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书中天下

京城，一处颇为热闹的茶馆。

台上，一位说书娘子正讲到兴头上。

“……却说那吕布吕奉先，趁着义母董卓上朝，悄悄潜入凤仪亭，与那闭月羞花的貂蝉私会！正是：美人恩重难推却，相思债紧不由身呐！

但见那貂蝉，似拒还迎，口中一声‘将军不可……’，却更往吕布胸膛贴紧了几分。

孤女寡男，干柴烈火，一个是久旷的虎狼猛将，一个是怀春的绝代佳人，在这花月迷离、暗香浮动的幽静之处，四片火热的唇儿早已寻着了对儿，吻在了一处。

正是来时浅黄昏，兴浓二更深。芙蓉脂肉，贴体伴君。翻来覆去，任君了情……”

说书娘子压低了嗓音，语调暧昧曲折，将原著中不过寥寥数笔的私会场景，添油加醋，描摹得活色生香，仿佛她当日就趴在凤仪亭的横梁上，亲眼目睹了一般。

莫说是男儿家听不得，就是有些女子听了都脸红。

往日里这种掺杂了荤段子的情节，最能吸引茶客，最能勾得人心痒难耐，打赏也格外痛快。所以说书娘子必要大大发挥一番。

然而今日，台下的反应却有些不同。

几张茶桌旁，原本听得入神的几个客人，开始有些坐不住，交头接耳，神色间透出些许不耐。甚至有两三人，已经站起身，似乎打算结账走人。

说书娘子见状连忙一拍醒木，清了清嗓子，试图拉回注意力：“列位看官，且慢！这吕布与貂蝉，正是干柴烈火，那董卓……”

“行了行了，”一个年轻女子忍不住打断，“这义母义子抢男人的桥段，翻来覆去都听八百遍了，哪里还有什么新意。”

旁边一个商贾打扮的女子也附和道：“就是，老掉牙了，说书的，你这进度也太落后了！

人家庭前玉树玉娘，《三国演义》的最新一册都出来了。有的茶馆，说书娘子都脚跟打着后脑勺地追，赶着最新的进度讲呢。辕门射戟，水淹下邳，白门楼吕布殒命，各方诸侯混战，曹操称霸北方……谁还老听这凤仪亭旧事啊？”

“对对对！”另一桌的客人也嚷起来，“我们要听新鲜的、热乎的，你这儿还炒冷饭，可别怪我们往别家去了！”

说书娘子脸上有些挂不住，只能陪着笑脸，连连作揖：“是是是，各位看官说的是，是我懈怠了，我这就去淘换新书，日夜攻读，保准下回，给列位讲最新的，还请各位常来捧场，常来捧场啊！”

客人们这才重新坐下，有的还催促：“那您可得快着点，玉娘写得快，您这嘴皮子也得练得快才行，赶不上趟，咱们可真不来了。”

说书娘子抹了把额头的虚汗，心里不住喟叹。

这世道变得真快！从前靠着些香艳段子、老套故事就能混饭吃，如今可不行了。

一部《三国演义》横空出世，愣是把听众的胃口和品味都吊高了。如今茶楼酒肆，不讲点最新的三国情节，不分析点天下大势、英雌谋略，简直都没法开门做生意！

听众就是衣食母父，人家要听什么，你就得赶紧学什么、讲什么，这市场风向，真是半点马虎不得。

…

不光这处茶馆，京城乃至月朝各地，大大小小的勾栏瓦舍、茶楼酒肆也都在讲《三国演义》，唯恐落后。大家可都是议论纷纷，不吐不快。

随时找到人，就可以跟她聊两句三国。往往还可以通过聊三国，迅速拉近距离呢。

这大概就是“混热圈”的好处吧。

“挟天子以令诸侯，曹操这一步棋，走得实在是高明。”

“‘今天子蒙尘，将军若于此时首倡义兵，奉天子以从众望，此乃顺天应人之大略。若不早图，人将先我而为之矣。’荀文若不愧是王佐之才，能有这般远见。曹操能成此大事，多亏了她啊！”

