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溯流而上

入夏后的清晨，天光大亮，赵延玉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臂朝身侧迦陵的腰际搭去，触手一片沁人心脾的凉意，像是摸到了一块冰玉。

她好不容易才压下再睡一觉的念头，从床上挣扎着起身。今天答应了朋友出门。

“哈——欠——”

迦陵看着她睡眼惺忪的样子，不动声色地抬手，将她翘起的发丝顺好。原本甘冷如山泉的声音带着一丝微哑。

“玉，再睡会儿，时辰还早。我替你更衣。”

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响起，迦陵将绸丝般的微卷乌发拨到耳后，然后披衣下床，走到衣箱前取出一套叠放齐整的衣裳。

直到他捧着衣物回到床前，将纱帐拢起，用银钩挂好。赵延玉依旧半梦半醒，身体下意识配合着穿戴。

今日这身衣裳虽然是长袍，但裁剪得利落，衣袖和衣摆都做了精巧的收束，衣带的系法也别具一格，斜襟交叠，以一枚羊脂白玉环扣固定，再垂下两条月白丝绦。清清淡淡的白色，在这夏日里瞧着就觉得清凉。

赵延玉低头，注意到衣襟上还有细细的银线绣的暗纹。在室内昏暗处并不显眼，但此刻晨光从窗棂斜斜照入，那暗纹便流转起来，赫然是朵朵昙花，花瓣层叠舒展，银光隐现。

赵延玉抚过衣襟，轻笑了一声：“这花纹，看着好生眼熟啊。”目光掠过迦陵袖口，那里也绣着同样的白昙。

“琉音那边流行的纹样，总是都差不多的。”

迦陵正在为她系着最后一枚袖扣，闻言手指顿了顿，声音都比平时慢了一拍，濯雪似的脸上有难得的羞涩。

“哦……”

赵延玉没再追问，却忽然伸手勾住他的脖颈，在他的唇角亲了一下。“谢谢夫郎。”

随即松开手，转身往外间去了。

迦陵独自站在原地，指尖碰了碰方才被亲吻的地方——嘴角不自觉带上一点笑意。

……

到了约定的城郊山野，远远便瞧见一群人聚在那里，皆是年轻女子，被围在中间的正是萧逢，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红色劲装，更衬得肌肤如蜜，眉眼飞扬，此刻不知说了什么，引得周围一片笑声。

话未说完，眼风一扫，正巧瞥见赵延玉缓步而来，立刻拨开人群，大步迎了上来：“延玉，你可来了！”

她亲热地揽紧了赵延玉的肩膀，转向身后众人，朗声道：“诸位，瞧瞧这是谁?”

“赵大人来了！”

“真是赵相！”

“久仰赵相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这群人多是年轻武将或武官世家子第，她们早就对赵延玉的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真人，又是这般私下的轻松场合，一个个都十分激动。

萧逢拉着赵延玉上下打量，“你今日这身打扮……又是你琢磨出的新花样了?”

月朝衣衫的款式来来去去也就那么几种，赵延玉今日这身确实让人眼前一亮。

赵延玉笑道：“是迦陵给我做的。你喜欢，回头我让人照样子做几身给你送去。”

旁边有个圆脸小将凑过来，“我看不用这么麻烦。您只需要穿着这身在外面多走几圈，保管不出半月，满京城都时兴这样式了！”赵延玉直接或者间接引领潮流，又不是一次两次了。

众人哄笑附和。正说笑间，一阵嘚嘚马蹄声由远及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山道拐弯处，一人骑着匹雪白骏马缓缓而来。马上之人头戴一顶素纱帷帽，帽檐垂下的轻纱遮住了面容。她勒住马，翻身而下。

萧逢喊了一声：“二娘！”

那人抬手撩起面前轻纱，露出一张俊朗端雅的脸庞。正是太子萧贤。

赵延玉微微一笑：“殿下，还以为您今日被政事绊住，不来了呢。”

萧贤眼中笑意深了些。“答应了你，自然要来。”

“……今日难得清闲，也该出来走动走动。”

…

人齐之后，一行人便开始了今日的山野之行。

溯溪而上，寻找溪流源头，很有野趣。大家都是年轻力壮、精力旺盛的，一路干劲十足。

萧逢不知从哪儿削了根笔直的木棍，回头塞到赵延玉手里。“山路不好走，拿着这个省力气。”

溪流时急时缓，众人互相扶持，或涉水而行，或攀岩而上。沿途风光正好，可以随时摘些野果解渴。兴致来了，还能对着幽深的山谷放声长啸。

有人看见山林间猎物的影子闪过，嗖地射出一箭，却落了空。

射箭的高挑女子懊恼地跺了跺脚，“可惜，让它跑了！”

旁边人笑她:“李三娘，你这箭法还得练啊！若换了吕奉先，那兔子怕是已成下酒菜了！”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三国演义》。众人围在赵延玉身边，开始七嘴八舌说个不停。

“相君，您写的《三国演义》实在太好了……”

“就是就是，温酒斩华雄那段，我翻来覆去看了十遍，每看一遍，都觉得热血沸腾！”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赞，话都不重样。

谁说武将嘴笨不会夸人，她们可太会了。

接着又有人问：“赵大人，您说吕布和关羽，到底谁更厉害些？”

旁边人道：“自然是吕布更厉害了。人中吕布，马中赤兔。刘关张三人围攻她都能全身而退，这武艺简直是独一份。”

“都是因为看了《三国演义》，为了学奉先的威风，我最近都把我的兵器换成戟了！”

“吕布不仅武艺高，坐骑也好，你怎么不也换匹赤兔马呢？”

“去去去！赤兔马是那么好得的？我想要就能有吗？”

