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出身国公府,却是小娘养大的。
婆母常说我小娘做派,上不得台面。
要把她娘家侄女塞给夫君当贵妾。
“你好歹也出身高门,娉婷是我远房侄女,珩儿的表妹,当妾已是委屈,你该拿出高门贵女的气度。”
“别学你生母,一副小娘做派!”
我由着她把柔弱不能自理的侄女苏娉婷接进了府,特地把她安排在离公爹的书房只有一墙之隔的梅苑。
“娉婷妹妹或许不知,老侯爷最疼原配夫人所出的长子,这爵位该指不定给谁呢。”
“夫君又是个不成器的,我也是头疼,正愁没个人陪我说说话,你来了正好。”
看着苏娉婷脸上的笑容瞬间凝滞,我勾了勾唇。
草根出身的女子想要什么,我还不知道嘛......
......
见我怡然自得地喝着茶,苏娉婷满眼警惕。
“姐姐这是在说笑吧,我听闻这侯府是姑母当家,表哥是侯府嫡子,以姑母的受宠程度,老侯爷怎会把爵位留给那位身体孱弱的大公子?”
她虽初次入京,却也听自家爹娘说起过定南侯府的事。
老侯爷确有位原配夫人所出的嫡长子,可身子羸弱不堪托付,依姑母之言,爵位日后定是表哥的无疑。
苏娉婷正想着,我却笑出了声。
把一支成色极好的玉钗插进她发间,又举起铜镜对着她。
“妹妹初来乍到,或许不知,婆母原先只是先夫人身边的婢子。”
“因先夫人生下大公子后身子不便再繁衍后嗣,便将当时还是她贴身丫鬟的婆母开了脸伺候老侯爷。”
“可老侯爷对先夫人情深,虽将人收了房,可迟迟不愿意亲近,还是先夫人去世后,老侯爷才注意到了婆母。”
说着,我顿了顿,“身为儿媳,我原不该同你说婆母的过去事,但你既然问了,我也不便再隐瞒。”
“婆母之所以能得老侯爷的青眼,全因那双和先夫人相似的眼睛。”
“前些年太夫人去世,老侯爷念及婆母伺候他多年,才把婆母扶正,成了现在高高在上的侯夫人。”
“但老侯爷眼里心里全然只有先夫人,故而虽大公子身子羸弱,可依旧是府中最得宠的公子,况且大嫂已有了身孕,老侯爷便更加看重大房。”
苏娉婷的脸色越来越黑,我假装看不见,继续拉着她闲聊。
“说起来...妹妹你的眉眼倒是与先夫人更为相似呢,不愧是婆母的侄女。”
这倒不是虚言,先夫人小字“菀”。
她死后老侯爷热衷于寻找她的影子。
这个背影像,赐名“婉”。
那个声音像,赐名“晩”。
纳入府为奴为妾的替代品后院都装不下,只能安置到外头宅子里去。
但苏娉婷,确实是最像的一个......
闻言,苏娉婷黯淡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当真?!”
许是意识到自己的事态,苏娉婷轻咳一声,又恢复了方才柔弱的模样。
“人有相似,许是...我与侯府有缘吧......”
她眼底闪过异色,对我的态度却突然热络了不少。
目的达到,我草草嘱咐了她几句,转身要走。
又好心提醒了一句。
“对了,旁边院子便是老侯爷的院子,侯爷喜静,平常没什么人在院子里伺候,妹妹切记别进那个院子,免得搅扰了侯爷。”
苏娉婷先是一愣,而后朝我温顺一笑。
正想应下,夫君崔玉珩就闯了进来。
“沈宁溪,你来娉婷院子里做什么?她才刚住下你就按捺不住想赶走她了吗?”我心里暗自翻了个白眼,面上仍恭敬行礼,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
“夫君说笑了,娉婷姑娘是府中贵客,大嫂有了身子不宜操劳,我代掌庶务,自然要照料妹妹衣食住行。”
崔玉珩满脸不耐,“你少装好人了!当初若非你巧言令色,我堂堂侯府嫡子,怎会娶你一个国公府庶女为妻?”
