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宝马横来下建章
队伍离开京城,浩浩荡荡,一路向北。
此行乃是接受北凛归降、宣示皇恩,并无刀兵相向的凶险,因此队伍的气氛还算轻松。
只是越往北行,天气便越发冷冽刺骨。寒气浓重,连路边的草木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呼啸的北风扑打在脸上,如同小刀刮过。
队伍行进间,几个随行侍从凑在一起,忍不住低声念叨起来:“这鬼天气也太冷了!我家夫郎临行前非得让我多带几件厚棉衣,我当时还慊累赘麻烦,死活不肯多带,如今可算是遭了罪。”
“罢了罢了,再忍忍吧,这趟差事快,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能回去了。” 有人乐观地说。
队伍在傍晚时分,寻了处背风的平地停下,短暂扎营休整。篝火次第燃起,驱散了寒气,也带来阵阵食物的香味。赵延玉的主帐里,炭盆烧得正旺。
乌骊珠在外面通报了一声,得到应允后便掀帘进来,只掀开一道微微的缝隙,闪身进来,又迅速合拢帘子,将风雪挡在外面。
他穿着一身深色劲装,外罩一件灰鼠皮坎肩,脸庞仍是白如霜雪,嘴唇却被冷风吹得鲜红,说话时微微张开,露出唇内泛着水光的软肉。红是红,白是白,煞是好看。
他行了礼,走到赵延玉面前,忽然从怀里掏出两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捧着递过来。嘴里说着,“主君,方才我去营地四周巡视,瞧见伙房附近有兵士在烤甘薯,就……就也烤了两个。您尝尝?”
赵延玉伸手接过,入手果然沉甸甸、暖烘烘的,隔着油纸都能感觉到那股热。
这红薯定然是刚烤熟、还滚烫无比的时候,乌骊珠就匆匆取了来,怕凉了便直接揣进怀里捂着,一路带到帐里,才保持住这样温热的程度。赵延玉抬眼,看向乌骊珠。
少男裸露在外面的皮肤,都泛着不正常的红,尤其是指尖,更是红得厉害。
她微微皱眉,“怎么不用东西垫着?就这么一层纸,不烫么?”
乌骊珠却浑不在意,摇了摇头,“属下皮糙肉厚,不怕烫。”他眉眼弯起,笑容明丽,眼尾那颗小小的红痣轻轻晃动。
他又往前凑了凑,轻声催促着:“主君快趁热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不甜了。”
赵延玉就势坐到一边的矮榻上,剥开外面烤得微微发硬的外皮,咬了一口橙红色的薯瓤。软糯香甜,暖意弥漫。
烤红薯这东西,她小时候吃得不少,没想到在这月朝也能尝到。这时候重温,倒更像是吃一份遥远的情怀。
乌骊珠在赵延玉脚边的氍毹上屈膝坐下,手肘抵在膝盖上,微微仰着脸,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吃。不知不觉间,思绪悄然飘远。
他想起小时候流落青楼当杂役,伺候各种伎男,常常吃不饱饭,冬天尤其难熬,又冷又饿,手脚都生满冻疮。偶尔遇上心善的伎男,会塞给他两文钱。他便跑去街边买最便宜的烤红薯。烤红薯是按个卖的,他总在摊前挑挑拣拣,最后选一个最大的买走,心里很高兴,紧紧捧着那烤红薯怎么也不肯松手。
可他手上全是冻疮,被那热腾腾的红薯一焐,顿时又酥又麻、又痛又痒。一时手抖没捧稳,就把那烤红薯摔在了地上,可他还是捡了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然后一点点揭开皮,小口小口,珍惜地吃了起来。
吃进嘴里的甜蜜滋味,让他觉得烤红薯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
