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全靠小妹教的!
“许无忧”三个字一落地,聚义厅内鸦雀无声。
只有铁架上的松明火把还在噼啪爆着火星,羊肉滴着油到火上。
满堂三十六处码头的把头、香主,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觉得后脊梁骨直往外冒凉气。
“许尚书家的……大公子?”
周三通张着嘴,嗓子眼干得发紧,眼珠子在眼眶里乱转。
在场这百十号水路豪强,把脑袋想破了也想不通这里头的关窍。
许有德在城南圈地抄家,那是奉了皇命的钦差,
三法司来江宁会审,那是朝廷明发的公文。
哪怕是兵部派个武官下来夺船抢码头,好歹也得挂个将印、打一面官军的认旗。
可这位许家大公子算哪门子神仙?
“九爷,这……这消息准吗?”
货栈堂主老刘咽了口唾沫,脸色青白交加:“那位大公子不在京城享福,大过年的跑咱们这穷水沟子里来干啥?总不能是替他老子来收孝敬银子的吧?”
张九爷还没来得及搭腔,大厅外头的长廊上,忽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没有预想中的刀兵碰撞,也没有黑衣打手的呼喝喧哗。
就那么一道孤零零的脚步声,踩着廊下的积雪残冰,不疾不徐地由远及近。
堂内百十号汉子条件反射般扭过头,齐刷刷盯向敞开的大门。
风雪倒灌进门洞,吹得门边的两盆火把剧烈摇晃。
一个高挑修长的年轻身影,迎着满堂火光,独自一人缓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连件御寒的裘皮大氅都没披,只穿了一袭材质上佳的薄衣,脚下一双贵气十足的棉靴。
腰间空空荡荡,莫说是长刀铁尺,连把防身的短刃都没挂。
许无忧就这么步态闲适地走进聚义大厅。
他停在堂心,慢悠悠地环视了一圈满堂横肉虬结的草莽汉子。
那副泰然自若的神态,哪像是孤身闯入龙潭虎穴的官家子弟?
周三通眼角余光往门外扫了扫。
外头黑漆漆的芦苇荡里除了风声,连半个人影都没跟进来。
刚才报信的说他带了十几个黑衣汉子打砸水程堂,如今进了总水寨,他居然把随从全留在外头,真就这么赤手空拳一个人进来了?
周三通与旁边几个老把头互递了个眼色,心底那股子被许家名头吓出来的寒气,不知不觉散了三分。
江湖老油条的轻视重归心底。
毛都没长齐的世家衙内,仗着老子的官威在北方码头上撒泼也就罢了。
真到了总水寨这百十号刀口舔血的把头面前,还敢摆谱?
周三通眼珠一转,慢吞吞地站起身,皮笑肉不笑地抱了抱拳,话里头全是软刀子:
“哟,我当是哪路巡江的将军大驾光临,原来是京城来的许大公子!”
“大公子深夜造访,怎么也不提前给个帖子?还把咱们下关口子的牌坊和门槛给拆了。”
周三通往前踱了半步,昂着下巴,阴阳怪气地刺了一句:
“咱们总水寨虽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却也是挂了官府牙牌的清白人家。”
“大公子不年不节的,三更半夜擅闯民宅,还伤了咱们守门的伙计,不知是奉了哪门子的王法,所为何事啊?”
旁边几个舵主见周三通起了头,也纷纷跟着起哄,抱起胳膊冷眼瞧着。
然而,许无忧连眼角都没往周三通那边偏一下。
那些夹枪带棒的江湖切口,吹过他的耳畔,就跟吹过芦苇荡的夜风一样,连半点水花都没激起来。
他径直迈步,穿过两排虎视眈眈的把头,一路走到了大厅最上首的高台前。
虎皮交椅上的张九爷浑身肌肉绷紧,搭在扶手上的五指猛然扣紧。
就在张九爷眼皮子底下,许无忧直接走向了交椅旁侧,那张唯有帮中元老才配落座,象征着总水寨生杀予夺大权的紫檀太师椅。
许无忧把椅子拉到主位正前方,撩起青布直裰的下摆,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
坐稳之后,他甚至还嫌不够舒坦,顺手拿起张九爷的锡酒壶,晃了晃。
许无忧
随后揭开旁边粗瓷茶壶的盖子,给自己倒了一碗早就凉透的隔夜粗茶。
端起粗瓷碗,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并不存在的热气。
全程没有看任何人一眼,没有说半个字。
这份目中无人的松弛感,比拔刀砍翻十几个刀手还要让人心里发毛!
周三通还保持着抱拳的姿势,脸上那点子阴阳怪气的假笑彻底挂不住了,青一阵白一阵,晾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堂下几个脾气火爆的水路香主被这姿态激怒,呼吸变得粗重,手已经悄悄摸向了椅子底下的分水刺。
“都给老子坐下!”