这话我听他和婆母念叨了不下百遍,现在儿子都五岁了,还在念叨。
可惜我不在乎,他再怎么不愿意,还不是娶了我。
哪有出来挂牌还要立贞节牌坊的道理?
嘴上说着嫌弃,这些年可没少来我院里。
难不成他是一边嫌弃我,一边和我生下了这么大一个儿子?
男人的嘴,真硬......
见我没有反驳,苏娉婷愣了半晌,突然为我说起话来。
“表哥,你误会嫂嫂了,她只是来给我送衣裳首饰,顺便看看我安置得如何。”
“我刚入府,按礼该是我先去拜会嫂嫂,是我失礼了。”
“你就莫要再怪嫂嫂了,这若是传了出去,外人该说我不懂规矩,刚入府就害得嫂嫂被你苛责。”
说着,她眼眶瞬间红了。
不过一盏茶时间,她对我的称呼从“姐姐”到“嫂嫂”,心中怕是已有决断。
崔玉珩立马心疼了,下意识要为她拭去眼角的泪。
却被苏娉婷巧妙躲开,她脸颊迅速染上绯红。
崔玉珩手一顿,这才发觉自己的行为过于轻佻,脸上竟多了几分少年的娇羞。
“表妹莫怪,是我过于唐突了...待母亲向父亲秉明我们的情意,我们才是名正言顺......”
“不行,我等不及了,明日一早我便向父亲表明心意!”
苏娉婷表情一僵,脸色顿时难看了几分。
“表哥莫急!”
“这事不急在一时,我才刚入府,此刻向侯爷秉明,倒显得我心思不纯,早就与表哥有了私情,我不想被人非议......”
崔玉珩沉默良久,迟钝地点了点头。
“表妹说得是,是我考虑欠妥,那便待我科考后得了功名,再向父亲秉明,届时父亲定不会阻止。”
苏娉婷敷衍了几句,明显松了口气。
我实在没控制住,差点笑出声来,却被崔玉珩瞧见。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苏娉婷,脸上带着无尽的嫌弃。
“娉婷,你就是太规矩了,她一个商户女,怎配得上你去拜见?”
“士农工商,商为最末,你家中好歹务农,她生母一介商女,凭她这种出身,能嫁入我定南侯府已经是天大的福气,还在肖想什么?”
“若她真的贤德,合该把正妻之位让出来!”
人啊,就是双标,他总拿我小娘的出身嘲讽我。
要论起母系,他哪是什么侯府嫡子,不过是个婢女的儿子。
为奴为婢乃是贱籍,这要是论起来,他可比我低贱。
我小娘好歹是江南富户之女,我出嫁时除了国公府那份嫁妆外,小娘还陪送了十里红妆。
婆母正是看重我的财力可为将来崔玉珩的仕途铺路,这才替崔玉珩求娶我为妇。
他们利用我,我又何尝不是。
不过各取所需罢了......我虽是沈国公府庶女,可国公府妻妾和睦。
连带着子女们也都相处融洽,并无太大嫡庶之分。
我虽自小养在小娘身边,却未受过嫡母半分薄待,衣食住行皆为上乘,甚至因为小娘不缺钱,过得比嫡出小姐还滋润几分。
无论琴棋书画亦或珠算理账,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小娘嫁入国公府是为了家里的生意,我嫁入定南侯府则是看中了崔玉珩嘴虽硬,也高傲,却性子软好拿捏,胜过嫁其他高门。
“商人逐利,她和她小娘一样,不过是看中我定南侯府的门第罢了!”
“你别被她的糖衣炮弹迷惑,她就是靠这种方式哄得祖母喜爱,这种商户之女最是虚伪精明。”
崔玉珩自以为是地昂起头颅,一副高傲的模样。
我没有气恼,只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
我要是不精明,如何能一眼看出苏娉婷入府所求为何?
