑过去，可脖子上的金属环立刻爆出一圈电弧，把他整个人电得痉挛起来跪倒在地，李淑云尖叫着去扶他，却也被电得浑身发抖，两个人就那么互相支撑着跪在地上，朝张亦鸣大喊。

张亦鸣落在离业明十几步远的地方，眼睛一直盯着父母。

父亲在说抱歉。

母亲在哭泣。

在这个紧要关头，苏锦飞到他身边，抓起他的手，两人对视一眼，一起点了点。

苏锦相伴他多年，自然知道他心中所想。

这个她从小看着长大的男人承受着他人无法想象的苦难，便是遍体鳞伤，他的心依然保持最初的温暖。便是陈天一、小弈等人如何劝说，也改变不了他的决定。

“业明，我可以跳进去让你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但你得先放了我父母和其他人，让他们全都撤到安全距离之外，确保他们安全了我才会跳。”

业明挑了下眉毛，把玩着手里那束灵炁光点，慢悠悠地笑道：“张亦鸣啊张亦鸣，我看起来像傻子吗，放你父母走，你反悔了怎么办，到时候你父母跑了，剩我一个人傻站着不是血本无归吗？不行不行，这笔买卖可不划算，你得先跳进去表明诚意，我才会放人。你就放心吧，提炼过程需要时间，你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你完全有足够的时间看着他们走。”

“哼，只怕张亦鸣照做，以你的尿性也不会放人。”小弈冲着业明破口大骂，其他天星集团的干事也毫不客气，围过来争相怒斥业明。

业明抬起手，让手下改造人押着十二个科学家向岸上撤退，他带着熔炉飘到张尘瑜二人跟前，笑着威胁道：“张亦鸣，我只给你五分钟时间考虑，五分钟以后，我们就鱼死网破，拉你父母给我垫背。”

张亦鸣再进一步，陈天一忽然一手抓住他。

这个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露出前所有为的紧张，先偏过头去深吸一口气，才靠近张亦鸣轻声道：“听我说，他要的是天生蛊，要是你真跳进去了，蛊虫离体，业明完全可以把它炼化，哪怕只吸收其中三成力量也足够突破九阶，你明白九阶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他几乎成神，天下再也没有人能治得了他了。你仔细想想，现在跳下去救的是这两个人，你一死他们同样难逃厄运，还会因此害死成千上万的人。”

“陈总，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对不起，我只能这么做，请你相信我这么做没有错。”

“你真的要这样吗？”

“请相信我。”

陈天一虽然觉得张亦鸣意有所指，但这么做风险太大了，他不敢赌。他回过来，冲业明大喊：“业明，我陈天一以天星集团的名义向你保证，只要你放了张尘瑜夫妇和其他十个人质，我们立刻撤出马尼拉湾，半年之内绝不追查你行踪，这个条件够不够？”

业明忍不住笑出声来，边笑边摇头，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道：“陈天一啊陈天一，你让我放人再撤走，等我把这熔炉收起来你们杀个回马枪，这种把戏我可见得多了。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要么张亦鸣跳进去，要么就让这十二人给我陪葬。”

“当年我就该杀了你。”陈天一恶狠狠地骂出一声，身后上百天星集团干事散成一个环形阵列，每个人脚下都踩着不同的步法，指尖灵炁流转，彼此间用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细线相连，在虚空中编出一座笼罩整片海域的阵法。

这是碎星伏龙阵，非上百人不能发动，便是天神降临，也会死在这法阵之下。

王小弈没有参加布阵，盯着业明身后那些面无表情的改造人，低声对身边诺兰说：“只要那孙子敢动一下，咱们冲过去救人，先拼一把。”

诺兰点点头，其实她早就悄悄调转灵炁流向，试图从截断那团红光跟锁链之间的联结，可一连三次都失败了。

业明在防护上下了大功夫，看不见的灵炁线上布满反噬咒法，强行切断甚至有引爆的可能。

业明饶有兴致地欣赏头顶法阵，啧啧赞叹了两声，转头对张亦鸣说：“看看，看看，我们天星集团确实是人才济济啊，这阵法的威力能把方圆两百里的东西全部抹平。只可惜，你爹妈就在我身边，他们敢催动这法阵，你爹妈也得跟我一起化成灰。张亦鸣，犹豫这么久，想好了没有？五分钟已经到了，我已经没有耐心再等下去了。”

他冷哼一声，十二个科学家当中一个年轻女人率先撑不住了，抽搐一阵，脑袋就从脖子上掉下来，吓得张亦鸣倒吸一口凉气。

“张亦鸣，这是你犹豫的代价。”

张亦鸣转过头去看苏锦，她也正在看他。

她朝她点了点头，无声当中给了某种信号，苏锦读懂了，张亦鸣的意思是：爹妈交给你了，其他人也交给你了。

苏锦本不想松手，因为她知道松开后会发生什么，可她明白张亦鸣决定的事情从来没有人能改变。在这短暂的人生之中，倔得像头驴的男人做出的每一此选择都是拿自己的命去赌。

希望这一次，他依然能赌对。

她狠心抽回手，往后退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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