此刻,氤氲的热气中,乌骊珠眸光里闪烁着微芒,像是夜空里缀着点点迷离的星,眼圈也红红的。
赵延玉瞧见了一愣,随后把烤红薯递给他,笑着打趣道:“可怜见的,莫不是馋哭了。来,分你一半。”
乌骊珠连忙摇头,“主君吃吧。”
赵延玉却不由分说,直接把红薯塞进了他嘴里。乌骊珠下意识抿住嘴,咽了下去。甜蜜的滋味就这么顺着喉咙滑下,一直流进了心底。
嗯,烤红薯……还是这么好吃。
……
数日后
一行人终于抵达了月朝的边城雁川。
赵延玉坐在马车中,待车行至城门下,她掀开一角车帘,朝外望去。
地处边陲苦寒之地,整座城池都透露着一股荒凉粗粝的气息。城墙布满岁月的痕迹,旧伤叠着新痕。
城内街巷狭窄,道路坎坷,屋舍多为土坯木楼,低矮紧凑,鲜有高楼。街边店铺,多是些粗茶陋肆、车马行、兵器铺与驿馆,一眼便能看出此地往来之人鱼龙混杂。
…
队伍入城后,径直前往城中官署安顿,不过半日功夫,接风洗尘的宴会便在官署正厅设下。
北凛汗国派来的使团早已等候在此,为首的使者名叫阿鲁浑,是个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的中年女子。
宴席之上,阿鲁浑捧着早已备好的国书,躬身上前呈递,姿态恭敬,尽显诚意。
萧贤端坐主位,当众接过国书,正式接受北凛的献降。
“此次随行,本王已携带部分粮草,接下来会从附近州县的常平仓陆续调拨,以助北凛度过寒冬。”
“殿下金口玉言,那臣就放心了,我北凛子民,永感大月朝恩德!”阿鲁浑面露感激。
至此,议和流程看似顺顺利利,毫无波澜。
宴席正式开席,北凛使者拍了拍手,示意要献上部族舞蹈,为席间助兴。
随即,数名北凛女子步入厅中,随着鼓点腾踏起舞,她们动作整齐划一,大开大合之间,像是踏在火上起舞,又像是在狩猎、征战,充满野性的力与美。
萧贤看得新奇,低声问身旁的赵延玉:“为何献舞者皆为女子?”
赵延玉凑近答道:“臣听闻,北凛习俗与中原有所不同。其国信奉上天,视歌舞为沟通天地神明、祭祀先祖之仪,唯有女子可担此任。男子身为下贱,不得触碰此类神圣之事。至少不似我朝男子可以研习。”
萧贤闻言,挑了挑眉,随口评道:“不通音律,不习歌舞,岂非粗鄙。那北凛的男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样子了。”
舞蹈之后,北凛又献上了一份重礼,那是一匹神骏异常的高头大马,将近两米,通体乌黑,没有一丝杂毛,一看便是万里挑一的良驹。
牵马的是个年轻的北凛男子,身材高挑,五官很有棱角,长发束发,瞳孔是偏冷的棕色。
皮肤并不白皙细腻,也许是经惯了风吹日晒的缘故。但是脖颈、腰背乃至双腿的线条皆流畅有力,就连垂落身侧的十根手指也修长劲瘦。
他微微垂着眼站在那里,姿态顺从,却有一种韧性。
他和身旁的骏马一样,被众人观赏着。
使者滔滔不绝道:“此乃我北凛上等宝马,体魄强健,日后繁衍的马驹必定个个优良,特此献给贵国,以示我北凛诚意……还有我北凛领主的男儿,名叫淳于飨,留下亦可照料马匹,听凭殿下使唤……”
使者语气平平,听来在这北凛风俗之中,这男子的价值甚至比不上一匹好马。此番送来并非和亲,不过是一件随手添上的附属品罢了。
萧贤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客气地点了点头,命人收下了“礼物”。
淳于飨称不上多好看,但看惯了月朝珍珠玉石般的美人,这种冷硬的石头倒也别有一番味道。
待人和马都被带下去后,本以为献礼就此结束,使者忽然又扬声道:“我等还备有一份重礼,乃是一方绝世美玉,以寓我北凛与月朝化干戈为玉帛,此后情意如玉,坚贞不移!”
