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饮食之事
三皇子离京之后，围绕在她身侧的诸多风波渐渐尘埃落定。
朝堂之中本就是此消彼长、风云翻覆，从来都是不是西风压倒东风，便是东风压倒西风。
皇子间的势力博弈悄然更迭，二皇子萧贤愈发得了皇帝的看重，隐隐有“一枝独秀”之势。
坊间私下议论，甚至不乏阴谋论者，猜测三皇子此番失势，背后是否有二皇子的推手？
毕竟，最大的获益者，怎么看都是这位风头正劲的二殿下。不过，这些都只是茶余饭后的揣测，无人敢摆上台面。
赵延玉没有因为三皇子之事受到牵连，更没有刻意讨好萧贤、提前站队的念头，只是安守本分。不结党、不趋炎，反倒在暗流涌动的朝堂之中，默默攒下了一身清誉。
那些厌恶权贵倾轧、看不惯百官争相依附的人，时常将赵延玉引为典范，赞她“清高自持，不慕权势”，是难得的“纯臣”。
可唯有赵延玉自己清楚，所谓清高淡泊，不过是懒罢了。平日里写书、处理公务已经足够忙了，何苦再给自己找麻烦。
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如今萧贤风头正盛，固然是好事，却也成了最显眼的靶子，若是贸然靠近，只会无端被风波波及，平白遭受池鱼之殃。
看透了这一层利害，赵延玉的日子反倒过得清闲安稳，悠然自得。
这日秋高气爽，裴寿容邀她出来打牙祭，两人熟门熟路地摸到一家酒楼，在一楼靠窗的僻静角落坐了。
裴寿容坐下后擦了擦桌子、烫洗过杯盏，对赵延玉笑道：“这家的秋蟹是一绝，今早刚捞上来的，最是肥美。我跟东家打了招呼，特意给咱们留了几只顶好的。”
赵延玉托腮看着她忙碌：“裴姐待我真好。”
裴寿容抬头，冲她促狭一笑：“骗你的，把你喂得饱饱的，养得胖胖的，才好——”
她故意拉长了调子，做了个夸张的口型，“——把你吃掉！”
“那我可不敢吃了！”赵延玉抱住了自己。
裴寿容被她逗得开怀大笑，笑够了才正色道：“好了，不逗你了。你先前不是说想写个关于吃食的话本子么?今日特意带你过来，便是让你好好尝尝鲜，攒攒墨水。”
提到这个，赵延玉眼睛亮了亮。
话剧大获成功后，她确实歇笔了一阵，近来朝务繁忙，长篇连载暂时没精力，她便琢磨着写点别的练笔。
她打算写一本美食散文集——专写“吃”本身，美食体验、烹饪心得，乃至与食物相关的风物人情。
市面上还没有这类书，有的只是菜谱食谱之类的。
赵延玉想写这个，既是记录美食，也是记录生活。她只是随口跟裴寿容提过一句，没想到对方就记在了心上。
赵延玉说得真心实意，带着感动：“裴姐，我日后写这书时，一定把你也写进去！”
“真的？我也能入你的文集？”
裴寿容先是期待，旋即又轻咳一声，“那可要把我写得好些，我的形象可关系咱们兰雪堂的声誉呢……”
两人说笑间，酒楼外街道上一队人马经过。
为首一人，骑在一匹神骏黑马上，身姿挺拔，虽着常服，但眉目间自带一股矜贵之气，正是二皇子萧贤。
萧贤本是随意一瞥，目光掠过酒楼敞开的窗扇，却正好看见一个女子临窗而笑。
人间的烟火与市井的声浪从她身后流过，却近不得她的身。热闹是框住她的一幅画，而她自己是画中一滴欲坠未坠的露，清亮亮的，悬在那儿，让偶然拾首的人心头微动。
萧贤几乎没怎么犹豫，便勒住了马，对身旁侍卫低语两句，随即翻身下马，朝酒楼内走来。
侍卫暗自讶异——是谁这么大面子，能让二皇子路过时特意进来打招呼？
赵延玉见到萧贤也很意外。见她身着常服，便只行了简单的常礼，又隐晦地向裴寿容介绍了萧贤的身份。
裴寿容是见过世面的人，所以没有太震惊失态。
三人彼此见礼落座，赵延玉轻声开口：“……二娘怎会来这里?”
