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四男修罗场
雪存确有几分醉意,云狐在前院陪客助兴,灵鹭带了婢女去浴房给她备热水,她一个人坐在小亭内吹风醒酒。
姬湛悄然无声靠近,在她身后一丈开外顿住脚步,他隐在暗处,看着她寥落背影,迟迟不敢上前。
想他这些日子夜夜独宿直庐,没了她在身侧,就没有一夜睡过好觉、做过好梦。
他想要她冰肌玉骨,想要她沅芷澧兰的女儿香,想要与她同卧玉簟共用一枕,想与她抵额私语,为她对镜描眉、剪烛西窗。
他从前从不信因果报应,如今方知,他此生最大的报应,便是发觉喜欢她胜过他的性命之际,已然太晚了。
高雪存,你不要嫁给裴绍好不好。
好不容易才能再与她相见,这些真心话此时不说更待何时?姬湛如是想着,终归有了勇气。
他低声唤她:“梵婢。”
这声音又轻又飘,似鬼神低语,雪存心中一凛,扭头望去,暗影里站着个花枝招展的花孔雀,可不正是姬湛。
姬湛见她回头,欣喜跨步上前。哪知他才走两步,一阵疾风掠过,亭内暖灯骤熄陷入黑暗,忽从天而降般多出一道黑漆漆的人影,一柄如雪的弯刀明亮。
雪存的惊叫声还没出口,就叫那人伸手死死捂住了嘴。
“梵婢!”姬湛今日未带横刀,明知空拳难敌四手,也毫不犹豫向前,他压低声,“你放了她,有什么条件只管开口。”
来人黑纱盖面,开口才知竟是个女人:“郎君留步,她的性命能不能保住,就要看郎君的表现了。”说着将弯刀架到雪存脖子上,只要刀身一横,顷刻间就能取走雪存性命。
姬湛很快认出人,只得暂时滞在原地,冷笑道:“漠北第一刀,魏轻红。”
魏轻红笑道:“郎君好眼力,既然认出了我,也该掂量掂量,就算你有刀在身,也未必是我的对手。”
姬湛想明前因后果,气恨得咬牙,大肆嘲讽她:“江湖中人以武侍权为耻,以武抗权为荣,我竟不知魏轻红是个不顾侠客荣辱之人,向权贵折腰,你还有何资格做这漠北第一刀。”
魏轻红摇头轻嗤:“行走江湖总有缺钱的时候,郎君膏梁纨袴子弟,不知肉糜价贵。公主有句话要我转告郎君,莫要忘了,河间郡王以百万白银购置原公主府,这么大笔钱,百年间再养十个我这般的江湖高手都成。郎君是想试试自己的刀快,还是公主手头的钱多,今后大可如今夜一般私会心上人。”
她抬手掐着雪存的脸:“多美的一个雪人儿啊,我可不忍心杀了。”
见雪存双目紧闭,身子发颤,姬湛心寒不已,甚至哀求魏轻红:“我只想同她说一句话。”
魏轻红:“不行。”
姬湛眼红道:“你可以在一旁看着,我绝不越界。”
魏轻红把个刀背歪了三分:“郎君可以和她的尸体说。”
娘亲竟能狠心绝情至此!姬湛原先还不信邪,终知公主一向说到做到,从不顾忌后果,为了叫他断掉这份不该有的情意,连武林之人都收买了。
他心生绝望,再不敢动此心,双拳快要捏碎了,呆呆傻傻站在原地,再三看了雪存几眼,这才忍痛离去,险些没死在亭外。
魏轻红见他走了,如约松开雪存,一阵风后,人去亭空,灯光重燃,雪存已出了一身的冷汗。
庭院内再不见任何外人的身影,脸蛋上却还泛着疼,方才经历绝非是一场梦。
想来经过这一遭,他从此不会来找我了罢。
雪存含泪回屋。
……
次日晨后,王太医到家中给元有容请脉,一诊便知元有容昨日又吃了他给的药丸,怕不是为着儿子的生辰宴强撑。
见他已低头去写药方,雪存多留了心,问他:“王伯伯,可否将娘亲的诊册借我一观,我想看看她身体变数如何。”
