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1章 他用自己当了鱼饵
那副姿态让所有人的心同时往下沉了一寸——因为那不是虚张声势。真正虚张声势的人不会是这个样子的,他们会叫会嚷会挥舞兵器,会用力拍打胸脯制造更大的动静来掩饰心虚。
而王离只是在陈述。就像在说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情一样,平静,笃定,从容不迫。
田言的嘴角保持着那个微微向上的弧度没有动。
韩信站在人群中,默默将按在剑柄上的手松开了几分,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极轻极缓的气。
夜风忽然又刮了起来,比方才更加冷冽,灌进春分涧的山谷里呜呜作响,吹得火把上的火焰齐齐朝一个方向倒伏下去,像是一群跪拜的人在向什么看不见的存在俯首称臣。
王离那句话像是一盆冰水浇在了烧得正旺的炭火上,哧啦一声,满场的喧哗和喊杀声便在这句话落地的同时被浇了个透心凉。
反秦联盟这边所有人的表情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田虎张着嘴,那张粗犷的脸上还残留着方才破口大骂时的狰狞,可那些骂人的话此刻全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冒不出来。
他那双牛眼瞪得溜圆,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死死盯着王离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马蜂在同时振翅。
他刚才说什么?殿下?哪个殿下?
田虎不是蠢人,他只是脾气暴。但能当上蚩尤堂堂主的人,再暴的脾气底下也埋着几分精明。
大秦帝国能被称为“殿下”的人屈指可数,而能让王离这位手握三十万北地军的上将军用那种语气说出来的殿下,整个天下只有一个。
那个名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了田虎的心口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不只是他。在场所有人,每一个听到“殿下”两个字的人,脸色都在同一瞬间发生了变化。
梅三娘握着铜锤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她扭头看向身旁的典庆,想从这个沉默寡言的师弟脸上找到一点能让自己安心的东西,可她看到的却是典庆那张素来波澜不惊的面孔上罕见地浮现出了一丝僵硬。
典庆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铜盾稍稍往上提了半寸,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梅三娘心里咯噔了一下——典庆只有在面对极度危险的状况时,才会下意识地做出这样防御性的调整。
英布脸上的狰狞杀意消散得比退潮还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到了极点的复杂表情。他手里的双戟仍然攥得很紧,可那戟尖却在微微发颤。
灭国之恨和对赢宣的恐惧在他的胸腔里撞在了一起,撞得他几乎要呕出血来。
他身后的项氏子弟兵们还在喊着“亡秦必楚”,可那喊声已经不像方才那样整齐划一,有人在听到“殿下”两个字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收了声,声音便出现了断档,稀稀拉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项羽骑在乌骓马上,那张年轻的脸上杀气未退,可他握着破阵霸王枪的手指却收得更紧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季布。
季布的脸色同样不好看,这位以智勇双全著称的将领此刻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用极低的声音对项羽说了两个字。
“赢宣。”
这两个字像是带着某种魔力,让项羽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瞬。
而在众人之中反应最大的,恰恰是那些自以为最冷静的人。
张良的脸色在月光下肉眼可见地白了。不是那种被冷风吹出来的苍白,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死白。他那双素来清明透彻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站在他身旁的范增拄着竹杖的手微微发颤,那根陪伴了他多年的紫竹杖此刻被他攥得咯吱作响,苍老的指节上青筋暴起,像是要从松弛的皮肤下挣脱出来一样。
“将计就计。”
张良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他的声音不大,可在这突如其来的死寂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周围几个离得近的农家堂主同时转头看向他,目光里全是迫切和惶恐,他们在等张良说下去,等这个以智计著称的男人给出一个解释、一个对策、哪怕只是一句能让他们感到些许安慰的话。
可张良没有说下去,他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消化一个残酷到极点的真相。
范增接过了他的话。这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家抬起浑浊的老眼,目光越过面前黑压压的人群,落在远处那个稳坐在乌骓马上好整以暇的王离身上。
他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像是风吹过枯枝时发出的摩擦声:“从惊蛰坡开始……不,从更早的时候开始。那个叫韩信的小子献上的计策,本身就是他配合王离演的一场戏。
我们以为我们在算计他,其实是他在算计我们。我们把所有人马都集中到了春分涧,正好遂了他的心意——他就是要让我们聚在一起,聚得越密越好,聚得越多越好。”
范增说到这里顿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某种苦涩到了极点的东西。然后他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气说出了最后一句话:“他用自己当了鱼饵。”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反秦联盟众人的心口上。
所有人都听懂了。王离从一开始就没有中计,春分涧和惊蛰坡的差别他早就知道,那张由墨玉麒麟伪造的地图根本没有骗过他。
田言和韩信合谋设下的圈套,在他看来不过是顺水推舟的便利——你们不是想把我的前军引进死地吗?好,那我便将计就计走进来,不但走进来,还配合你们让洪水把前军和后军截成两段,让你们觉得自己已经稳操胜券了。十万农家的精锐全部出动,六堂堂主的旗帜全部竖起,外加墨家、流沙、项氏这些反秦势力的核心力量全都挤到了这个狭窄的山涧里——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
把所有人聚在一处,一网打尽。