也就崔玉珩自以为是,觉得自己很有魅力,哪家的姑娘都上赶着往上凑。
我淡淡一笑,“夫君,晏儿该从书院回来了,妾身先回自己院中督促晏儿做功课去了。”
崔玉珩眉头皱了皱,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真不像是个为人娘亲的,自晏儿懂事起,你日日让他读书习字,连他的生辰都不肯放他一日假。”
“如今晏儿都被你教成书呆子了,小小年纪就一副深沉模样,倒比我这个当爹的还像爹。”
“好好的孩子都被你给教坏了,真是晦气!”
我脸上依旧挂着笑。
儿时不管不顾,难不成像他一样得靠娘子督促后来居上?
若无我督促着温书,就崔玉珩这水平,今年的科考怕是都不必去丢人现眼。
见我没反应,崔玉珩站到苏娉婷身边,眼中满是柔情。
“娉婷,待你过门,定要为我生个聪慧机敏的儿子。”
“将来,定南侯府偌大的家业,我都传来我们的儿子,不过...若是女儿,我也欢喜,你生得倾国倾城,女儿定然也随你。”
他满眼憧憬,想象着自己和苏娉婷的未来。
却没注意到身旁的苏娉婷心不在焉,根本没听到他的话。
回东院的路上,贴身丫鬟挣扎许久还是开了口。
“少夫人,奴婢瞧着夫人和少爷都对这位表小姐很是喜爱,这还没进门就少爷就偏心于她,若她真进门当了贵妾,怕是会越过了您啊。”
“万一再为少爷添丁,咱们小公子的地位可就不保了!”
我淡淡一笑,嘴角忍不住往上勾了勾。
“放心,有人比我们更坐不住......”
“去,备一套粉色嫁衣来,要足够体面,把我刚得的金线用上,头面就用我珍藏的南海珍珠去做。”
丫鬟疑惑地看着我,“少夫人,您脾气也太好了,还要帮那苏娉婷准备嫁衣不成?难道您真想让少爷纳了她?”
我笑了笑,并未点破。
侯府要添一位姨娘,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至于是谁的姨娘,那可就值得期待了......苏娉婷那儿没过几日就有了动静。
“少夫人,张婆子来报,说是苏小姐明里暗里在打听老侯爷的喜好。”
张婆子可谓是府中的“情报员”,府中各个主子的动静,她就没有不知道的。
好在,现在已经成了我的人。
我头都没抬,一边看账本一边吩咐道:
“让人给梅苑那位送几身宝蓝色的衣裙。”
“给下人们些好处,让他们不要嚼舌根,若有半句不中听的传到婆母或者夫君耳朵里,仔细着他们的皮。”
“另外,老侯爷院子里的下人都撤了吧,过几日便是先夫人的祭日,想必公爹不喜人打扰。”
丫鬟这才反应过来我想做什么,在心里给我竖了个大拇指。
科考在即,崔玉珩已提前动身去了贡院准备。
婆母为了给他祈福去了寒山寺,我留守家中操持庶务。
碍眼的人都走了,再加上我特地为苏娉婷和公爹制造机会。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苏娉婷穿着先夫人最爱的宝蓝色衣裙,在梅苑唱起了先夫人最爱的小调。
身上“菀菀类卿”的气质直接拉满。
把公爹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勾得神魂颠倒。
一晃一个月,崔玉珩高中状元的消息传来,骑着高头大马回府。
我早早准备好一切,候在了府门口。
婆母接到消息,匆匆从京郊的寒山寺赶回来,正好与崔玉珩的队伍同时抵达侯府。
崔玉珩下马,一脸的春风得意。
“母亲,孩子终于高中状元,您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
母子俩相拥而泣,见门口仅我一人相迎,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沈宁溪,怎么就你一个人?娉婷呢?”
我吞吞吐吐半天,就是说不出话来。
崔玉珩顿时恼了,“你这个妒妇!莫不是你趁着我和母亲不在府中,偷偷把娉婷给赶走了?你怎能如此善妒?”
“我好歹是个状元,不过想纳个妾你都要吃味吗?”