王太医嘶了声,纠结片刻,才叫小徒弟把诊册递给她:“小娘子放心,近日暑热,老夫再给夫人开一副性温的消暑饮子,不耽误夫人喝药。”
雪存接过诊册,姝盼也凑过脑袋来看,姐妹二人一页接一页翻过,见元有容症状渐在好转,才微笑着把诊册给一旁王太医的小徒弟。
王太医开完药,叮嘱元有容几句,就要动身离开。
雪存要叫人领他去厅内喝茶,他摆手:“老夫还要赶去韦家给韦侍中请脉,不必留我了。”
听闻他是绕远路先来给元有容请脉,雪存等人惊诧感激不已,遂未强留他,遣人将他送出府门。
王太医坐进马车,小徒弟紧随他上车,见他额上冒起颗颗大汗,小徒弟叹道:“师父,得亏您听了元夫人的话,另造了本假诊册,否则方才那关真不知该怎么过。”
王太医摇头:“可怜天下父母心,我会竭尽全力,叫她看到女儿出嫁……真诊册带了没?你快提笔,将她真实病状记下,咱们尽快去韦家,去晚了可不好。”
小徒弟点头,从车座上取出真诊册,按照王太医所述,一笔一画接着上一次诊脉记录写下。
五月初一这一日,裴家绣庄的绣娘登门,为雪存测量尺寸好做嫁衣。
雪存仍记得去姬家时测过的尺寸,今日再测,她的腰围竟宽了一寸,也不知姬湛这两月喂胖了她多少斤两。
众绣娘离开后,姝盼还在盯着雪存发呆,半日回不过神。
元有容问她:“你也想穿嫁衣了?姝盼,告诉姑母,此次进京,可碰着过能入眼的俏郎君,姑母这就给你说亲去。”
陆锦宜笑道:“她哪是想穿嫁衣,我看分明是羡慕她姐姐身段长得甚好。”说罢再度拉着雪存打量起来,越看越舍不得撒手。
房内众人轻笑出声,姝盼收回思绪,红脸道:“哪有!我只是在想法华寺无遮大会的事,倚文姐姐和琴心姐姐都去了呢,一定很热闹吧。”
因着云栖山山高路远,且净业寺多年未有人用,远不能容纳万人之众,寂照就借了法华寺的地开无遮大会,这一开就是连开十日。
雪存道:“你若是想去就去,我叫云狐跟着你,只管放心好了。”
姝盼摇头,笑着挽上她的手:“表姐不去我才不去呢,这么热的天,以三藏大师的名气,法华寺能人挤人挤成滩肉泥,去了也是白遭罪,怕是连大师的声音都听不着。我与表姐多年未见,只想陪在表姐身边。”
雪存考虑道:“天热,我懒得出门,你不必考虑我。舅舅也素爱佛法,想来若他也在长安,必是愿去拜访寂照三藏的,你若想去,我陪着你。”
元有容听她们提起寂照,若有所思,小半晌后,她道:“你们姐妹二人不必担心,见寂照,我有额外的法子,何必去挤人多的地方受罪。”
众人好奇询问起来,元有容不紧不慢道:
“实不相瞒,当年我自江州赴京,正值各地叛乱四起,世道尚不太平,却也偶然与寂照结伴同行过一段,结下友谊。他七岁在峨眉出家,十三岁就名扬大楚,于大楚各地辗转求学,练出了些身手,只为求得至高至真至理的佛法。当年我离开江州不久,险些遭人抢了盘缠,是他出手相救,叫我男装扮作他的俗家弟子,我便与他一齐到的长安。”
“他到底是出家人,长安城外一别后,我怕误了他的名声清誉,是以此事我从未对任何人提及过。你们若想与他讨教天竺佛法,我修书一封,遣人送给他,信不信,他会单独与你们相见。”
普天之下能有幸单与寂照话谈者寥寥,大富大贵之家也难以得此机缘。雪存几人无不震惊,元有容竟为旧友着想,生生将此事瞒了二十多年,从未借此对外吹嘘过一次。
姝盼喜道:“姑母,你竟有这样的人脉,我和表姐岂不是要叫人羡慕死了。”
陆锦宜笑话她:“什么叫藏拙?什么叫韬光韫玉?你该好生学一学你姑母了。”