“真是可惜啊，吕布一代英雌，勇武无敌，没想到竟然被曹操缢杀于白门楼。想当初她辕门射戟，一箭平息两家争端，是何等的威风，到来头结局却如此潦草。”

“细究吕布之死的原因，也是因为她的性格吧，成也此败也此。吕布占据下邳后，就骄傲自大，不听陈宫的主意，整日就和几个夫郎厮混。对手下姐妹也刻薄猜忌，侯成不过私下喝个酒，就要砍要杀，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跟着这种主子，能有好下场？部将自然离心。

吕布被曹操围困，水淹下邳。手下将领侯成、宋宪等人就趁夜反叛，偷走赤兔马、绑住吕布开城投降了。”

“吕布投降后想要投降曹操，刘备一句“公不见丁建阳、董卓之事乎”点醒了她，吕布可是先后背叛丁原、董卓的三姓家虜，反复无常！

曹操就是再爱她勇武，听了这话，心里也得打个突。这等喂不熟的狼崽子，谁敢真留在身边？这才导致了吕布最后的死亡。”

“所以说，看曹操和吕布，高下立判。一个被手下背叛，一个手下能人辈出，差别就在这用人二字上。你看曹操阵营里，有曹氏宗亲，夏侯氏等人，忠心耿耿，是最坚实的班底。又有一群顶级谋士，荀彧、荀攸、郭嘉、贾诩、程昱，还有精锐的武将们，很多都是其他阵营里投降过来的，比如张郃张辽，曹操都接受了。队伍就是这么发展壮大的。”

“不过曹操也有求而不得的人啊！譬如关羽。关羽虽然那时候暂时投降了曹操，但是收到刘备的一封来信就千里走单骑，挂印封金，过五关斩六将，毅然决然离开曹操，回到刘备身边，这是真正的忠义啊。”

“这关云长还真是奇怪，曹操对她又是赏赐又是恩宠，推心置腹，我要是她早就对曹操死心塌地了。”

“所以你才不是关羽。关羽所念，是与刘备结拜之情。”

“刘关张三人姐妹情谊着实感人。当初张飞醉酒误事，丢了徐州，连刘备的家眷都陷在城里，自己羞愧得要拔剑自刎，刘备却一把上前抱住了她，把剑扔在地上。

她说，‘古人云，姐妹如手足，夫郎如衣服。衣服破了尚可缝；手足断，安可再续?我三人桃园结义，不求同生，但愿同死。今虽丢了城池家小，安忍教姐妹中道而亡？况且徐州本非我有，得何足喜，失何足忧！家眷虽陷城中，吕布必不谋害，尚可设计相救。贤妹一时之误，何至为此轻生耶！’这话说得三人抱头痛哭。”

“正是，男人如衣服，姐妹如手足！此等情义世间少有。看得我也想去找个桃花林，结拜几位异姓姐妹……”

“有此姐妹，何愁大业不成?虽然眼下，刘备颠沛流离，没有什么成就，但她的仁义之名已经远播，令人敬服，我相信她最终肯定会成为一方英豪。”

“正该如此循序渐进才好。我就喜欢看刘备屡败屡战，愈挫愈勇。如果开篇就独霸天下，起点太高，后边还有什么趣味呢?”

“我倒很看好江东孙家。那小霸王孙策何等英勇，打下了江东基业，孙策虽死，少主孙权承江东大任，可还有偌大家业，江东六郡八十一州，更有周瑜、太史慈、程普、黄盖、韩当、张昭、虞翻、诸葛瑾等文武辅佐。孙策遗言‘倘内事不决问张昭，外事不决问周瑜’。我看孙权大可以趁北方混战，稳坐江东，未来大有可为。”

…

读者中，已经俨然成了几派，有“拥曹派”，有“挺刘派”，也有“看好江东派”，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未来天下，究竟是谁家之天下？

自有明眼人看出，而今已是庭前玉树的书中天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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