今日状元归家,府门口早就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看着这一幕都不由得为崔玉珩谋不平。
“没想到状元郎的夫人竟如此善妒,连个妾都容不下,竟私下将人给处置了?”
“听闻这位二少夫人是沈国公府庶女,自小由小娘养大,小娘养的果真是个不懂事的。”
我压下心底的寒意,硬是把生平所有难过的事都想了一遍,才艰难地挤出几滴眼泪。
“冤枉啊夫君,娉婷姑娘是客,又是婆母的远房侄女,我怎敢撵她,只是...只是......”
见我扭扭捏捏不肯搜,崔玉珩下令搜府,可搜遍了所有院子都没找到人。
“沈宁溪,你还说没赶走娉婷,那她人呢?”
“少爷,就剩侯爷院子里没搜了,您看可要......”
崔玉珩摆了摆手,“罢了,说来我还未向父亲报喜呢,诸位便随我一同去家父院中。”
他瞪了我一眼,冷声警告。
“回头找到娉婷我再跟你算账,你这样的妒妇,我定要秉明父亲休了你!”
他带着同窗的学子们浩浩荡荡往老侯爷院子里而去。
我勾了勾唇,慢悠悠跟在后头。
屋门紧闭,崔玉珩跪在门口行了一礼。
“父亲,儿子幸不辱命高中状元,正妻沈氏嫉妒成性,还望父亲首肯,允我休了这妒妇。”
里头没人回应,却传来让人脸红心跳的声响。
婆母和崔玉珩的脸瞬间黑了,崔玉珩反应过来,还以为是父亲临幸了哪个丫鬟,正想把人往外引。
婆母却怒火中烧直接冲了进去,看清床上的二人后顿时惊了。
“我的天爷哟!这是做的什么孽啊!”
瞥见榻上的妙人,崔玉珩愣住了。
也顾不得外头还有不少看热闹的想往里瞧,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天呐!老侯爷都年过半百了,怎得还如同个毛头小子似的与这女子青天白日得就......”
“真是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老侯爷没想到会被这么多人当众抓包,好事被打断已经懊恼得很,婆母还是第一个冲进去的,故而把气都撒到了婆母身上。
“蠢妇!还不快把人都带去前厅喝盏茶,今日是我们定南侯府失礼,若明日有半个字传出去,我定饶不了你。”
婆母本就心底委屈,还被老侯爷吼了一嗓子。
竟不顾身份当众怼起老侯爷。
“侯爷还知道羞?今日可是珩儿高中回府的日子,您竟做出这种不知羞的丑事,还反倒斥责起我来了?”
老侯爷气得要从被窝里出来教训婆母,可一动锦被就滑了下来。
身旁的苏娉婷瑟瑟发抖,他只好紧紧抓着锦被,嫌恶地瞪了婆母一眼。
“不懂规矩的东西,原以为你做了几年的侯夫人是长进了,不成想还是这般小家子气,终究是婢女出身上不得台面。”
婆母脸色煞白,羞得难以自居。
当了多年的侯夫人,她早已忘了曾经的卑微。
那些素来和她要好的夫人们纷纷捂嘴轻笑。
“有些人啊,就是改不掉从前的习性,我们这种世家大妇即便夫君有错,也做不出这种不体面的事,伤了夫妻情分事小,让家族蒙羞事大。”
“崔夫人,侯爷这把年岁身边还能有个知心人不容易,您啊...就别闹了,拿出正室的体面来,免得让我们这些外人看了笑话。”
婆母面色僵硬,我却勾了勾唇。
从前她总挂在嘴边教育我的话,如今从旁人口中说出来教育她,也让她尝尝这滋味。
下人们一脸戏谑地看着婆母。
府里稍有些姿色的小丫鬟们瞬间眼睛就亮了,一个个蠢蠢欲动。
婆母看在眼里,更加气恼。
“侯爷,但凡您碰的是寻常丫鬟,妾身也不说什么。”
“可娉婷是妾身远房侄女,更是我准备为玉珩娶进门的贵妾,您怎么能碰她?”
“我与侯爷,究竟谁更不体面?”
