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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逼相为阉


奉天殿,死寂。

  报信的驿卒瘫软在金砖上。

  “报——北境防线破裂!鞑子三万铁骑入关,直逼凉州!”

  皇帝跌坐在龙椅上,打翻了手边的参茶。茶水顺着玉阶滴落。

  满朝文武乱作一团。

  “怎么会破?边关那群废物是干什么吃的!”兵部尚书跳脚。

  “国库空虚,粮饷欠了半年,拿什么打?”户部尚书反唇相讥。

  裴知晦站在文官首位。绯色朝服一尘不染。他垂着眼,看着地上的血迹,神色木然。

  傅川昂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陛下!”一名言官出列,跪地高呼,“凉州告急,朝中无将可用。臣斗胆,请起用赋闲在家的傅川昂傅将军!傅家世代镇守北境,唯有他能镇住局面!”

  “臣附议!”

  “臣附议!”

  几个言官接连跪下。这都是裴知晦暗中安排的棋子。

  皇帝死死盯着下面的人,脸色铁青。

  起用傅川昂?傅家在军中威望太高,一旦放虎归山,再想收回兵权就难了。

  皇帝的目光在文武百官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裴知晦身上。

  裴知晦站在那里,绯色朝服在满殿的慌乱中显得格外扎眼。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慌乱,不动声色,却让人脊背发凉。

  “裴首辅。”皇帝开口,声音透着阴冷,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意下如何?”

  裴知晦缓缓抬起头。

  那张脸苍白如纸,像是大病了一场,可那双桃花眼里,却没有任何病态的软弱,反而亮得惊人。

  “臣以为,言官所言极是。”裴知晦声音平稳,不疾不徐,“傅将军骁勇,沙场宿将,北境无人能出其右。只是——”

  他顿了顿,微微抬眼,目光与皇帝在空中撞了一下。

  “鞑子势大,三万众铁骑入关,绝非小患。若要傅将军出征,需调拨京营三万兵马作为后援,配备足够的粮草军械。否则,便是让他去送死。傅将军若败,北境再无可用之将,国将不国。”

  调京营?

  皇帝眼皮猛地一跳。

  京营是护卫皇城的最后底牌,满编五万人,装备最精良的甲胄和火器,是皇帝手里最后也是最锋利的一把刀。三万兵马,那可是一大半的京营兵力。

  调出去容易,再调回来就难了。

  皇帝盯着裴知晦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疑心病像毒蛇一样从心底窜上来,缠绕着他的五脏六腑。

  这两人,是不是串通好的?

  裴知晦提议起用傅川昂,傅川昂要京营兵马,京营兵马一旦离京,皇城空虚,裴知晦这个文官之首在朝中,傅川昂那个武将在城外——

  皇帝不敢再想下去。

  可鞑子的铁骑是真的,凉州告急的文书是真的,朝中无将可用的局面是真的。

  “裴爱卿为国分忧,朕心甚慰。”皇帝突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温和,温和得让人起鸡皮疙瘩,“只是,爱卿近日形容枯槁,面色苍白,朕看着实在痛心。裴家满门忠烈,你父亲、你兄长,皆为国捐躯,如今裴家只剩你一根独苗。朕每每想起,都觉得对不起裴家的列祖列宗。”

  皇帝顿了顿,目光如毒蛇般缠上裴知晦的脸。

  “沈氏那……那身子,朕也听说了,怕是不能再生育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一句随口的关心,可落在殿中,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层层涟漪。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裴知晦身上。

  沈琼琚难产大出血的事,京城里该知道的人都知道。孩子没保住,大人也伤了根本,太医私底下说了,这辈子怕是不能再有身孕。裴家到了裴知晦这一辈,眼看就要断子绝孙。

  “太后母族,承恩公府有一嫡女,年方二八,品貌端庄,知书达理,在京中素有才名。”皇帝的语气越发温和,像是在跟一个晚辈拉家常,“朕做主,赐婚于你为平妻。至于京营的事——”

  皇帝拖长了声音。

  “这京营兵符,就当是朕给你的贺礼。如何?”

