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章 成全

过几天，又轮到张亦鸣值夜。

这天夜里，悉尼正好下了一场雨。

细雨密集绵软，从傍晚一直下到深夜。空气里弥漫着湿漉漉的咸腥味，楼下海雾咖啡馆的霓虹灯牌也在水汽里晕开一圈暖黄的光。

所有人都沉浸在久违的雨夜里，感受雨水带来的安宁感。

张亦鸣坐在门口折叠椅上，百无聊赖地翻看《白鲸》，觉得今晚又跟之前一样，铁定白守一晚上。

王小弈在他翻到第十七页的时候伤口，递上一杯咖啡，笑嘻嘻地说：“情圣，今晚又要辛苦你了，这杯咖啡是我新调试的，味道不错，保管你撑到天亮不带打瞌睡的。”

张亦鸣摆摆手：“知道了，你也赶紧去睡吧，明天还有一堆事等着呢。”

王小弈嘴上应着好嘞，临走时不忘叮嘱他赶紧喝。

张亦鸣总觉得他有些奇怪，但也没在意，低头翻手里的小说，时不时瞥一眼白芷的门。

门缝里透出灯光，说明直到现在白芷还没睡。

她这几天安静得出奇，不吵不闹不试探，三餐照吃，觉照睡，偶尔还跟送饭的人聊两句。

越是这样滴水不漏的表现，张亦鸣就越觉得底下藏着暗流，不过一时半会儿，他也猜不到白芷想干什么。

他断断续续地喝咖啡，喝了一半，忽然觉得胃里一阵温热。这种奇怪的感觉顺着食道往身体各处扩散，跟有人在他血管里点了一排火炉一样，烘得整个人酥酥麻麻，浮想联翩，始终沉不下心看书。

起初他没当回事，只当是夜里寒气重，热咖啡催出来的暖意所致。可几分钟后，这股暖意变成一团难以名状的燥热感，从小腹一直往上游走，搅得他意乱神迷。

他甩了甩头，试图把奇怪的混沌感赶出去，可这个动作非但没能让自己变得清醒些，反而放大了欲望。

不对。

这不对劲。

肯定是咖啡有问题！

张亦鸣后知后觉，催动体内灵炁把莫名其妙的热意压下去，炁海翻涌一下又沉寂下去，咖啡里掺的东西竟绕开了灵炁运转路径，直捣中枢神经，不给他用外力驱逐的机会。

“小……小弈……”张亦鸣看着走廊尽头，恶狠狠地喊出王小弈的名字。

走廊空荡荡的，没人回应他的怒吼。

生理欲望带来的燥热再度席卷而来，比方才更猛更烈。

张亦鸣听见自己心脏擂鼓一般狂跳不止，血水冲撞太阳穴发出嗡嗡的声响。意识开始涣散，碎片化地漂浮着，最后清醒的念头是“家贼难防啊，竟被这几个混蛋给算计了”。

白芷听到声音，打开了门。

她穿着素色睡裙，站在门内看他，像看一场命中注定的沦陷。

张亦鸣对上了那双魅惑无限的眼，欲望放大，意识便消退了。

至于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隙里刺进来，晃得他眼睛涩痛。

他盯着顶上的灯发了会儿呆，昨晚昏迷之后的记忆翻涌上来，他想起门缝里的光、白芷扶他时细腻的触感，以及湿热的、他完全不想回忆的交缠。

上当了！张亦鸣猛地坐起来，被子滑落下去，他惊觉自己身上什么都没穿，再挪动视线，就看到凌乱的常丹，一小片暗红的痕迹。

他心里“咯噔”一声，僵硬地抬起头，看到坐在床边椅子上的女人。

白芷已经穿好睡裙，背对他看向窗外。

此情此景，便是啥子也知道昨晚二人发生了什么。

“不……不会吧。”张亦鸣吓得喃喃自语，坐在床上六神无主。

白芷听到声音，回头看他。

四目相对，张亦鸣脑海里闪过无数条弹幕，但拼不成一段完整的话，紧随其后的是深深的负罪感。

白芷眼眶有些泛红，不像是哭过导致的红肿，更像是揉搓过后尚未消退的浅粉色。

不知为什么，张亦鸣觉得那种粉色像极了春天枝头上的桃花。

“你醒了？昨晚睡得还行？”白芷嗓音有点沙哑，让张亦鸣觉得意外的是她非常平静。

“昨晚……”