老侯爷瞳孔一缩,震惊地看向瑟缩在他怀里的苏娉婷。
他只知道苏娉婷是入府暂住,却不知道是自己儿子的女人,一时也愣在原地。
可一堆人看着,他也不得不做个交代了结此事。
快速扯过一旁的外衫胡乱披上,连带着锦被把苏娉婷抱到了内室。
出来时,二人已然穿戴整齐。
苏娉婷眼角含泪,楚楚可怜的模样连我都忍不住动容。
老侯爷轻咳一声,看向婆母。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张罗张罗,把娉婷收房吧。”
他顿了顿,有些不自然地加了一句。
“还安置在梅苑,也方便些......”
话音刚落,崔玉珩就跪在了老侯爷面前,眼眸猩红。
“不可!父亲,娉婷与我有情,您不能把她收房!”此话一出,无数双眼睛在他和老侯爷之间打量。
老侯爷下意识松开了苏娉婷的手,面露不悦。
“娉婷,珩儿说的可是真的?”
苏娉婷泫然欲泣,连连摇头。
“不是的侯爷,奴家与表哥怎会做出私相授受之事,更不会有私情啊。”
老侯爷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而怒斥崔玉珩。
“你听到了?娉婷虽是你母亲为你相看的,可与为父已有肌肤之亲,你作为儿子,难不成要和我这个当爹的抢女人吗?”
“日后娉婷便是你庶母,你需像侍奉你母亲一般敬重她,莫要再说出这种胡话来了。”
见老侯爷铁了心要纳苏娉婷进门,崔玉珩眼中闪过绝望。
又转而跪在婆母面前。
“母亲,您劝劝父亲啊,娉婷就算不嫁给我,也不能嫁给父亲啊,这若是传了出去那就真是不成体统了!”
婆母方才气上心头,如今倒是渐渐平静了下来。
目光落在苏娉婷身上,再也没了从前慈爱的模样。
只不过她可不在乎什么侯府的体统,她怕的是自家侄女进门后会成为自己的劲敌。
“侯爷,珩儿说的也有理......”
“但既然您与娉婷已有了肌肤之亲,灵州老家娉婷自然是回不去了,也不能再当珩儿的妾,妾身想着不如将她先送到道观几年。”
“待过几年这件事被淡忘了,再将她接回来收房也不迟。”
老侯爷皱了皱眉,看向苏娉婷。
苏娉婷身子一颤,怯怯地看着婆母。
“姑母说得有理,不能因为我连累了整个定南侯府......”
看着佳人委曲求全,老侯爷内心的保护欲瞬间上头。
“不行!道观苦寒,岂是娉婷一个弱女子能待的地方?”
“你若是善妒不想让我纳妾就直说,我好歹是个男子,既然要了娉婷的身子就该对她负责。”
“你推三阻四,不肯让娉婷留在府里,究竟存的什么心思?”
婆母笑容一僵,“怎么会...侯爷真是冤枉妾身了......”
“娉婷,你说,你自己想留在府里还是去道观?放心,有姑母在这儿,姑母会为你做主的。”
婆母给苏娉婷使了个眼色。
直到现在,她恐怕还以为整件事是老侯爷见色起意,看上了苏娉婷这张脸。
苏娉婷眼眶通红,吞吞吐吐不说话。
崔玉珩立马急了,“表妹,你说话啊,只要你说一句不想嫁给我父亲,大不了你的后半生我来负责!”
眼见老侯爷脸色耷拉下去,苏娉婷咬了咬牙,直接跪在了婆母面前。
“姑母对不起,与侯爷之事,是我自愿的。”
“侯爷沉稳俊朗,我心向往之……”
苏娉婷面带绯红,羞怯地看向老侯爷,演技精湛得连我的嘴角都忍不住抽了抽,在心里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老侯爷也是没想到自己这么有魅力,得意地摸了摸胡子。
这把是大大满足了他作为中年男子的虚荣心。
崔玉珩难以置信地看着苏娉婷,不顾身份当众抓起苏娉婷的手。“不可能!娉婷,你爱的明明是我!”