萧贤温声道：“刚办完一桩差事，路过此地，瞥见你的身影，便进来打声招呼。你们二人在此，可是准备用膳?没扰了你们雅兴吧。”
赵延玉笑道：“怎会打扰，你太客气了。这家酒楼菜色不错，二娘若是无事，不㤃一起用些?”
她本是客气一句，谁知萧贤一下子就答应了。
“既然延玉都说不错，那定然是极好的。正好我也有些饿了，那便叨扰了。”
说着，竟真就走到桌边，在赵延玉身侧的空位坐了下来。这位二殿下，礼贤下士、待人接物，倒真是亲切随和，让人挑不出错处。
只是这份亲切，几分是真心，几分是刻意，就难说了。
既多了贵客，原先点的菜自然不够。赵延玉唤来店家，又添了几道招牌菜，点菜时，还问萧贤：“二娘可有什么忌口？”
萧贤顿了顿，目光在赵延玉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笑道：“并无，我都可以。”
不多时，一道道精致佳肴陆续上桌。
金秋时节的特色湖蟹膏满肉肥，鲜香浓郁，“秋蟹三吃”包括清蒸的、醉腌的，还有一道蟹酿橙。
裴寿容介绍道：“这是店里的招牌，做起来费时费力，每日限量，不是熟客还未必点得到呢。”
萧贤的目光也落在那橙子上。外表就是一个普通的橙子，看起来甚至有些简陋。难道就这么直接吃？
她正疑惑，却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幽幽散发出来。随后她轻轻掀开那作为盖子的橙皮，霎时间，混合着橙香、蟹香、酒香的浓郁气息扑面而来，令人食指大动。
里面金黄浓稠的蟹肉蟹黄与晶莹的橙肉果粒混合在一起，蒸制成类似羹冻的质地，色泽诱人。
萧贤有些迟疑。因为方才她说了谎——她不是没有忌口。多数人对口味总有偏好，萧贤就喜欢咸是咸、甜是甜，不喜又咸又甜的东西。蟹酿橙的蟹肉蟹黄是咸的，橙肉橙汁却是甜的，两者混合能好吃么？
“二娘尝尝?”
对上赵延玉笑意盈盈的目光，萧贤舀起一小勺，送入嘴中。只一瞬，便改变了原来的想法。
入口醇香，唇齿留芳。
她本以为两种味道会相互打架，谁知这蟹酿橙咸中带微甜，毫不突兀，反而彼此融合得很好。
不知不觉间，她竟将一整份吃完，还脱口说出了感受。
赵延玉笑着说：“其实不同的味道完全能搭在一起，恰到好处地搭配，反而会锦上添花。
比如煮绿豆汤，煮的时候放一点盐，绿豆香气更浓，甜而不腻，在做红煨肉的时候，加上一点糖，吃起来就会更加鲜……”
裴寿容在一旁打趣：“瞧我们延玉，如今说起吃食来，真是一套一套的，快成老饕了。”
“老饕算不上，勉强算是个小饕吧。”
萧贤静静望着眼前谈笑，眼底不自觉漾起一抹浅淡笑意。
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如此轻松地吃完一餐饭。
在府中，多是独自用膳；在外赴宴，则时刻需要维持仪态，揣摩人心，周旋应对，再好的菜肴也食不知味。
像这样简简单单地吃饭……真是久违了。
今日脱去皇子华服，赵延玉似乎真只将她当作同桌吃饭的朋友，萧贤反而觉得自己那些带着拉拢、利用的心思，有些上不得台面了。
一顿饭，宾主尽欢。
三人几乎要扶墙而出。
临别时，赵延玉很自然地朝萧贤挥挥手：“二娘，下次若得空，再一起吃饭啊。”
“好。”萧贤在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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