姝盼叉腰道:“只知道阿兄常说‘少年及锋而试,何须一鸣惊人’,等我见了寂照大师呀,我要嘚瑟得全天下都知道。”
元有容点头:“等过了无遮大会,我就找机会写信,最好是长安城最热的天儿,你们也好生去云栖山避避暑。”众人无不期待。
没过几天,雪存姊妹几个收到裴家请帖,邀她们去裴家玩儿去。
她原先以为裴家专程设了宴席,想要拒掉,哪知裴家的婢女说,卢夫人不过是叫几个小辈过去走动罢了,不算什么正经宴会,要她莫要生出负担,雪存这才同意。
到了裴家,雪存没和姑娘们玩乐多久,卢夫人拉着她的手到一侧说起体己话来:
“河东裴氏族人万计之众,光是京城就有五府二十三房。叔玉是这一代家主,咱们府中现下共四房,分别是他三个亲叔叔,眠玉是他三叔的嫡女,七郎是他四叔的嫡长子,听起来已经头疼了吧?你莫看裴家食指众多,我敢作保,京中没哪个世家能和咱们家一般,府中清净有序,仆婢动循矩法。叔玉眼里揉不得沙子,像别府那等子男娼女盗、伤风败俗之事……裴家,绝不会有。”
想到万素娥,她无奈叹息,到底是她过于惯纵了人,才叫裴绍忍耐多时不愿下手,这怕是裴绍掌家以来最大的丑闻了。
她尴尬一笑,不知雪存当日早早听了个全,接着道:“等你嫁给叔玉,我就教你掌中馈之法,等你学成出师,我呀就等着做甩手掌柜享清福了。”
她朝雪存手心塞了个东西:“姬家能给你的聘礼,裴家也是给得起的。除此以外,我自个儿也要给你些好东西,才对得起你这么好的女郎嫁进裴家。”
雪存低头去看,手中多了个小巧的玉印,她道:“卢夫人,这是何物?”
卢夫人道:“我好歹出自范阳卢氏,虽年幼丧母,可我自己也争气,选作华安公主的伴读,后来凭借这层身份和公主鼎力相助,才夺回我母亲留与我的庄子。这庄子虽远在幽州老家,年成好的时候可不输中原宝地的。我没有女儿,只好传给儿媳了,你手上的玉印,就是一庄之主的信物,想要那边送什么东西、送多少银钱过来,全凭它在纸上一盖。”
雪存受宠若惊,忙双手捧了玉印还给她:“卢夫人,这不妥当,我还没进门呢,您也不怕我弄丢了。”
卢夫人执意不收:“这有什么的?以后这个家里,叔玉的东西就是你的,我的东西也是你的,你尽管使,别心疼。他好不容易点头成家,一来就能娶着你这个最好的。从前三天两头不回家的人,住大理寺的日子都比住在家里多,逢年过节都要外出抓贼追凶,自从与你定了亲,他现在日日都晓得回家,我高兴极了。”
雪存三番五次推脱无果,只得红了脸把玉印收入囊中。
见她肯收,卢夫人喜得几欲落泪:“叔玉话少,性子也闷,嘴还笨,不知道怎么哄人。你年少,我只能指望你多主动些了,莫要嫌他不知情趣。”
雪存低眉颔首:“卢夫人放心,我知道轻重缓急,也耐得住闲居的枯寂,如何敢对裴少卿提些无理取闹的要求。”
卢夫人道:“我知你从前没少吃苦头,更因远在兰陵坊长大,怕是不知叔玉之事。他儿时原也是个爱说爱笑的,直到他父兄回京述职的路上遇害,成了桩千古悬案,从此他就把心给封上了,任是谁都撬不开。他曾于父兄灵位前立过誓,此生若追查不出幕后真凶,决不成家,于是才拖到如今。”
“别看他弟弟妹妹们话多,也是为了讨他开心,才成天叽叽喳喳停不下嘴的。当初他尚无功名傍身,加之年岁极轻,无数嫡系族人盯着他的家主之位,若非他三位叔叔扶危持倾、力排众议,我们母子二人,如何能在裴家立足。他感念三位叔叔的恩情,是以家中内斗之事,咱们府上从未有过,到了如今都舍不得分家。”