“你是不是怕影响我才这么说的…你怎么可能喜欢我父亲呢?”
“我们不是说好,待我高中状元定然会秉明父亲,让你当我的贵妾......”
“难道你是嫌贵妾的位置低?那也可以跟我商量啊,待你为我生下一儿半女,我就升你当平妻,即便你想当我的正妻,大不了我休了沈氏就是了!”
我无辜躺枪,在所有人同情的目光走到崔玉珩身边。
“夫君,你别再说了,这是置娉婷姑娘与公爹于不义啊......”
“你若嫌我无趣,我再为你纳几房良妾便是了,别再让娉婷姑娘为难了。”
崔玉珩粗鲁地甩开我,我一时重心不稳,跌坐在地上。
太傅夫人杜氏将我扶了起来,“崔少夫人,没事吧?”
“崔二公子,你刚得了功名,该不负陛下厚爱报效社稷,怎能为了一个女子对自己父亲不敬,又对自家夫人恶言相向?”
“少夫人贤名远扬,连皇后娘娘都赞一句贤德,你出去问问,谁家娘子如她这般大度,亲自为夫婿张罗纳妾?”
“你若执意如此,我也只能让我家大人去陛下面前说道说道了。”
杜氏乃皇后亲妹,为人最是周正,最见不得内宅妇人争风吃醋影响内宅安宁。
太傅在陛下那儿又是说得上话的,故而世家大族们最怕被他揪了错处。
崔玉珩面色一白,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我感激地看向杜夫人,“夫君只是一时迷了心窍,其实他对妾身还是很体贴的,还望夫人莫要声张,妾身私下定会好好规劝夫君。”
杜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作罢。
“状元郎,你有位好夫人,好好珍惜吧......”
“你们自己的家事,我们这些外人也不便多问,便都散了吧。”
杜夫人发了话,率先离开,众人也都陆续离开,只剩下了自己人。
似乎没想到这种情况下我也愿意为他说话,崔玉珩看我的眼神有些歉疚,目光落在我身上久久未曾移开。
老侯爷满意地看着我,看向婆母时却一脸头疼的样子。
“你看看,为人处世你还不如儿媳,今日若非宁溪知进退,在杜夫人面前为我们定南侯府说话,今日这事便要传到宫中了!”
“明日你便把掌家大权都交给宁溪,好好反省反省自己。”
“另外,我已经决定,纳娉婷为贵妾,吃穿用度按照平妻的分例给。”
“宁溪,你婆母无能,纳妾之事少不得要你操劳了,侯府久未有喜事,你好好操办一番,不得委屈了娉婷。”
我恭敬应下,欣赏着婆母又青又白的脸色,不由勾了勾唇。
失了掌家权,还多了个情敌,总该是没空给我找麻烦了吧......
老侯爷很是宠爱苏娉婷,素来抠门的他竟破天荒地从自己私库里出钱操办婚仪。
虽是纳妾,却样样都以正妻的规格购置各类物品。
婆母气得牙痒痒,却不好多说什么。我不用出钱,只需出点力操办,倒也乐得自在,事无巨细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不但老侯爷开心,就连外人都称赞起我的贤德来。
说定南侯府那位代掌家事的二少夫人有多孝顺,连自家公爹纳妾都亲力亲为。
婆母闹了几日,今日天疼脑热,明日腿疼,后日食欲不振吃不下饭。
老侯爷一句“有病去找大夫”就打发了她。
日日与苏娉婷出去游玩,精气神竟是比前几年好了不少。
我把早就备好的那套粉色嫁衣和头面送去了梅苑。
纳妾礼前一日,苏娉婷来了。
“少夫人,苏姨娘在外头求见,说是要亲自拜谢您。”
“请她进来吧。”
我低头继续泡着手中的茶,苏娉婷一进门就要跪在我面前,我使了个颜色,让丫鬟及时扶住了她。