张九爷低喝一声,抬手压住了底下躁动的苗头。
能在江南水道上盘踞几十年不倒,张九爷的眼力见远比底下这群莽夫毒辣。越是不按常理出牌的人,背后往往藏着越要命的后手。
张九爷转过身,冲着近在咫尺的许无忧拱了拱手,把姿态放低了三分,话里却依旧藏着试探虚实的软钉子:
“大公子既是许尚书的贵子,那便是咱们江宁父母官的少东家。拆几块破木头,打伤几个不开眼的奴才,那都是大公子赏脸替老朽管教手下。”
说到这儿,张九爷话音一顿,叹了口气道:
“只是大公子有所不知,咱们漕帮上上下下几万号兄弟,全靠着运河里拉纤扛包、给南来北往的客商排个船期刨食吃。”
“前些日子工部采办巨木,咱们帮里二话不说,出了三百条大船替朝廷运料。朝廷若还要调船,只需知府衙门下一纸钧令,咱们依律出工便是。”
“可若是公家想派人直接插手咱们这三十六处码头,坏了老祖宗传下来百十年的水路排期……这江面上几万号靠水吃饭的船工纤夫没了嚼谷,一旦闹将起来,老朽就是把这颗脑袋剁下来,怕也没法跟官家交差啊。”
这番话软硬兼施,明着是诉苦,暗地里却是拿几万漕工生计要挟——朝廷要用船,得按我漕帮的规矩来;想强抢饭碗,几十万底层苦力立马就能让运河断航!
“噗嗤。”
太师椅上,许无忧终于把那碗冷茶放回了桌案,轻声嗤笑。
他抬起眼,黑沉沉的眸子迎上张九爷试探的视线,淡淡开口:
“下关三号码头往北四里,燕子矶回水湾底下一丈二尺,藏着三块犬牙交错的暗礁。”
“枯水期吃水超过四尺半的漕船,必走西侧窄水道,还得靠你们在岸上挂两盏红灯笼引航,对是不对?”
张九爷眼皮猛地一跳!
那是下关水程堂看家护院的绝密水图,外人绝无可能知晓!
不等他开口,许无忧手指一转,又在桌上点了三下:
“秦淮河入江口的铜铁水闸,每逢初一十五子时换水,你们总水寨的暗哨敲三长两短的梆子,闸官才会放私盐船入城。”
“还有淮安府清江浦的五道减水坝,你们买通了河道衙门的书办,每年开春故意压低三寸水头,卡住北上的官粮船,逼着粮道衙门给你们交过闸的买路钱。”
许无忧每说一句,堂下众把头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到了最后,周三通和老刘等人的脑门上已经全是豆大的虚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这些全是漕帮在水底下一辈辈传下来的命根子和黑账,有些连分舵香主都摸不清门道。
这许家老大,怎么会背得比自家族谱还熟?!
许无忧甩了甩指尖的水珠,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
“张九爷方才拿水路排期和几万船工吓唬我?”
“那我不妨给你透个底。”
“下个月开春,北平六部、五军都督府、皇城禁军并随行百官家眷南下,单是吃水七尺以上的官家三层大楼船,就有八百艘;拉运国库银箱、军械火药的五百料平底槽船,两千四百艘。”
“这么大的船队南下,你觉得,朝廷会用你们那群连字都不识几个的纤夫来排船期?”
许无忧嗤笑一声,眼神里全是怜悯:
“迁都诏书既下,两千里大运河,自通州至江宁,全线军管!”
“兵部水师与五军都督府的战船直接开道清场,沿途所有民船、商船、帮派私船,一律禁航退避!”
“朝廷根本不需要一个民间的漕帮。”
“至于你口中那碗所谓的‘水上饭’……”
许无忧指了指北边,轻描淡写地吐出两句话:
“朝廷甚至都懒得派兵来剿你们。
“只需让工部把高邮湖和清江浦的上游闸口往死里一封,改道新渠。”
“开春之后,你们这引以为傲的三十六处码头,三天之内就得变成一堆连泥鳅都活不下去的烂泥滩!”
“那时候,不用官府动手,你手底下那几万号饿疯了的船工纤夫,头一个就能把你张九爷生吞活剥了。你信不信?”
轰隆!
这番话不带半点杀气,却比架在脖子上的钢刀还要冷酷十倍!
满堂百十号把头听得头皮发麻、冷汗直流。这风一吹,冻得直打摆子。
他们这群在水里泡了一辈子的地头蛇,头一回生出了一种连裤衩都被人看穿了的恐惧感!
他咬着后槽牙,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大公子把话说到这份上,老朽服了!”
