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藏海传 66
卷宗封面上,只写了一行字——当今圣上。
"这是……"藏海抬头看她。
"情报。"宴清说,"皇上的。"
在这个皇朝生活,宴清建起清知阁。
她查的第一个人,便是皇上。
她又不蠢。
摸不清皇上的脉络,就建起这么大的情报机构——那不是纯纯找死的吗?
所以,关于皇上的一切,她早就查了个底朝天。
包括——皇上跟蒯铎的纠葛。
"你往下看。"宴清说。
藏海低头,一页一页翻过去。
卷宗里写得清楚:皇上当年,与蒯铎的交情,结于微时。
那时,皇上还不是皇上。
蒯铎替皇上办过多少事,又替皇上挡过多少事……一笔一笔,都有记录。
哪一年,蒯铎在什么地方,替皇上挡解毒。
哪一年,蒯铎连夜入宫。
哪一年,封禅台出事,蒯铎捧着癸玺,拼了命送回京城……
藏海的手,在那一页上停了很久。
"他送癸玺回来,"他问,"就是为了皇上?"
"是。"宴清说,"蒯铎的命是替皇上卖的。"
"那灭门案,"藏海的声音低下来,"皇上……就真的不知道凶手?"
宴清没直接答。
"皇上知道不知道,"她说,"你看完这份卷宗,心里会有数。"
藏海把剩下的几页看完,合上卷宗,良久没说话。
"这些,都是真的?"他问。
"清知阁查的。"宴清说,"进我情报库的,没有假货。"
藏海把卷宗收进怀里。
心里,有数了。
"如果吏部查到我这——"他说,"至少有八成把握,让皇上饶过我。"
"八成。"宴清重复了一遍,"那就是说,还有两成。"
"两成,"藏海说,"那就是皇上无情了。"
他顿了顿:"这份情报,谢了。"
宴清摆摆手:"你跟我,不用客气。"
"不过——"她看着他,"真到御前,你打算怎么说?"
藏海想了想。
"实话。"他说,"但话怎么说,得看皇上的脸色。"
皇宫里,户部刚递上折子,上报藏海的情况。
折子上写得明白:正月十五宫宴,藏海入宫未出。
含章殿癸玺失窃,嫌疑最大者,就是他。
皇上看完,猛地将折子摔在案上。
"捉拿。"他沉声道,"朕要活的。"
"陛下,藏海他——"
"朕说,捉拿。"
黄门领命,刚要出殿门——
外头便有人通传:
"陛下,钦天监监正、工部侍郎藏海,宫门外求见。"
大殿里,静了一瞬。
皇上眯起眼。
他还没去找人,人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宣。"
藏海进殿,一路行到御前,没等皇上开口,先跪了下来。
"罪臣藏海,叩见陛下。"
皇上没叫他起来,只冷冷看着他:"你倒敢来。"
"罪臣不敢不来。"藏海伏在地上,"罪臣,是来请罪的。"
"请罪?"皇上哼了一声,"你何罪之有?"
"罪臣藏海,昨日,曾私自进入陛下的含章殿。"藏海一字一句,"并且在暖阁中,解开了陛下的机关,拿走了癸玺。"
大殿里,落针可闻。
连殿角的铜鹤,都像是屏住了呼吸。
皇上的手,慢慢按在了龙案上。
"你——"他声音沉下去,"再说一遍。"
"癸玺,是罪臣拿的。"藏海说,"罪臣,认。"
殿上的烛火,无风自动。
皇上的眼神,一寸一寸冷下来。
那枚癸玺,他压在含章殿里。多少人惦记,多少人觊觎——没人敢动。
眼前这个人,动了。
而且,还敢来认。
皇上心里,杀意顿起。
这是君主的本能。背叛,失宝,皇权威严被踏在脚下——这一桩,哪一桩都够杀头。
他的目光,压在藏海身上,像一块千斤重的铁。
殿内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侍立的内侍,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你倒是有胆。"皇上说,"偷了朕的东西,还敢来朕面前跪着。"
"罪臣不敢不来。"藏海说,"躲,是躲不过去的。罪臣心里清楚。"
"那你就该知道,"皇上声音冷得像冰,"偷朕的东西,是什么下场。"
"罪臣知道。"藏海说,"罪臣认。"
他没辩解,也没求饶。
辩解没用。求饶,更没用。
他知道,跟一个动了杀心的君王,说什么都是白说。唯一能赌的,是另一样东西。
"罪臣以前的名字,"藏海开口,"叫稚奴。"
皇上眉头一动。
"是曾经的钦天监监正——蒯铎的儿子。"
这一句话落下去,殿上又是一静。
皇上的目光,落在藏海身上,像是要把他从头到脚,重新看一遍。
蒯铎。
这个名字,已经很多年,没人敢在御前提起了。
"稚奴?"皇上慢慢重复了一遍,"你说,你是蒯铎的儿子?"
"是。"
"蒯铎的儿子,早死在灭门案里了。"皇上说,"满门上下,一个活口没有。你是哪里冒出来的?"
"罪臣那年十岁。"藏海说,"被藏在暗格里,躲过了一劫。后来被人救走,改名换姓,才活到今天。"
皇上盯着他,没说话。
"你怎么证明?"他问,"空口无凭,朕凭什么信你?"
藏海直起身,看着皇上。
"家父常在家中,摆弄一个鹿的木雕。"他说,"我问过他,这是做什么用的。"
"他只说:在丛林中,你永远都不会知道,隔夜窥探你的野兽,究竟是什么。"
"但他却对我说——"藏海的声音,低下去,"我希望,你在最凶险时,遇到他。"
"终究是鹿。"
殿上,安静了很久。
皇上没有说话。
他看着藏海,看着那张脸——恍惚间,像是又看见了多年前,那个在御前替他守护的蒯铎。
鹿的木雕。
那句话。
只有蒯铎父子知道的话。
这世上,再不会有第二个人,能说出这句来了。
皇上的手,从龙案上,慢慢松开了。
那股压着殿宇的杀意,像潮水一样,一点一点,退了回去。
"起来吧。"他最后说。
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
藏海伏在地上,没有立刻起身。
他知道,这一关,他赌赢了。
以情破局。用父亲留下的一点旧情,压过了君王的雷霆之怒。
皇上看着他,良久,才又开口:
"你回来,是要做什么?"
"替蒯家"藏海说,"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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