“这么多年过去,我的夫君、我的长子之死,查出真凶又能如何,他们回不来了。我早看开了,却担心至死他都放不下,将一生都折进滔天的恨意之中。直到他同意娶你,我终于死而无憾。他的性子绝非天性使然,乃是后天所造,他嘴冷,心却是个热的,相貌也勉强与你相配。你若是得了空闲,就多来裴家陪我说话,亦或是同他待在一处,叔玉的好,从不在嘴上,你早晚能体会到的。”
雪存闻言大惊,久久说不出话,裴绍竟背负了如此深沉往事。
原以为当今出身富埒王侯之家的男子,诸如崔秩、姬澄等,此生受过最大的伤害,怕不是只有她带去的情伤了,怎知他是个过了昭关未白头的伍子胥。
“我会记得您和裴少卿的好的。”半日后,雪存抬头看她,缓缓道,“即便我和裴少卿互不相识,我这一生,永不会忘记他在魏王府搭救之事。”
卢夫人因笑道:“谁说你和他的缘分,不是那时结下的呢?真正的命定之人,向来只看一瞬的心动。”
雪存道:“当日之事,我竟从未登门道谢过,后头发生的事太多,叫我给忙忘了,真是失礼。”卢夫人道:“傻孩子,叔玉哪里缺你那点礼了。”
二人说这话时,正值眠玉进屋喝茶水。听到雪存此言,眠玉噗嗤一笑:“道什么谢呀,好二嫂,你自己就是二哥哥最大的谢礼呀。救命之恩以身相许,老天爷眼皮子盯得紧,就是不许你赖过呢。”
卢夫人佯斥她:“眠玉,你又没大没小的。”雪存淡淡一笑。
雪存等人一直在裴家待到日落时分,卢夫人原想等裴绍回家,留她们一起用晚膳,再叫她和裴绍单独说两句话。
哪知裴绍今日迟迟不见归来,见雪存等人要走,她也不好留人,便叫眠玉亲自送人。
眠玉和姝盼说了一声,姝盼自觉后退一步。她拉着雪存,和雪存并肩走在最前,小声道:“雪存姐姐,从前我目不识珠,对你颇有误解,更在校场当着你的面,数落过你和高瑜。哪知今日你就成了我的嫂嫂,你、你别放在心上啊。”
雪存莞尔道:“那些话如何算得上数落?妹妹率真可爱,我如何舍得怪罪。”
眠玉灵机一动,趁机问:“当真?”
雪存坦诚道:“当真。”
眠玉道:“既然如此,你多来找我玩好不好?又或者我找你去,从前未与你结交,是我此生之憾。妇人规矩多,只怕你和二哥成婚做了新妇后,不便与我玩乐了。”
想来她说的是客套话,雪存当即点头,眠玉欣喜道:“再不久就有个好时机,二嫂肯是不肯?”雪存愣愣:“什么好时机。”
眠玉道:“这次跟着寂照三藏回京的天竺人里,有两个天竺人,分别是戏法大师和幻术大师。待无遮大会开过,他二人会在曲江池烟波岛上设台表演,烟波岛太小,最多只能接纳三百人,好位置先去先得,你一定要跟我们去呀。”
自从被姬湛绑过一遭,又被公主一顿好吓,雪存不愿迈出家门了。怎奈眠玉盛情难却,且此事若是姝盼得知,必是想去凑热闹的。
罢,以姬湛的身手,就算她成日窝在家中,他该绑还是能有法子绑,谅他如今也不敢造次了,如何要因他之故作出退步?于是点头应下。
天黑暮鼓响时,裴绍才匆匆回家。卢夫人笑话他:“早不知道来,现在才回来,人都走了。”裴绍道:“今天不巧,有案子耽误了。”
眠玉摇头:“早知二哥不光嘴笨,人也笨,连找时机开溜都不会,你把事甩给大理寺卿又如何。不过呢,我倒是替你办成了一桩事。”遂将与雪存的烟波岛之约告知裴绍。
卢夫人道:“妹妹好不容易替你迈出这步,你那日无论如何也要去应约,听着了没。”
裴绍面上古井无波,唇角也没有半丝的笑意,却对家中女管事道:“这个月多给眠玉拨十两月钱,再给她新做两套夏衣。”
眠玉大喜:“就知道二哥最好了!”