说着,她示意侍从将一个精致的木匣捧了上来。木匣打开,正中躺着一块白玉璧,玉质温润通透,光泽流转,即便远远看去,也知是上品。
萧贤颔首称赞:“果然是好玉,贵国有心了。”
阿鲁浑笑容更盛,端着木匣向前走了几步,道:“殿下谬赞。不过,这玉虽好,没有裂隙,但细看之下也有一处细微的纹路,算不得完美无瑕,待臣为殿下指看……”
她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向前靠近。
就在这时,赵延玉心头骤然一紧。
“不好!”电光火石间,她脑海中闪过什么,霍然起身,如离弦之箭般跃起,迅猛地将身旁的萧贤向后一拉,护在自己身后!同时向厅中侍卫高喊,“护驾!来人,将此人拿下——”护卫皆是精锐,闻声立刻行动,刀剑出鞘朝那使者围拢而去。
阿鲁浑见行迹败露,脸上恭顺笑容瞬间化为狰狞,她怒吼一声,猛地在匣底某处狠狠一拍!
射出数枚泛着冷光的飞镖,直取萧贤面门!
赵延玉护着萧贤向侧后方急退,同时挥袖卷开,萧贤在赵延玉拉动她时已顺势后仰,险险避开,几枚飞镖纷纷坠地,还有几枚深深钉入她们身后的座屏。
下一瞬,侍卫已经彻底将那使者制服,按倒在地,刀剑数把横架项上。厅内其他北凛随从,也都被侍卫悉数控制,捆绑在地,动弹不得。
一场突如其来的刺杀,转瞬之间便被平息。
赵延玉微微压低眉眼,松开了紧攥着萧贤的手,语气带着几分安抚:“殿下,您没事吧?”
萧贤站直身体,深吸一口气,脸色虽有些发白,但声音还算镇定:“无㤃。”
她并非第一次经历刺杀暗算,但在此种两国“和谈”宴席上遭遇,实在匪夷所思。北凛不是来求和的吗?为何又要行此刺杀之事?
“北凛永不屈服!”被按在地上的阿鲁浑忽然嘶声喊出这句话,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疯狂与恨意。
一旁的乌骊珠一直紧盯此人,忽然发现她下颌动了动,似有异样,他当即扑上前,伸手死死抠住使者的下巴。
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阿鲁浑已经狠狠一咬。一丝黑血瞬间从她嘴角溢出,她双眼圆瞪,身体剧烈抽搐几下,便再无声息。
乌骊珠探了探她的鼻息和颈侧,摇了摇头,沉声道:“死了。毒囊藏在齿后,见血封喉,没救了。”
厅内一片死寂。所有人神色各异,却无人敢出声。
“查!”萧贤面沉如水,“给我彻查!务必查个水落石出!连同这些北凛人,一个都不许放过!”
使者已死,死无对证,但同行者还在。随行的其他北凛随从、连同方才被送来的淳于飨,全都被悉数关押起来拷问。两国之间出了这种事情,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政治阴谋。
待厅内乱象稍稍平息,萧贤看向赵延玉,神色柔和了几分,“延玉,方才……多亏你了。”
“事发突然,你是如何发现那使者有异的?”
“那使者呈上美玉时,神色违和,尽管极力克制,但仍有紧张之感。她走来的步伐,每一步的距离都控制得太精准了,像是……在丈量距离。还有,以臣对玉器匣盒的了解,那盒子的厚度不对……”
“臣觉得不妥,宁可错防,不可不防。”
萧贤展颜一笑:“心思缜密,洞察入微。你还真是跟霍明哲一样。不愧是写出《知微录》的人。”
“子类其母,这话到你身上却是反过来了。”
赵延玉失笑,摆了摆手:“殿下别取笑臣了。我可比不上大神探……”
两人正说着,萧贤脸上的笑容却渐渐僵住,眉头微蹙,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抬手扶了扶额,身形晃了晃。
“殿下?” 赵延玉察觉不对,上前一步。
萧贤勉强想说什么,却眼前一黑,软软地向后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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