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 邻里闲话
所有事情忙完，年也过完了，江黄岐镇慢慢从热闹里醒过劲来。
今年过年，赵惠兰可谓是神清气爽。家里头从腊月一直忙，脚不沾地，脸色红扑扑的，逢人说话声先亮三分，去谁家拜年那都是挺直腰杆。
苏怀安笑她，说今年这腰板比去年直了不少，走路都带风。
正月初五，她去陈嫂家串门。陈嫂拉着她唠了半天，从儿子在城里的工作，唠到今年海货的行情，末了压低声音问：“惠兰啊，你家蕴舟那个对象，到底什么样？上回订婚宴我看见了，那人长得，啧啧，跟电视里的大明星似的。”
赵惠兰把茶杯一放，腰不自觉地挺直了些：“嗨，就那么回事。人倒是好，就是太忙，这不年前又出国了，年后才能回来。”
“出国？去哪儿了？”
“巴黎，说是公司某个项目的事，咱也不懂那些。”
陈嫂眼睛瞪得老大，手里的瓜子也不嗑了：“巴黎？那不是外国吗？你家蕴舟也跟着去了？”
“去了。”赵惠兰点头，语气寻常得像在说去了一趟县城，“年前去的，说是什么项目章程变更。蕴舟回来还给我带了一整套护肤品，叫什么海蓝之谜，蓝瓶子那个。我都说我年纪大了，用那么好的犯不着，她偏不，说这东西就是给人用的。”
陈嫂手一顿：“海蓝之谜？那玩意儿我听我儿子说过，一瓶面霜就得大几千，她给你带了一整套？”
“嗯。”赵惠兰拿起茶杯，吹了吹浮叶，“我回来拆开一看，面霜、眼霜、精华、水，一大盒子。当时我就给她打电话，说你这孩子怎么花这冤枉钱。她说，妈，你辛苦大半辈子了，用点好的怎么了。”
她说到这儿，嘴角压了压，还是没压住。陈嫂脸上的笑也还挂着，只是嘴角绷得紧了些，听上去像在笑，可眉眼间那点热乎劲儿淡了不少。
“你家蕴舟，是真出息了。”陈嫂说。
“还行吧。”赵惠兰抿了口茶。
陈嫂又换了个话头：“那她跟霍家那边，处得怎么样？我听说，大户人家规矩多，婆婆不好伺候。”
赵惠兰放下茶杯，笑了一下：“挺好。她婆婆人不错。”
“不错？”
“嗯。年前还给蕴舟买了衣服。我看了那牌子，叫什么……反正一长串英文，大衣，皮草的，海马毛，那手感，估计不会便宜。”
陈嫂的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那倒是大方。”
“可不是。”赵惠兰浑然不觉，继续说，“我说蕴舟，你婆婆给你买东西，你得记着人家的好。蕴舟是个感恩的孩子，我相信她肯定能处理好婆媳勬。
霍铮他妈虽然话不多，但心细，年前还特意让人送了几盒燕窝过来，说是给我补身体。你说说我哪用得着那些，但人家一片心意，我也就收了。”
陈嫂端起茶，喝了一大口，茶有点烫，她咂了咂嘴，没接话。
赵惠兰还在那儿坐着，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她也不是故意的，就是说着说着吧，有点控制不住。
陈嫂听着这些，再对比一下自家，这心里不知道咋说。
“挺好啊，蕴舟嫁得好，你们家小皓以后也有着落了。”
赵惠兰一听，忙摆手：“哈哈，我可没那么想。小皓这个专业难，还说要读什么研究生。我跟他爸啊，就想着攒点钱，回头去京市给他买个房子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自然，就是过日子的人在盘算家常。
可陈嫂听在耳朵里，可不太一样：“京市买房？那得多少钱啊？”
“可不便宜。”赵惠兰叹了口气，“我跟他爸算了算，把积蓄凑一凑，也就够个首付。剩下的让小皓自己还，年轻人嘛，总得有点压力。”
她没说全。
京市的房子，其实已经定了。前些日子苏蕴舟帮着他们看了几处，他们自己看的那些普通商品房，苏蕴舟嫌太旧太小，地段也不好。
最后劝着换了一套大平层，小区位置好，进出方便，周边配套齐全。就这，他们还是挑了最小的户型，没敢往大了要。
首付的钱，把家里老底掏空还不够，剩下的是苏蕴舟出的，让苏景皓写了张借条，说好以后工作了慢慢还。
苏蕴舟当时听见“借条”两个字，哭笑不得，还说"“爸妈你们这是干什么？”
赵惠兰却坚持，“亲兄弟明算账，更何况是姐弟。你有钱是你的，小皓不能白拿。我们给出钱付首付，他已经占了便宜。”