“苏姑娘如今也算是我庶母,我一个晚辈受不起这大礼。”
苏娉婷眼中尽是真诚,轻轻推开丫鬟。
“表嫂是个坦荡人,我知道,是您故意给我和侯爷制造机会,否则我也不可能这么快笼住侯爷的心,您对我有恩,这一拜您受得起。”
说着,她执意朝我行了一礼。
我笑着扶起她落座,把一盏茶递到她面前。
“其实,我也有私心,我是在帮你,但也是帮了我自己。”
苏娉婷莞尔一笑,“我虽入府不久,也已经看通透了,您在府中不仅得侯爷和老夫人看重,做事还滴水不漏。”
“即便我真的昏了头脑听姑母的话嫁给崔玉珩,您也一定已经想好了法子应对,那我还不如选条更容易的路。”
“左右我要的只是一个栖身之地,眼下这样与我而言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我小口抿着茶,笑而不语。
苏娉婷猜的倒是不错,自我生下晏儿,便早早给崔玉珩下了绝嗣药。
这辈子除了晏儿,崔玉珩再也不会有任何子嗣了。
“表嫂您好歹出身国公府,或许不懂我们这些穷人家的日子是如何过的。”
“我家世代务农,在我上头,有七个姐姐,我娘连生八女,被人骂是不会下蛋的母鸡,我爹对她非打即骂。”
“还好,后来我娘的肚子终于争气了,生下我弟,我们家唯一一个男丁。”
“这些年,看着姐姐们的命运,我很怕,很怕我也会像姐姐们一样,花一般的年纪,人生还没真正开始就结束了,我觉得,这不该是我们的命运,难道就因为我们是女子,就因为我们穷,我们就该过这种被折辱的人生吗?”
“所以当我听说有个在上京当侯夫人的姑母时,我觉得自己的机会终于来了......”
苏娉婷家中的情况,早在她入府的那一日,我便已打探得清清楚楚。
家中务农贫穷倒不是什么大事,若爹娘老实本分,那么日子过得虽清苦些,终究也是有盼头的。
可苏娉婷的爹是个赌徒,手头有点钱就投到了赌坊里。
做农活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对苏娉婷母女俩是从来没有好脸色。苏娉婷几个姐姐,有被卖去地主家当女婢却被夫人冤枉勾引主家的,有被卖去下九流之地的,也有自小就送出去当童养媳的。
到了她,一出生她爹就想把她活活溺死,是她娘拼命护住了她。
所以我知道,于苏娉婷而言,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其实...我和表嫂第一次见面,您和我说起老侯爷,我就猜到了您的心思。”
“那时我犹豫了,可当我看到表哥不由分说便在我面前指责您时,我知道,他也并非良人,对我不过是一时新鲜,不堪托付。”
“与其把后半生押到他身上,我不如得些现成的好处,侯爷与我虽是因先夫人结缘,可我不在乎,他对我很好,也舍得为我花钱,这就够了。”
她顿了顿,看向我。
“表嫂放心,我已经喝了红花,此生都不会有孕,这算是我对您的报答。”
我皱了皱眉,有些震惊。
“其实,你没必要如此。”
苏娉婷无所谓地摆了摆手,“男人的宠爱转瞬即逝,说白了,老侯爷还能活几年,我现在生个孩子出来,他倒是欢喜自己老来得子,可我不敢赌。”
“我五姐,被我爹送去镇上的富户家当童养媳,受尽蹉跎,可她比三姐幸运的是,我那姐夫发达后没有抛弃她,还是和她成了婚,很快五姐就有孕了。”
“她怀孕后气色好了不少,婆母也开始对她和颜悦色,流水似的补品送进她院里,我当时觉得她好幸福,可后来她子大难产,那家人毫不犹豫选择了保小,五姐连孩子的面都没见到就走了......”