  大殿内瞬间安静。

  安静地能听见参茶顺着玉阶滴落的声音。安静得能听见文武百官屏住呼吸的声音。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心跳的声音。

  试探。

  极其恶毒的试探。

  皇帝在赌,赌裴知晦到底有没有软肋。若是裴知晦答应,说明他还有世俗的欲望,还有所求,还有可以被拿捏的地方。

  他娶了承恩公府的嫡女,就和太后母族绑在了一起,就等于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了皇帝手里。那时候,他再想翻云覆雨,也得掂量掂量。

  若是拒绝,就是抗旨。皇帝正愁找不到由头收拾他,正好借题发挥。抗旨不遵,轻则削职为民,重则抄家灭族。

  不管哪一种,裴知晦都完了。

  满朝文武的目光在皇帝和裴知晦之间来回游移。

  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忧心忡忡,有人事不关己,有人暗中盘算。

  裴知晦站在原地。

  他没有下跪,也没有谢恩。

  他只是抬起头,直视着高高在上的皇帝。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任何表情,像两潭死水,深不见底。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死寂。

  裴知晦捂住嘴,指缝间溢出黑红的血。那血颜色发暗,浓稠得像墨汁,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滴落在绯色朝服上,洇开一朵一朵暗色的花。

  殿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裴知晦放下手,任由鲜血滴落。

  下一瞬,他猛地转身,一把抽出旁边殿前武士腰间的绣春刀。

  “呛啷——”

  刀光闪烁,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满殿的阴霾。

  满朝文武大惊失色。

  “裴知晦!你要干什么!”大太监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得像杀鸡,“护驾!护驾!来人啊!”

  几个殿前武士冲上来,却又不敢靠近。裴知晦可是内阁首辅,文官之首,一品大员,谁敢对他动手?

  裴知晦没有上前。

  他反手握刀,刀尖直直抵住自己的下体。

  只差半寸,便要切开皮肉。

  殿中彻底安静了。所有人都不敢动了。连呼吸都不敢了。

  “陛下。”裴知晦抬起头,双眼赤红,嘴角还挂着血迹,那张苍白的脸在刀光映照下,狰狞如鬼魅,“臣此生,唯有沈氏一妻。她不能生,臣便绝后。臣认了。裴家满门忠烈,为国捐躯,臣若不能保全妻子,死后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陛下若要逼臣娶妻——”

  裴知晦手上的刀往前送了半寸。绯色朝服的布料被割破,露出里面的皮肉。刀尖在烛光下闪着冷光。

  “臣今日,便在这奉天殿上,自去烦恼根!进宫伺候陛下!”

  疯了。

  彻彻底底的疯子。

  整个奉天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极其病态、极其决绝的举动震慑住了。那些刚才还在幸灾乐祸的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些忧心忡忡的人,瞪大了眼睛。那些事不关己的人,也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文官之首,内阁首辅,当朝一品大员,居然要在金銮殿上挥刀自宫。

  这是什么样的疯劲?

  皇帝坐在龙椅上,浑身发抖,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愤怒、恐惧、尴尬、恼怒,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扭曲得不成样子。

  要真是逼得前朝首辅,文人之首挥刀自宫,他这个皇帝也算做到头了。非得被天下读书人的吐沫星子给淹死。

  无论他有多少功绩,史书上也只会记他一笔——逼相为阉。

  千百年的骂名,他担不起。

  “裴爱卿……忠贞可嘉。”皇帝咬着牙,声音发颤,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赐婚作罢。这兵符,你拿去给傅川昂。让他即刻出征!即刻!不得有误!”

  裴知晦松开手。

  绣春刀落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在大殿里回荡。

  他跪伏在地,动作缓慢而庄重,额头触地,绯色朝服的衣摆铺散在冰冷的金砖上,将那块冰冷的虎符,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臣,遵旨。”

  低头的瞬间,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兵权,到手了。

  .

  昏暗的羊角灯下,沈琼琚靠在拔步床上。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棉布,那是包裹过念安的襁褓一角。

  眼泪无声地流淌,浸湿了枕头。

  十天了。

  骨肉分离的痛楚,不仅没有随着时间减轻,反而像附骨之蛆,日夜啃噬着她的心。

  密室的门被推开。

  杜蘅娘端着一碗药走进来。

  看到沈琼琚这副模样,杜蘅娘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砰!”

  药碗被重重砸在小几上,褐色药汁溅出。

  “别哭了祖宗,你现在不能哭?”杜蘅娘指着沈琼琚的鼻子,忍不住骂醒她,“你以为就你一个人在受苦?”

  沈琼琚身子一颤,抬起红肿的眼睛。

  “你知不知道外面现在是什么光景?”杜蘅娘双手叉腰,语气极重,“傅川昂带着三万兵马去北境布局这个瞒天过海的计划,那是拿命在给大家搏一个前程!”

  “裴知晦呢?他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拔刀要自宫!就为了打消皇帝的疑心,为了换那块能救命的兵符!”

  沈琼琚瞳孔猛地收缩。

  自宫?

  “他是个疯子,你也是个傻子!”杜蘅娘恨铁不成钢,“你们一家三口,现在全都被架在这。你若只知道在这里掉眼泪,把身子熬坏了,你们这辈子都别想再见那个孩子!”

  杜蘅娘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沈琼琚的天灵盖上。

  是啊。

  哭有什么用?

