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彩礼

“初初啊，在哪呢？”杨母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刻意放缓、却难掩急切的调子。

“刚看完老师，在回去的路上了。”杨慕初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

“那你赶紧回来一趟。”杨母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快过年了，家里要大扫除，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爸身体你也知道，帮不上什么忙。”

这个理由。杨慕初几乎能想象出电话那头母亲的表情——眉头习惯性地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仿佛生活中总有无数亟待解决的麻烦，而她是唯一能指望的劳力。

“妈，我今天……”

“别跟我说你忙！”杨母的声音陡然拔高，打断了她的推辞，“杨慕初，你都多久没回家了？现在连家都不愿意回了？我让你回来帮忙搞个卫生，有这么难吗？”

那种熟悉的、被绳索勒紧脖颈般的窒息感又涌了上来。

杨慕初闭了闭眼，看向街对面光秃的梧桐树，枝桠在灰白天空的背景下伸展成沉默而固执的线条。

回去一趟也好。

这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意味。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仿佛能借此获得一些勇气。

“好，我回来。”她说，“不过我晚上六点前得走，约了人吃饭。”

“约了谁？”杨母立刻追问，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探究。

“一个朋友。”杨慕初含糊道，没有提及谈乃仁。

她知道，在一切尚未明朗、在自己尚未有足够底气之前，过早地将谈乃仁暴露在母亲面前，只会引来更多无休止的盘问和算计。

她想找一个更合适的时机，用更平静的方式，告诉他们自己恋爱了，请他们别再为她的人生“操心”。

“哦，朋友。”杨母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意味深长，但没再追问，“那你快点，回来帮忙把窗户玻璃擦擦，厨房的油烟机也脏得不行了。”

挂了电话，那袋饼干似乎也失去了刚才的香甜。

杨慕初捏了捏鼻梁，走向公交站。

车厢里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城市在冬日下午显得灰蒙蒙的，了无生气。

她想起自己那张银行卡里悄悄攒下的钱。每个月工资到账，她雷打不动地转五千给家里，这是母亲划定的“标准”。

父亲常年吃药的费用，弟弟的生活费，家里的开销……五千块，在物价飞涨的海市，其实并不宽裕。

但母亲总是说：“家里养你这么大，你现在有能力了，帮衬家里是应该的。”

而她自己做兼职、接翻译、写稿子赚来的外快，她学乖了，偷偷存在另一张卡里，连短信提醒都关了。

母亲不知道具体数目，但总会旁敲侧击：“最近有没有多接点活儿？你弟弟想换个新电脑。”“你爸那个理疗仪好像不太灵了，听说有新款……”

她不是不愿意给，只是那种被不断索取、仿佛自己存在的价值就是不断输出的感觉，太累了。

她需要为自己留一点余地，她很清楚，如果自己急需用钱，母亲是不会拿一分钱出来的。

公交车摇摇晃晃，驶向城市边缘那片老旧的居民区。

这里的楼更矮，墙更斑驳，空气里似乎都弥漫着一种陈年油垢和潮湿混合的气息。

杨慕初的家在三楼，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很久，光线昏暗，墙壁上贴满了各种疏通管道、开锁搬家的小广告。

她走到自家门前，隐约听到里面传来一阵说笑声，不是平日里的电视声，而是好几个人交谈的声音，其中有一个陌生男人的嗓音，洪亮，带着某种刻意彰显的底气。

杨慕初的心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她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客厅里原本就狭小的空间，此刻显得更加拥挤不堪。

父亲坐在他惯常坐的旧沙发上，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神情是一种习以为常的麻木和局促。

母亲则坐在另一张椅子上，脸上堆着一种杨慕初很少见到的、近乎谄媚的笑容，正对着一个穿着枣红色印花上衣、烫着夸张卷发的中年女人说得起劲——那是这片区有名的媒婆，刘阿姨。

而真正让杨慕初血液几乎凝固的，是坐在正中央、占据了家里最好那张单人沙发上的陌生男人。

莫智波看起来四十左右。

他身材发福，穿着一身显然价格不菲但品味堪忧的深蓝色西装，衬衫领口绷得很紧，露出一截粗壮的脖子。

手腕上戴着一块金灿灿的手表，手指上还有一枚硕大的金戒指。

他梳着油光水滑的背头，脸盘宽大，眼睛不大，此刻正毫不掩饰地、带着估价般的打量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刚进门的杨慕初身上。

那目光让杨慕初感觉自己像货架上待售的商品，被买家审视着成色和价值。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几个一看就是临时从超市买来的果盘，里面放着些普通的水果，还有一堆花花绿绿的糖果、巧克力，包装俗艳。

地上还放着几个扎着红绸带的礼盒，显然是刚提来的。

“哎哟，慕初回来了！”杨母第一个看见她，立刻站起身，笑容更加灿烂，几步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拉住她的胳膊，将她往屋里带。

“快进来快进来！怎么才回来，莫老板都等你好一会儿了！”

杨慕初被她拉得一个趔趄，手里的饼干袋掉在了地上。

她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满屋子的人，看着父亲回避的眼神，看着媒婆刘阿姨那副“看我多能干”的得意表情，最后，目光定格在那个叫莫智波的男人脸上。

男人见她站着不动，自己站了起来。他个子不高，啤酒肚挺着，走近几步，那股浓烈的古龙水味道混杂着烟味扑面而来。

“这位就是杨慕初小姐吧？”他开口，声音果然洪亮，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和气。

“真人比照片上还要漂亮，还要有气质！难怪刘阿姨一直夸，说杨家闺女是这一片最出挑的。”

他说着，伸出手，似乎想握手。杨慕初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没有动。

莫智波的手在空中尴尬地停顿了一秒，随即自然地收回，搓了搓，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深了几分：“杨小姐是老师，文化人，有点矜持，理解，理解。”

“哎呀，莫老板您别见怪，我们家慕初就是脸皮薄，害羞。”杨母赶紧打圆场，用力捏了一下杨慕初的胳膊，压低声音带着警告，“慕初，叫人啊！这是莫老板，今年36岁做大生意的！年轻有为。”

杨慕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她看着母亲那张写满了急切和算计的脸，看着这精心布置却简陋不堪的“相亲”场面，看着那个用赤裸裸的目光衡量着她的陌生男人。

搞卫生？帮忙？

原来只是一个将她骗回来的借口。

“妈，”她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杨母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理直气壮起来，“刘阿姨好心给你介绍对象，莫老板条件这么好，人家诚心诚意上门来看你，你还摆什么脸色？”

刘阿姨也适时地插话，声音尖利：“就是啊慕初，你可别不识好歹。莫老板可是做大工程的大老板，身家厚着呢！人家看了你的照片，喜欢得不得了，直夸你漂亮又有文化。这不，特意抽空过来见你，还带了这么多礼物！”她指了指地上的礼盒，“一见面就说了，彩礼给三十八万八！这诚意，这手笔，上哪儿找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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