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利益

谈乃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腹部的嫩肉，放到杨慕初碗里，这才看向慕忠：

“慕叔是明白人。此事性质恶劣，不仅涉及个人名誉，更试图干扰我的工作，甚至可能与某些正在调查的不法勾当有所牵连。”

他顿了顿，看着慕忠微微变化的脸色，“具体如何处理，要看调查的深入程度，以及……涉事人能否真正认识到错误，并拿出足够的诚意。”

他的意思很明白：

这件事没那么容易过去，慕家必须付出足够的代价，并且要看慕寒雪是否牵扯进更深的麻烦里。

慕忠沉吟片刻，目光第三次落在杨慕初身上。

那股莫名的熟悉感搅得他有些心烦意乱。他再次开口，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试图驱散这种怪异的感觉：

“谈太太……老家是哪里人？看着有些面善，不知是否在哪里见过？”

这话题转得有些突兀。杨慕初愣了一下，随即礼貌地回答：

“慕先生，我是海市本地人。”  她没有详细说，语气平静。

他早年在海市有过一些投资，也短暂停留过，但记忆里并没有特别深刻的、与这里相关的人或事。

是错觉吗？还是年纪大了，记性混乱？

他微微蹙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却没能压下心头那点怪异感。

“原来如此，可能是我老眼昏花，记错了。”

慕忠笑了笑，重新将话题拉回正轨。

“谈书记的意思我明白了。寒雪犯下的错，我们慕家认。该配合调查的，我们绝不推诿。该赔礼道歉的，我们一定做到。只希望……能尽量将影响降到最低，毕竟，慕家在海内外，也还算有几分薄面，许多项目与海市也有合作。”

他这是在暗示，愿意用慕家的资源和未来的合作可能，来换取一个相对温和的处理结果，同时也在提醒谈乃仁，事情闹太大，对谁都没好处。

谈乃仁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说：

“一切都按规矩来。”

慕寒雪终于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辩解或哀求，却被慕忠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

那眼神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她绝望地重新低下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落下。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哗哗的雨声衬得包房里的空气愈发凝滞。

精致的菜肴失去了味道，每一句话都仿佛在无形的棋盘上落下棋子。

杨慕初安静地吃着谈乃仁夹给她的菜，能感觉到慕忠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的、带着探究的目光。

那目光让她有些不自在，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她只当是对方在审视她这个“受害者”的态度。

这场名义上的赔罪宴，才刚刚开始，真正的问题与交换，还在唇枪舌剑中进行。

而慕忠心中那点关于杨慕初来历的莫名疑惑，如同一粒投入深潭的石子，虽然暂时沉没，却悄然荡开了微不可察的涟漪。

这涟漪会慢慢扩散，还是会无声消失，此刻，无人知晓。

这场气氛微妙的赔罪宴，最终在双方心照不宣的“交易”中告一段落。

正如谈乃仁之前对杨慕初分析的那样，让慕寒雪去坐牢，不现实。

证据层面，直接构陷谈乃仁的证据已被戳穿，她寄照片、挑拨家校关系这些行为，虽然恶毒，但单独量刑很难达到重判，更多是名誉损害和寻衅滋事。

更重要的是，慕家绝不会坐视自家女儿真去坐牢，那将是对整个家族声誉的毁灭性打击。

他们会动用一切力量阻止，最终很可能演变成一场消耗巨大、结果却未必理想的拉锯战。

所以，谈乃仁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很明确：

让慕家付出足够心痛的代价，既是为杨慕初讨回公道，也是给对方一个深刻的教训。

同时，为杨慕初争取到实实在在的利益和保障。

谈判的过程并不激烈，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

谈乃仁态度明确，底线清晰，慕忠也是精明人，知道此事无法善了，必须割肉。几轮你来我往，最终达成协议：

第一，慕家将其在京市核心商圈持有的一栋优质写字楼，无偿过户至杨慕初个人名下，作为对杨慕初名誉及精神损害的赔偿。这栋楼每年的租金收入，就是一笔极其可观的财富。

第二，慕家旗下某个与苏楚公司有竞争关系的板块，在未来三年的关键合作项目中，主动让利五个百分点给苏氏。

这既是经济补偿，也是一种变相的“站队”和示好，巩固了谈家这边的商业利益。

第三，慕寒雪必须当面向杨慕初鞠躬道歉，承诺永不再犯，并立刻离开海市，未经允许不得再踏入。

对此，慕忠几乎没有太多犹豫就答应了。

一栋楼和几个点的利润，虽然肉痛，但比起女儿可能面临的刑事风险以及彻底得罪谈家带来的长远损失，这个代价是可以接受的。

他甚至在心底松了口气——能用钱和利益摆平的问题，就不是最坏的问题。

于是，在包厢略显凝滞的空气里，慕寒雪被父亲严厉的目光逼着，起身，走到杨慕初面前。

她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脸色惨白，嘴唇咬得几乎要出血。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含糊地说了句：“对不起。”

杨慕初看着她。

眼前这个曾经趾高气扬、美丽骄傲的女人，此刻像只被拔了毛的孔雀，只剩下狼狈和灰败。

她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句毫无诚意的道歉。

她要的不是慕寒雪的真心悔过，而是这个结果，这个让慕家付出代价、让自己得到保障、也让谈乃仁出了一口气的结果。

就在慕寒雪转身要退回座位时，她脚步顿了一下，极快地、用只有靠近的谈乃仁才能隐约听到的气声，丢下一句：

“小心点，你那位‘清纯’的太太……学校里，可有的是人对她虎视眈眈呢。”

说完，她立刻快步走回自己的位置，重新低下头，仿佛什么都没说过。

谈乃仁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面上却波澜不惊，甚至没有看慕寒雪一眼，仿佛她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但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毒刺，还是扎了进来。

他知道这不过是慕寒雪不甘心的最后挑拨，但想到之前学校门口那场闹剧，想到那些偷拍的照片，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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