  皇帝不死,皇权不覆,念安就永远只能是个见不得光的野种。

  沈琼琚松开了紧攥着棉布的手。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眼角的泪水擦干。

  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渐渐燃起了一簇火苗。一簇属于凉州府城沈家酒肆老板娘的、精明而锐利的火苗。

  “蘅娘。”沈琼琚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给我纸笔。”

  杜蘅娘愣了一下。

  “你要纸笔做什么?”

  “算账。”

  沈琼琚掀开被子,忍着身下的剧痛,强撑着坐直了身体。

  前世,她虽然被困在内宅,但为了活命,她帮闻修杰打理过不少见不得光的暗账。

  京城十三家大商行,皇家私库的进项,江南运粮的路线。

  这些东西,像刻在她的脑子里一样清晰。

  杜蘅娘看着她眼底的光,没再多问,转身找来笔墨纸砚,在床榻上支起一个小案。

  沈琼琚提起笔。

  没有任何犹豫。

  笔尖在宣纸上快速游走。

  数字、人名、地点、路线。

  她的大脑像一台精密的算盘,将那些庞杂的信息抽丝剥茧,重新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京城粮价,七成控在徽商手里。徽商的背后,是户部尚书。”

  “皇家私库的银子,三成来自江南盐税,走的是漕运。”

  “幽州打仗,户部没钱,一定会强行征调民间粮草。”

  沈琼琚一边写,一边低声自语。

  杜蘅娘站在一旁,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宣纸,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竟然比她的思路还要清晰。

  两个时辰后,沈琼琚放下笔。

  宣纸上,一张足以颠覆大盛朝经济命脉的暗网,清晰地呈现出来。

  “蘅娘。”沈琼琚指着图纸上的一个红圈,眼神冷厉,“告诉傅将军。这个局,还要控制钱粮。断了皇家的粮道,这天下,不用打,自己就会垮。”

  子夜。

  裴知晦带着一身风雪和浓重的血腥气,推开了密室的门。

  他脱下外氅,在净房里用冷水冲洗了三遍,直到身上再也没有一丝寒气,才走向内室。

  拔步床前,羊角灯亮着。

  沈琼琚没有睡。

  她穿着单薄的里衣,伏在小案上,手里握着笔。

  裴知晦眉头一皱,快步走上前。

  “怎么不休息?”他语气里带着责备和心疼。

  他刚想伸手去夺她手里的笔,目光却猛地落在了案几上的宣纸上。

  裴知晦的动作僵住了。

  那双桃花眼里,闪过极度的震惊。

  “这是……”

  “十三家商行的暗账网络。”沈琼琚抬起头,直视着他,“还有皇家私库的命门。”

  裴知晦,拿起那张纸。

  越看,心跳越快。

  这上面的信息,有些连他这个内阁首辅都查不到。她是怎么知道的?

  “你……”裴知晦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裴知晦。”沈琼琚打断他,“你在朝堂,傅将军在边关。政治战你们把握,财力弱势我这里正好想到突破口。”

  她指着图纸上的漕运路线。

  “把这条线掐断。我能让京城的粮价在十天内翻三倍。我能让户部拿不出一两银子给边军发饷。”

  沈琼琚的语气平静,却透着令人胆寒的杀伤力。

  裴知晦握着宣纸的手微微发抖。

  “辛苦了,琼琚。”裴知晦喉结滚动。

  “都是为了念安。”沈琼琚眼眶微红,但没有眼泪,“我要她堂堂正正地回来。我要这天下,再也没人能逼我们骨肉分离。”

  裴知晦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猛地将宣纸扔在地上,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笔。

  “好了,现在立马休息。”

  他弯下腰,连人带被子将她紧紧抱进怀里。

  “裴知晦,你干什么!我还没写完!”沈琼琚挣扎。

  “我说休息!”裴知晦红着眼眶,将头死死埋在她的颈窝里。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哀求。

  “琼琚……算我求你。别熬了。”

  “你还在月子里。你若是有个什么病根伤病,你让我怎么活?”

  沈琼琚的挣扎停止了。

  她感受到了他身体的颤抖,感受到了他颈间传来的温热液体。

  这个在朝堂上拔刀自毁、杀人不眨眼的疯狗,此刻在她怀里,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我没事。”沈琼琚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我心里有数。”

  “不行。”裴知晦抬起头,眼神偏执得可怕,“商局的事,交给我去办。你只管养好身子。你若是再敢动笔,我就把这密室里的纸笔全烧了。”

  沈琼琚看着他,突然笑了。

  “裴知晦。”她轻声说,“你一个人,扛不起这天下的。我们是夫妻。”

  夫妻。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裴知晦心底最深处的阴霾。

  他定定地看着她。

  良久,他低头,极其克制地吻了吻她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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