众人哄笑。但也有人不赞同：“吕布虽勇，却是三姓家虜，反复无常，背主弑母，不忠不义。我看关云长忠义无双，才是真英雌！”

“我觉得赵云赵子龙也不错……”

年轻人们又争论起来，说到激动处，还有人捡起地上的树枝比划起来，一招一式，意气风发。

一路说笑，时间过得飞快。

终于，在穿过一片密林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清冽的瀑布从山崖垂下，落入下方一汪碧水，溪水清澈见底，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到了！热死我了，先凉快凉快！”

萧逢欢呼一声，将外袍一甩，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开始畅快地游了起来。

其他人也一个个地毫无拘束地脱去外衣，扑通扑通跳进水里。夏日炎炎，走了这许久山路，早已汗流浃背，这清凉的溪水简直是天堂。

赵延玉褪去外袍，里面是一件类似吊带的贴身小衣。她步入水中，舒展身子游了几圈，宛如游鱼。倏忽间破水而出，带起一片水花。

萧贤站在岸边，静静望着这一幕，帷帽仍未摘下。她不是很喜欢晒太阳的人，这时候才透出些天潢贵胄、金枝玉叶的矜贵。

赵延玉游到岸边，抹了把脸上的水，笑着看向萧贤：“殿下不下来玩玩？水里可凉快了。”

说话间，水珠不断从赵延玉眼睫上滚落，沿着脸颊滑到下颌，再滴入锁骨凹陷处，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颈侧，更显得白璧无瑕。

萧贤的视线跟着那滴水珠，直到它没入衣领深处，才恍然回神，移开目光，耳根悄悄红了。

她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我……不会水。”

赵延玉一怔。还未等她开口，萧贤又接着道：“罢了，不会，又不是不敢。”

她也解了外衣，从浅水处慢慢蹚进来。水漫过双脚，淹到胸口，心跳得有些慌。她深吸一口气，学着赵延玉的样子，想把头埋进水里试着潜游。

赵延玉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将她从水里带了上来。

萧贤猝不及防，呛了口水，扶着赵延玉的手臂咳嗽起来，脸颊微微泛红。

赵延玉眼眸微敛，缓缓笑起来。

“殿下不着急，我教你吧，咱们慢慢来。”

她拉着萧贤的手，将她带到水更浅的地方。

“来。”

赵延玉教得很耐心，先让她放松，感受水的浮力，然后引导她的手臂如何划水，又松松托着她的脚踝，让她往后面蹬水。

萧贤起初还是呛了几次，咳得面颊通红，赵延玉见状提议道，“要不……先歇会儿?”

萧贤却摇摇头，“再来。”

她没有放弃，赵延玉也教得更细致，还亲自示范。不多时，萧贤就学得八九不离十了。

赵延玉松开了她的手，萧贤自己在水里游了一段，动作越发熟练。

“殿下学得真快。”  赵延玉游在她身侧，不住点头夸赞。

“是师傅教得好。”萧贤淡淡笑道。

…

众人一同在水中嬉戏。有人还提议从这头游到那头比速度，一时间水花四溅，人影穿梭，笑语喧天。

游了许久，大家才意犹未尽地上岸。

赵延玉侧眸看向萧贤，“我从家里带了绿豆水，殿下也喝些吧?”

萧贤点点头。却见那边岸上，萧逢已经捧着一个竹筒，咕咚咕咚喝得正欢，都快见底了。

“诶？延玉，你这绿豆水熬得真不错……”

萧贤虽然没说什么，可脸色却微微一沉，瞬间抿紧了嘴唇。

赵延玉看出来了——一向温润和善的太子殿下生闷气了。

竟然有点像河豚似的，叫人忍不住想要戳戳那气鼓鼓的脸颊。

赵延玉赶紧摇摇头，把这画面赶出脑子。生气的河豚虽然好玩，但河豚生起气来，可是有毒的！

她连忙打圆场：“附近有山泉水，我让她们再取些，就地熬上一锅绿豆水，说不定比从家里带来的更好喝。”

“好。我先去更衣了。”

萧贤转过身，走到一旁去换干衣，转身时步幅颇大，湿漉漉的发梢甩出一道弧线，水珠全溅到萧逢脸上。

萧逢一愣，下意识抹了把脸，随即反应过来，笑着嚷道：“二娘你学坏了！你故意泼我！”弯腰掬起一捧溪水就朝萧贤泼去。

萧贤没想到她会反击，被泼了个正着，然后，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她也弯下腰，回敬了萧逢一捧水。

“彼此彼此。”

“哈哈哈，打水仗了……”

“殿下威武！”

“阿逢，我来助你！”

旁边的人见状，一个个唯恐天下不乱地加入进来。“延玉！你帮谁？快说！”

赵延玉也被迫卷了进来。

被泼，泼回去。

惊叫、笑闹、讨饶声此起彼伏，水花漫天。

不远处钓鱼的人哀怨地喊：“喂，你们动静太大了，把我的鱼都吓跑了……”

“钓不到就钓不到，别赖我们啊。”有人大笑着回道。钓鱼的那位自尊心严重受挫，愤而扔下鱼竿，撸起袖子加入了战局。

所有人都玩疯了。水花在阳光下飞溅，偶尔折射出小小的彩虹。

待到夕阳西下，天边燃起大片大片的火烧云，绚烂如锦，橙红、金粉、绛紫，层层晕染。众人或坐或躺，喘着粗气，互相看着彼此发髻散乱，湿透狼狈的模样，又是一阵大笑。

这样旺的云，预示着接下来天气暖热，雨水丰沛，万物生长繁茂——真正的夏天，已经来了。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39628/36648313.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