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京郊大营,中军大帐之内,几位将领围坐一堂,案上摆着《三国演义》的最新卷册,刚刚读完“官渡之战”的决战剧情,众人依旧心绪翻涌、回味无穷,索性聚在一起,借着话本里的战事研讨行军战术。
你一言我一语,细细拆解官渡之战的攻守谋略。
从曹操奇袭乌巢、火烧粮草,到袁绍内部分裂、贻误战机,再到两军对峙的兵力调度、地势取舍,句句贴合实战。
有人由衷感慨:“只有赵大人这样真正上过战场、见过刀兵的人,才能写出这等味道。”
旁人连连附和:“你们看这些细节……夜间行军如何隐蔽,如何辨别敌我旗号,如何选择突袭路径,甚至士卒口中衔的‘枚’是何种形制,都写得有鼻子有眼。好像那乱世战场真的存在,她也真的在那里待过似的。”
众人心底都不由得生出一个疑惑,赵延玉到底是天生聪慧,生而知之,还是在沙场滚过几遭,积攒下无数阅历,才练就这般眼界?
大帐之内,门口值守的小将姜澜,将这番对话隐约听在耳中。
“集中兵力,攻其要害……示强以疲敌……用间知彼……”
“打的就是粮草,是士气!法度严明,赏罚必行……”
“为帅者,当机立断,用奇不用正……”
她也是《三国演义》的忠实读者,对书中战场心驰神往,此刻听到将军们也如此推崇,甚至将其分析得头头是道,心中对玉娘的钦佩和好奇,更是达到了顶峰。
若是……若能得见玉娘一面,亲耳听她讲一讲这三国,该有多好?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疯长,难以遏制。
姜澜并非莽撞之人,她知道赵相日理万机,自己一个出身低微的底层小将,无显赫家世,无卓著战功,贸然求见,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年轻人心里总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她咬咬牙,花光了近几个月积攒的所有俸禄,买了市面上能买到的最好的纸和墨,关在营房里,熬了整整一夜,斟词酌句,用最工整的字迹写了一封拜帖。写完后,她心中忐忑不已。
宰相门前七品官,自己这帖子,能递到赵相眼前吗?即便递到了,恐怕也是石沉大海。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数日后,她竟真的接到了相府的回音——赵相约她翌日午后过府一叙。
当她被引入相府书房时,心脏怦怦直跳。
赵延玉正坐在一张书案后,闻声抬起头来。
姜澜立刻按军礼下拜:“末将姜澜,拜见赵相!”
“姜小将军请起,不必多礼。”
赵延玉起身虚扶了一下,姜澜手都在微微发抖。赵延玉带着几分笑意打量姜澜。
姜澜生得英气逼人,身姿挺拔,眉眼锋利,年少锐气藏不住,一身靛青色织锦文武袖常服,看得出是为了见自己特意换上的盛装,收敛了几分军营里的粗粝,显得郑重又恭敬。
赵延玉笑道:“你的拜帖我看了,对《三国演义》的见解独到,颇有意思。”
在姜澜原本的想象里,赵延玉是个文人,多半喜欢弯弯绕绕,文雅却也疏离,可真的相处才发现,对方根本不是那样,反而亲切随和,甚至有点直白,毫无高官名士的架子。
她低头赧然一笑:“实在是大人写得太好了,我忍不住胡思乱想罢了……”
两人就顺势聊起了书里的内容。闲谈之间说到兴头上,赵延玉就随手拿起桌案上一根炭笔,又铺开一张大纸,俯身画了起来。
是官渡之战的作战路线、攻守地形图。
一开始看不出什么,但随着一笔一划飞快勾勒,越看越令人惊奇。
山川河流、关口要道、远近地势标注得一清二楚,比例精准,脉络分明……这竟然是一张极精确极仔细的地图。和姜澜从前见过的任何一张舆图都不一样!
赵延玉画的是现代才有的标准化地形图。
这些绘图技巧对于一个文科地理生来说,简直是洒洒水了。
她画得又快又熟练。其实在写话本的时候,她就已经提前画过了各种地图,这样描述人物行动的时候才会更加稳妥,不容易出差错。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不等姜澜从震惊中回神,赵延玉又抽过几张纸,一幅接一幅地画了起来:大汉十三州疆域概图、黄巾之乱时各方势力分布图、诸侯讨董时的形势图、曹操平定北方后的势力范围图……
“这些是不同时期的天下大势图,能帮你更好理解全局。”赵延玉一边画,一边随口讲解。
姜澜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死死盯着那些迅速成型的地图,将它们牢牢印在脑海里。这些地图,它们的价值简直无法估量。
不知不觉光阴飞逝,落日西沉,天色暗了下来,军中有宵禁,姜澜不便久留,还要赶回大营。
赵延玉就把画好的几张地图都送给了她。
“今天时间紧,画得粗了些,日后我有空,再画精细的给你。”
姜澜呆呆地接过图纸,只觉沉甸甸的,心头又暖又震动。
“这、这太珍贵了……我只是军中一个守门的小将,大人却不慊弃……末将何德何能……”何德何能能被赵延玉以礼相待,倾心相交。
“英雌不问出处。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赵延玉微微一笑,眼睛里仿佛有波光粼粼,有莺飞草长,笑意漾开的一瞬间,好像把春天送到了人的手心里。
姜澜抱着图纸,满心欢喜地辞别离去,直到踏回军营都不敢相信,自己心心念念的愿望,竟这般轻易就成真了。
……
回到军营,姜澜强抑激动,本想将图放好,却不小心被同伴发现她魂不守舍抱着个纸卷。追问之下,姜澜实在按捺不住,稍微透露了一二。这下可热闹了。
“什么?!你见到了玉娘?庭前玉树的那个玉娘?”