说着,她羡慕地看着我,眼角已经吣满泪水。
“表嫂,你是幸运的,人也通透,未来定南侯府定是你的天下。”
“我不求别的,只求您给我留一席之地,让她有能力每月寄些钱回家,这样我娘在灵州的日子也不会太难过。”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都是小事,过些日子我就派人去灵州接你母亲入宫,为她在附近寻一处小院,一来住得更舒畅,二来方便你们母女相聚。”
苏娉婷一愣,良久才反应过来。
“多谢表嫂,您的大恩我定然会报的,但凡有用得上我的地方,表嫂尽管开口。”
苏娉婷离开时正好撞见崔玉珩。
二人都愣住了,还是苏娉婷率先打了个招呼转身离开。
崔玉珩看着她的背影,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警惕。
“宁溪,她怎么来了?”
“要是她和你说了什么,你千万不要信,她连我都骗,定是想挑拨我们夫妇的关系。”
我刚抿了口茶,听到这话忍不住喷了出来。
“什么时候苏姨娘在夫君心里变得这般不堪了?”
“夫君误会了,苏姨娘只是过来谢我为她置办的行头。”
“今晚夫君还是宿在书房吧,我让小厨房炖了参汤,待会儿让下人端一碗过去。”
崔玉珩一张脸皱得跟包子似的,犹豫了许久,破天荒地凑到我身边,挨着我坐下。“宁溪,从前是我没能看到你的好,经过这件事我才发现,你根本不是我所想的那种人,能娶到你是我上辈子积到的福分。”
“从今往后,我会敬你爱你,不会再伤你的心了。”
我怪异地扭过头看着他,“你这是...在向我示爱?”
崔玉珩的脸霎地红了,却重重点了点头。
“我们是夫妻,我爱自己的娘子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宁溪,重新给我一个爱你的机会,好吗?”
“今晚我就宿在你房中,我们再给晏儿生个弟弟或者妹妹......”
我僵硬地推开他,正了正衣襟。
“夫君,其实夫妻间相敬如宾挺好的,眼下我只想将晏儿培养好。”
气氛瞬间凝滞,晏儿却在此时跑了进来,扑到我怀里。
“娘亲!夫子今日夸了我的功课,娘亲快看看!”
他迫不及待从书袋里拿出功课,一副等夸的模样。
一扭头却看见崔玉珩也在,顿时吓得一激灵,笑脸瞬间耷拉下来,恢复平时稳重的模样。
“孩儿给父亲请安。”
见识到晏儿的变脸,崔玉珩瞬间愣住了。
这才明白原来一直以来都不是自己儿子沉闷无趣,而是孩子不敢在他面前显露出小孩子心性。
毕竟,从晏儿生下来到有记忆,他这个做父亲的从来都不称职。
一年内见孩子的次数屈指可数,即便偶尔来我们院子,也是板着脸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晏儿的生辰他更是从来都不放在心上,连个生辰里都未曾为晏儿准备过,孩子又怎么可能亲近他。
崔玉珩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有些歉疚地摸了摸晏儿的脑袋。
“在为父面前,晏儿不必拘谨。”
“日后,为父日日陪晏儿读书习字,再为咱们晏儿寻个好的师父教你武术,可好?”
晏儿小小的眼睛闪过大大的震惊。
起初还有些难以相信,崔玉珩一连来了几日,父子俩便逐渐熟络起来,倒终于像是一对寻常父子了。
我顺其自然,既然崔玉珩有心与我修好,晏儿有个疼他的爹自然更好。
苏娉婷过门后,婆母整日忙着和她打擂台,根本没空搭理我们院子里的事。
苏娉婷比想象的有手段,整天在婆母面前膈应人,气得婆母三天一小招五天一大招对付她。老侯爷实在受不了,扬言要休了婆母。
我这个好儿媳自然不会允许自己有个不体面到被休了的婆母,连忙带着晏儿去公爹那儿为婆母求了情。
公爹亦是不愿定南侯府继续成为京中笑柄,做出了让步,把婆母送到了城郊庄子上住。
几年后老侯爷去世,临终前把爵位交给了崔玉珩。
我正式掌家,但也没亏待大哥大嫂,一家人和乐欢喜。
苏娉婷离府和自己娘亲住到了一起。
晏儿逐渐长大,文韬武略都不必我忧心。
崔玉珩却是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变着法地哄我开心。
不过这至少证明,我的眼光...还是很毒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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