这些事，她没跟陈嫂细说，没必要，有些事不用全摊开给外人看。
陈嫂喉头发干，端起茶又喝了一口，茶已经温了，喝着有点没滋没味的。
“那你们家，现在可是真行了。”陈嫂说，“两个娃，一个比一个有出息。”
“什么出息不出息的。”赵惠兰笑着起身，“就是过日子。行了，我得走了，还得去铺子里看看。”
走到门口，陈嫂送出来。院子里的日头很好，晒在人身上暖烘烘的。赵惠兰把丝巾拢了拢，回头对陈嫂说：“改天来铺子里坐啊。”
“哎，好。”
陈嫂站在门口，看着赵惠兰的背影拐出巷口，堂屋里还飘着茶香，桌上那碟瓜子还剩一大半，总觉得这心里头不亮堂。
离开陈嫂家的赵惠兰，走在巷子里，步子比来时轻快。风吹过来，她把脖子上的丝巾拢了拢。那条丝巾是月白色的，上头印着暗纹。
苏蕴舟说这叫经典款，不过时，围多少年都行。她当时还嘀咕，一条丝巾好几万，够买多少东西了。可围上之后，她对着镜子看了半天，又觉得确实好看。
人靠衣装，这话不假。
巷子路两侧的红灯笼还没摘，风一吹，晃悠悠的。她走得不急，由着那些往事一件件浮上来。
以前过年么，她还要操心苏蕴舟的婚事，这孩子当初也不知道咋想的，给介绍对象，她还说什么，她的对象要长得像明星，不然别介绍。
她当时气得不行，这孩子也不知道，咋想的，过日子找什么明星。
后来苏蕴舟一头扎进大海。她跟苏怀安愁得睡不着，更是觉得孩子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好好的大学生，非要出海。
拦又拦不住，说了又不听。
现在好了。
霍铮出现。
订了婚，霍家又那样好，她这大半辈子的心都可以放下了。
苏景皓么，还在读书，再说，他是男孩子。
男孩子跟闺女不一样，苏景皓的路还长，不用着急。赵惠兰想好了，她跟苏怀安身体还行，铺子和加工坊照常开着，攒点钱，能帮多少是多少。剩下的，得小皓自己拼。
赵惠兰走到自家铺子门口，小芳正往外搬货，见她回来了，喊了声“姐”。
铺子里有人等着买海货，见她进来：“惠兰，过年好啊。”
“过年好。”赵惠兰笑着应，人已经站进柜台，“需要点什么？”
“来两斤干贝，再来点虾皮。”
“好嘞。”
赵惠兰低头称货的时候，手是稳的，心也是稳的，干货铺子她开了这么多年，从前是为了糊口，如今是为了家。
苏蕴舟挣的钱足够家里后半辈子什么都不干，可她还是愿意守着这间铺子。这是她的地方，各种客人，站在这里心里踏实。
称完货，收了钱，她站在柜台后面歇口气。铺子外面有孩子跑过去，手里举着风车，彩色的叶片被风吹得呼呼转，小孩跑得飞快。
赵惠兰看了好一会儿，目光跟着那风车跑远，直到拐了弯看不见了，才收回视线。
想起苏蕴舟小时候，苏怀安给她也买过一只风车。那丫头举着风车跑到码头边，看船来了，高兴得直蹦。
苏怀安在后面追，怕她摔了，她在前头跑，笑声顺着海风飘回来，脆生生的。
那时候她才三十出头，苏怀安人壮实，没佝背。家里穷，日子紧，可她心里踏实。孩子健康，男人能干，一家人在一起，吃咸菜稀饭也是香的。
她那时只盼着苏蕴舟平安长大，念书，找个好人家，日子安稳就成。
哪里想过能有今天。
苏蕴舟从京市回来找不到工作，在家里闷着头不说话，她看着揪心。后来出海，一趟趟往远里跑，她夜里睡不着，听着海风胡思乱想。
再后来挣了钱，买了船，开了公司，她反倒提心吊胆，怕孩子累坏，怕海上出事，怕钱多招人眼。
如今回头一看，那些坎，一个个那那么过去了。苏蕴舟没按她设想的路走，可走出来的路，比她设想的，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看来这人啊，真是各有各的命。
苏怀安常说：“船到桥头自然直。”她从前不信，觉得光等哪行，得自己使劲儿。
现在想想，这话也不全错。该使劲的时候使劲，使完劲儿，剩下的交给天意。
老天爷有眼，不会亏待认真过日子的人。
门外过来一位客人，“老板，来两斤干鲍鱼。”
“来了。”赵惠兰直起身，脸上浮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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