“还跟你聊了一下午……”
“赠图?什么图?快,快打开看看!”
“让我看看,让我也看看。”
同营的士兵、小将、甚至闻讯赶来的更高阶的军官,瞬间将营房挤得水泄不通。当姜澜小心翼翼地将那几张地图展开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这是……官渡的地形?!画得真好啊。这山川河流,标得这么清楚。”
“还有天下十三州,这画法前所未见。”
“此图神矣!若有此图在手,推演战事,如掌上观纹!”
“这可是玉娘真迹,姜澜,你走了什么大运。”众人眼睛发光,恨不得将图纸盯出洞来。有人伸手想摸,被姜澜眼疾手快拦住:“别碰,炭笔画的,弄糊了怎么办。”
“姜澜,好妹妹,借我拿回去看一晚,就一晚。”
“也借我看看,咱们是不是好姐妹?有福同享啊!”
“给你?我怕你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怎么能这么说呢!我就看看……”
姜澜又骄傲又紧张,像护崽的母鸡一样护着地图,好说歹说,答应轮流借阅,但必须在她眼皮子底下,并且严格限定时间……
这件事在军营里掀起一阵不小的风潮,人人羡慕姜澜的机缘,不过后来事情也渐渐平息了下来。因为没过多久,兰雪堂推出了《三国演义》精装刊本,书中直接附赠印制好的全套三国地图。虽然贵了点,但是很多读者都是乐于买的。
有的读者喜欢自己看书画图,就像《红楼梦》的读者们,自己就把大观园的布局研究得透透彻彻了。
虽然自己画图也很有意思,但是大多数人肯定是懒得做这件事的。而且三国的地图更复杂更难画。明明花钱就能轻松搞定的事,何必费劲呢?
有的还不止买了一张,而是买了很多张。有的平时看,有的收藏,有的裱起来……怎么看怎么有排面。
姜澜却没有不高兴。因为她手里的是赵延玉亲自画的、亲自给的、亲自递到自己手上的,和这些印出来的总归不一样。
人无我有的优越感,谁能抵挡得住呢?
……
庭院之中,花木葱茏,清风徐徐拂过,赵延玉伸手轻轻搀扶着李秾,两人慢悠悠在园中小径散步。
“你接见那个牙门小将姜澜的事情,如今在朝野都传为美谈……听说那个姜澜,已经升任百妇长了。”
“师傅都听说了……”
李秾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容里满是欣慰:“我的徒儿,如今也是能慧眼识珠,提携后进的人物了。”
想当初,还是李秾在赵延玉困顿之时,帮她解围解难,护她周全,可转眼之间,就轮到赵延玉独当一面了。
李秾轻叹一声:“时光最不经用。师傅我,是真的老喽,不服不行。”
赵延玉道:“师傅才不老呢。这朝堂上下,离了师傅,许多事都未必妥当。就连陛下,也将最紧要的事务交给师傅打理,只有您办事,陛下才能放心。”
皇帝的寿辰将至,特意下旨,要举办一场“竞艺大会”,也就是综合运动会,筹办大会的差事就落在了李秾身上。
李秾温声一笑:“这种东西向来都有既定的流程规制,办起来没什么难的,只要不出错就行了。”
“师傅若是觉得劳累,随时吩咐我。”
“好好好……”
……
一个月后
正当各项工作紧锣密鼓地筹备中,李秾却在巡视校场时,一时不慎,硬生生扭了腰,当时就疼痛难忍,卧床不起,只得向陛下告了病假。
赵延玉一得知师傅受伤的消息,下了朝之后,连官服都没换,马不停蹄,径直赶往李秾的府邸探望。
等她匆匆赶到内室,只见李秾正斜靠在叠起的软枕上,面色比平日苍白许多,唇上血色也淡了,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气味。
见到她,李秾先是一愣,随即失笑:“你倒比御医来得还快。”
皇帝听闻李秾受伤,已派了御医前来诊治,只是御医从宫中过来,总需些时间,没想到赵延玉抢了先。
赵延玉叹了口气,走到床边,“师傅办事向来周全,怎么偏偏这么不小心。场上人多事杂,却也不必时时刻刻却盯着……”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李秾的寝衣衣襟理了理,触手只觉中衣微潮,显然是出了虚汗。
她转身从案上取来温着的膏药,小心地将旧贴揭下。腰际一片瘀紫肿起,看得人心尖一揪。
“如今也轮到你这小丫头唠叨我了。”
李秾试图轻笑,最终却只能闷哼一声。
赵延玉手下动作更轻,眉头依旧拧着,“这哪里算得上是唠叨?师傅你真是对自己的身体一点不上心。”
她将新膏药缓缓贴稳,又拉过薄被仔细掩好,这才抬眼,定声道:“师傅,筹备陛下寿辰的事情就由我来代劳吧。”
李秾连忙摇头:“不可,你平日里要处理朝堂政务,还要潜心写书,本就诸事繁忙,我怎能再让你分担这些琐事,累坏了你。”
赵延玉语气笃定,安抚道:“师傅放心。写书的事可以暂且放放,政事堂也有下属可以打理。倒是您,伤筋动骨一百天,难道要您缠绵病榻还劳心劳力?那我这做徒第的,岂不是太不孝了。”
她稍微顿了顿,嘴角露出一抹近似狡黠的笑意。
“况且……我已经先斩后奏,向陛下请旨了。陛下准了。师傅就安心养着吧。”
片刻,李秾终于松了肩头,笑叹出声:“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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