“嗯，该发生的都发生了。”白芷一句话打断张亦鸣所有的侥幸。

张亦鸣的心脏彻底沉进海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白芷的回答，床上刺眼的印记，已经做出有力的回答了。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女人，发现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她五官柔化了许多，褪去平时冷硬的防备，露出女孩子该有的温柔。

昨晚是小弈下的药，还是白芷用了什么手段？事到如今，张亦鸣还在不断为自己找借口。

然而白芷看穿他的想法，当即柔声道：“张亦鸣，我的确算计过你，想利用你助先生登仙，可昨晚发生的一切太过突然，在你被人下药的时候是我帮了你，而我，也是心甘情愿的。”

张亦鸣松开手，无力地点点头。

“没关系，这是我自愿的，这么做让你暂时解脱，我也很欢喜。”白芷重申自己的态度。

“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白芷自嘲地笑了笑，“如果我说我喜欢你，心甘情愿成为你泄欲的工具，你会不会觉得很可笑？会的吧，大概还会觉得这是我新的阴谋，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告诉你……我觉得你跟其他人不一样，是我想要的那个人。”

张亦鸣低着头，心想一失足成为千古恨，往后要被这个女人纠缠不清了。

愧疚和烦躁感同时冒上来，让他不知道怎么接过话头。

她停顿一下，接着笑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心里只有苏锦，我自然不敢奢求你的喜欢。至于昨晚的事，我不后悔，你也不用抱歉，这都是我个人的选择。我只是想让你自己，以后我是你的人了，你认不认我都没关系，只要我承认就好。”

“你……”

“不用急着说什么，我不在意那些虚无的承诺，只想让你知道，我心里有你。”白芷一句话，又让张亦鸣陷入沉默当中。

晨光无声拉长，在两人之间铺成一道明亮的长方形。

理智告诉张亦鸣，这只是一盘棋，白芷是棋手也是棋子，这一切都是敌人的阴谋，即便对方付出第一次的代价，即便对方冠冕堂皇地打出感情牌，其目的也是为了利用他。

长久的经验告诉他，同情敌人只会导致自己万劫不复，便是在这种时刻也不能为了弥补过失许下不切实际的承诺。

可理智之外，还有愧疚，怜悯堵住他的胸口。

他终究是个人，一个会心软的人。

当然，他也想看看白芷对自己的“真心”有多少分量。

他花了一点时间让自己冷静下来，才看向白芷：“你刚才说……以后是我的人了？”

白芷点了点头。

“我已经犯了错，恐怕不能再留在这里了。”张亦鸣深吸一口气，把一瞬间里冒出来的罪恶感强行压回胃里，露出一副认真的神情，“如果你愿意相信我，我带你走吧，离开这里，想去哪儿我都陪着你。”

白芷眼里闪过一丝诧异，没想到张亦鸣会突然说这些。

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太过复杂，张亦鸣分辨不清里面到底是惊喜还是算计，抑或二者兼有。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白芷不放心，站起来微微颤颤地走几步，坐到床边思索道：“你这么做不是为了弥补我吧？如果是弥补，那我宁愿不要。”

张亦鸣又一次强忍罪恶感，口是心非道：“我是你第一个男人，你也是我拥有的第一个女人，我们本来就该珍惜彼此。”

“也不是为了套出先生的下落？”白芷有些心虚。

“不是。”张亦鸣害怕自己忍不住露馅，赶紧握住她的手，“放心吧，往后我们抛开以往的一切，去过属于普通人的生活，我会带你离开这里，给你想要的结果的。但需要时间安排，你只管等我消息。”

白芷用力点了点头，“感动”得流下眼泪，一下子扑进张亦鸣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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