田虎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像是有一团火在颅骨里炸开了。他猛地转过头去看向田言。
田言仍然站在那块大石上,面容沉静得像是一潭没有波澜的死水,嘴角那抹极淡极浅的弧度还没有来得及完全消失。
田虎看到她那副表情,胸口涌上来的怒火和惊惶搅在了一起,差点把他的胸膛撑破。
他想冲过去揪住田言的衣领质问她——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你不是说王离已经入了圈套吗?你不是说今日便是王离的死期吗?可他的脚还没来得及抬起来,山岭上便传来了第一声惨叫。
那惨叫声尖锐而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掐断了似的,刚响起便戛然而止。
田虎浑身一震,猛地扭头朝山岭上看去。他看到了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山岭上埋伏着的农家弟子密密麻麻,火把在他们手中燃烧,从山下往上看就像是一条蜿蜒盘踞在山脊上的火龙。可此刻那条火龙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散。
一个接一个的火把突然脱手掉落,火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凌乱的弧线然后熄灭。
与此同时,那种被掐断的惨叫声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一声两声三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是有人在用一把无形的镰刀收割山岭上的生命,所过之处寸草不留。
田虎终于看清了那些收割者。
那是一群身穿夜行衣的人,数量多到根本数不过来。
他们的动作快得不像人,像是从黑暗中凝结出来的鬼魅,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农家弟子身后,一只手捂住嘴,另一只手中的短刃在同一瞬间划过咽喉。
整套动作干净利落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没有多余的劈砍,没有花哨的招式,甚至没有任何声音——除了刀刃割开皮肉时那一声极轻极细的“嘶”。
那是血从颈动脉喷溅出来的声音,温热而绝望。
鬼夜卫。
田虎在心里念出了这个名字,然后他的血液在血管里凝固了。
赢宣麾下直属的暗卫,鬼夜卫。传说这支力量比昔日的罗网更加隐秘、更加冷酷、更加高效。罗网杀人的时候至少还会给目标留下反应的时间,哪怕只是一瞬间的错愕。
可鬼夜卫杀人不需要时间——他们出手就是终结。田虎曾经听说过关于鬼夜卫的传闻,说这些人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筛选出来的,每一个手上的人命都不下三位数。
他们不戴面具的时候看起来和普通人没有两样,可一旦戴上那张诡异的鬼面,他们就真的变成了鬼——没有感情没有知觉没有恐惧,只有执行命令的绝对冷酷。
而现在,数百名鬼夜卫就站在山涧两侧的山岭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涧中的反秦联盟众人。他们身上散发的阴冷气息像是实质化的寒流,从山岭上倾泻而下,灌满了整条春分涧。
月光被他们的身影遮挡,山涧里的光线暗了一大截,火把的火焰在阴冷气息的压迫下齐齐矮了几分,摇摇欲坠。
反秦联盟这边还没有从鬼夜卫带来的冲击中缓过神来,另一波变故便接踵而至。
密集的破空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那是铁链在空中高速掠行时发出的声音,金属碰撞摩擦的脆响在夜色中此起彼伏,像是一张由声音编织而成的大网从天而降,把整条春分涧罩了个严严实实。
紧接着,大批人影从黑暗中浮现出来。他们从山涧的出入口涌来,从山岭的缺口处跃下,从密林的阴影中现身,眨眼之间便将春分涧外围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些人身穿统一的制式黑衣,腰间佩短刀,手中持锁链,每一个人的动作都干净利落训练有素,落地无声列阵井然。
章邯的影密卫。
反秦联盟中的老江湖们一看到这身装束就认出来了。他们和这支始皇直属的亲卫打交道不是一回两回了,从机关城到大泽山,从正面交锋到暗地周旋,彼此之间的路数都摸得门清。
影密卫的战斗力比不上鬼夜卫那般恐怖,可他们的纪律性和协作能力却是天下顶尖的。
一支十人小队就能默契配合缠住一名江湖高手,百人列阵就是一座会移动的钢铁牢笼,此刻出现在春分涧的影密卫数量至少上千,这样的兵力配置足以将整个山涧封锁得密不透风。
农家弟子们开始乱了。不是那种溃散式的混乱,而是一种从心理层面开始的瓦解。他们的目光在鬼夜卫和影密卫之间来回游移,握刀的手心开始出汗,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挪移。
刚才那种“把王离围得铁桶一般”的豪情壮志此刻已经被另一种更加真切的感受所取代——他们才是被围在铁桶里的那一方。
田虎站在那里,浑身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他想骂人,想用最大的嗓门吼出一声“弟兄们别怕”,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干涩得如同塞满了一嘴的沙砾。
他回头看了一眼田仲,发现这个平日里以沉稳著称的共工堂堂主此刻面如死灰,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在火光映照下亮晶晶的。
就在所有人都被鬼夜卫和影密卫的突然出现震得心神俱裂的时候,王离身边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人。
那是个身穿黑红宦官袍服的老者,身形不高,微微佝偻着背,双手交叉拢在袖中,姿态恭谨得像是一个在主子面前伺候了大半辈子的老家奴。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王离身侧半步之处,没有任何引人注目的动作,可当他站在那里的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他强行拽了过去。
不是因为他的衣着,也不是因为他的姿态,而是因为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气势。
那是一股凶戾到了极点的气势,像是被关在笼子里饿了半个月的猛兽终于被放了出来,每一根毛发都透着饥饿和嗜血。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脸上皱纹深刻如同刀削斧劈,看不出任何表情,可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却像潮水一般朝四面八方的每一个角落蔓延开去,让所有感受到这股气势的人同时呼吸一滞。
大宗师巅峰——曹正淳。
剑圣盖聂在看到曹正淳的那一瞬间,浑身肌肉本能地绷紧了。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41139/55054237.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