“只是……全线军管、改道封闸,这等通天的军国大事,大公子既非河道总督,又无兵部官身,老朽斗胆问一句——”
“大公子今夜来我总水寨断我漕帮生路,手里可曾握着朝廷的公文?不知领的是哪一衙门的差遣,对咱们漕帮又有个什么处置章程?!”
张九爷紧紧盯着许无忧的袖口。
他想看官印,想看公文!
只要有朝廷明发的公文,那就还在官场规矩里头,哪怕是抄家收编,总有个讨价还价、花钱消灾的章程!
然而,许无忧听完这话,冷笑一声,幽幽反问道:
“张九,本公子既然在这个时辰,独自一人坐进了你这聚义厅里。”
“你觉得,这江宁城里的天……?”
可仅仅只是这话,众人心中忽然一明,对啊!
许有德是天子心腹重臣,许家大小姐是刚封的宛平郡主!
这位从来不在京城官场显山露水的许家大公子,分明就是皇上暗中派下江南、专门替圣驾南巡清理水路牛鬼蛇神的钦命暗使!
难怪他敢一个人进来!
人家外头指不定藏着多少内廷司的番子和精锐死士,只要自己敢动一根手指头,明天早上整个芦苇荡都得被夷为平地!
一念及此,张九爷脑子里嗡嗡作响,自己把自己吓得三魂丢了七魄。
许无忧看着张九爷惨如白纸的脸,笑道:
“朝廷中枢南迁在即,两千余里运河水道,是龙脉咽喉,绝容不下半个外人伸手。”
“朝廷的刀子已经磨好了,随时可以落下来,把你们这三十六处舵口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说到这儿,许无忧话音微顿,扫过满堂屏住呼吸的把头:
“不过,我初来江宁开府,手底下尚缺一支熟知江南水性、能替本公子跑腿办差的马前卒。”
“今夜本公子给你们指两条道。”
“顺我者,今夜过后,总水寨摘了漕帮的牌子,挂上‘官办承运’的腰牌。江南南迁所有的民用物资转运、河道清淤、码头装卸,全归你们吃下。”
“若是还要再掂量掂量……”
“那便等天亮之后,官军封江。看看这大乾两千里的江面上,还有没有你们这群水耗子喘气的地方!”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张九爷心头最后一分侥幸被碾得粉碎。
前有陈、方两家灰飞烟灭的血债,后有天子密使亲临的雷霆威压,更有“官办承运”那块足以让漕帮脱胎换骨的滔天肥肉!
生死荣辱,全在一念之间!
扑通!
张九爷连半点犹豫都不敢再有,将那帮派的铁木令举过头顶,跪伏在地:
“小人张九,有眼不识泰山!”
“承蒙大公子不弃,赏咱们几万兄弟一条活路!
“自今夜起,总水寨三十六舵上下三万四千口子,愿献出全部水图船籍,全凭许大公子驱策!随时听候陛下与朝廷调遣,万死不辞!”
总把头一跪,堂下早已吓破了胆的周三通、老刘等三十六处舵主哪还敢站着?
哗啦啦一片响动!
百十号平日里在江南水道上凶名赫赫的草莽把头,跟割麦子似的齐刷刷跪倒了一大片,磕头声、表忠心声响彻大厅:
“愿凭大公子驱策!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许无忧脸上依旧古井无波,拿过那铁木令,随手掂了掂。
便不再多看一眼,拂袖转身,迈步走出了灯火通明的聚义大厅。
跪在满地的把头们偷偷抬起眼皮,只看到那道青布直裰的背影一步踏入漫天风雪之中。
转眼便与外头的夜色融为一体,心底的敬畏更是如同面对九天神明一般。
水寨之外,芦苇荡深处。
江风卷着碎雪扑面而来,许无忧拢了拢单薄的衣袖,摸了摸怀里那块温热的铁木令,一直紧绷的唇角,终于忍不住往上翘了起来。
什么天子暗线?什么密旨特办?什么兵部八百艘大楼船南下封江?
全都是他顺嘴胡诌出来的!
他手里头哪有什么朝廷调令?更没有半张圣旨!
从头到尾,不过是离京前小妹许清欢塞给他的话,外加一句“大哥先去把江南的水道给我捏死”的吩咐罢了!
哈哈哈哈哈!
总水寨那帮蠢货,怕是到死都以为自己今晚抱上的是天子绝密大局的大腿。
却做梦也想不到,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变成了他许无忧私自攥在手心里的棋!
“大皇子想带兵南下金陵?”
许无忧站在乌篷船头,望着黑沉沉的万里大江,轻笑出声:
“小妹啊小妹,你尽管看戏便是。”
“这江南的水路……这不还有你大哥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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