当夜临睡前,雪存取下了颈上的观音玉坠,收到了她看不见的角落。
她与姬澄做不成夫妻,再戴着他送的玉坠,不免睹物思人,不合适了。
灵鹭知她有心事,忙坐在她身前:“小娘子,你现在的笑容真是太少了,如今得了这一桩新婚事,应该多笑一笑才好。”
雪存顺着她的话扯唇一笑:“你放心,我心里头还是欢喜的,只是……”她低下头去,话语戛然而止。
即使如今她与裴绍定亲,每每想到她去求的姻缘签,她都心惊不已。
签上所言的三劫是哪三劫呢,是崔秩、姬澄、姬澄么?若是他们三个,此劫已过,裴绍的确才是她的天命之人;可后头那句水月澄清又是个什么理,裴绍的字叫作叔玉,与澄清之意毫无干系,且镜花水月之意形容姻亲的确不好,难不成于她而言,裴绍又只是个劫数罢了。
雪存不敢细想。
她更不敢如先前一般,对这桩婚事抱有太大的期待了,期待越大,镜花水月的泡影幻灭时的失望也越大,今后只好走一步算一步。
转眼半月过去,到了眠玉烟波岛之约。这半月间,雪存的月事竟来了。
虽说只同住了短短两月,姬湛却当真把她的身体养得极好。
曲江池今日不对平民开放,雪存和姝盼、倚文琴心等人赶到时,就见裴绍、裴眠玉和裴七郎几个已到码头处了。
当日去给高瑜庆生,裴绍都没来得及脱下官服。今日再见他,他换了常服,雪存一时还不习惯。
眠玉对着裴绍好一番挤眉弄眼,裴绍才笑了一笑,主动上前:“见过小娘子。”雪存回礼:“见过裴少卿。”裴绍一愣,她忙改口:“见、见过二郎。”
众人上了船,因开放烟波岛要得天子首肯才行,划船的人皆是临时调了宫中守卫来担任的,一船共有八名。
一守卫站在船头甲板处,高声道:“舱内最多坐二十个人,人满再走,要劳烦诸位等一等。放心好了,今日人多,等不了多久的。”
他说话时,三道身影一前两后闪进了船,待到坐下了,雪存才见竟是姬湛和姬跃等人。
姬湛挑眉看她:“存儿妹妹,好巧。”
一点也不巧,他就赌她今日会来,就赌今日人多且裴绍在她身侧,他与她公然接触,大大方方的,公主暗处的杀手又能如何出招。
雪存回以礼貌的一笑,姝盼等人也忙向姬湛行平辈礼。
她强撑淡定,手指暗暗揪了揪裙子,眠玉看不出她有异,见她与裴绍中间隔了个自己,眠玉主动起身:
“雪存姐姐,我想和姝盼说些话,你同我二哥哥坐到一处好不好。”
话音刚落,就听见姬跃猛咳了一声。众人侧目,他立刻自语道:“在外头站着热,坐进船里反而冷。”
另一名同在侍奉姬湛的侍从道:“是有些。”这才缓解尴尬。
裴绍道:“眠玉,不必强人所难。”雪存起身:“无妨,她们前几日才在我家结了金兰契,叫她们坐在一起也好。”于是和眠玉互换位置,坐到了裴绍身侧。
姬湛冷眼将一切收入眼底,想他和雪存是什么关系,如今竟成了疏远的那个。
他正在心中暗骂裴绍是个老男人,船内又急匆匆跑进三个人,自他身边坐下,正是姬澄、褚厌和谈珩。
“阿兄,你……”姬湛瞪大眼,姬澄气喘吁吁,如何没看见裴绍和雪存。
方才他见姬湛在码头附近转悠,就知姬湛准没什么好事,担心姬湛在裴绍面前说了不该说的,就算窘迫至死也要咬牙跟上。
雪存脸色一白,已是浑身不自在,裴绍处变不惊,暗中将手搭上她的手背,她才坐住了。
姬湛眼皮一掀,看向姝盼,当众对姬澄道:“阿兄,那位妹妹就是元刺史的女儿,你还没见过吧。”
姬澄看向姝盼,姝盼也是一惊,心说这人就是明叔叔的长子么?生得个如此的好容色,却是清癯消瘦,枯槁失意,眼窝深陷,似大病过一场。
那桩未竟的婚事,竟叫他伤得这么深。
姝盼主动起身行礼,姬澄亦起身回礼。回了这礼,人还没坐下,众人就听到玉生烟在船外喊:
“郎君,郎君你去做什么呀你!”
崔秩冷笑:“添乱。”
他含笑上了船,扫过舱内众人,最终坐到谈珩身侧,玉生烟硬着头皮跟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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