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1章 关系户

君晓环湖CBD中心

　　鲁冰冰站在一楼写字楼大厅，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那些进出大堂的身影——穿着裁剪利落的西装套裙的女人，步履如风；打着深色领带的男人，手拿咖啡，行色匆匆地穿过闸机，刷卡、等梯、步入电梯间，动作流畅得像一杯在轨道上滚动的钢珠。每个人都显得从容、笃定、目标明确。

　　他们身上有一种共同的气场——那是被大公司的平台和光环浸泡久了，沉淀下来的自信。

　　鲁冰冰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她特意穿了一套新买的浅蓝色西装套裙，鞋子也是新的，头发扎得一丝不苟。可站在这里，她却觉得自己像一个误入了某个盛大舞台后台的观众，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她投的是君晓集团总部的简历。从最开始的网申到一轮轮笔试面试，她过五关斩六将，一路跌跌撞撞走到现在，今天是终面。

　　换作平时，她也会为自己走到这一步而骄傲，但越接近终点，她反而越觉得脚步发软。竞争对手太强大了。她在候场时翻过签到表，那一串毕业院校全是清一色的顶尖名校——清北、水木，一个个金光闪闪的名字刺得她眼睛生疼。而她简历上那个【华科大】虽也不算差，但在这一群人中间，却显得那么不起眼。

　　她甚至一度觉得，自己能够走进这栋大楼参加终面，不过是“陪太子读书”——走个过场，凑个人数，让这场终面看起来热烈一些。

　　“冰冰——”

　　身后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鲁冰冰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黑色修身高定西装的女人，正踩着高跟鞋朝她走来。那道身影利落、挺拔，像一把打磨好了的刀刃，步伐间带着一种毫不遮掩的锐利。是徐颖。

　　“你好，徐颖。”鲁冰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徐颖是她最强大的竞争对手，水木经济学硕士。在前面几轮面试中，甚得几位面试官的欣赏。

　　徐颖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下，那目光并不带恶意，反而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她笑了笑，语气亲切得像是在关心一个关系不错的同学：“今天是最后一轮了，冰冰你可要好好表现啊。”

　　鲁冰冰僵了一下。她当然听得出这句话里藏着的另一层意思——这是徐颖式的自信，傲到了骨子里。她不需要贬低你来抬高自己，她只需要在你面前笑着说一句“加油”，便已经完成了一场无声的碾压。她的眼神清清楚楚地读出了她没说出口的话：你再努力也没有用，碰到我算你运气不好。

　　“谢……谢谢。”

　　鲁冰冰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徐颖没有多作停留，说完这一句便径直转身，朝电梯口走去，排队。她步伐从容，姿态优美，像是在走一道属于自己的红毯。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压低声音的女孩：“你看到那个穿黑西装的了吗？水木经济学硕士……据说前面几轮面试，考官对她的评价特别高。”

　　另一个声音低低地接道：“我们今天过来，真的就是走个过场……我就是来看看君晓大楼长什么样的，回去也好跟我妈说自己面过亚洲第一的企业了。”

　　鲁冰冰没有回头。她默默把简历攥得更紧了一些，掌心里已经沁出一层薄薄的汗。电梯门在面前缓缓合拢，数字一格格地上跳。她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最终却都化成一句话——既然来都来了，就拼一把吧。

　　哪怕只是走个过场，她也不想在推开门那一刻，让人看轻了自己。万一——自己通过了呢？

　　到时跟许昕说，他一定会开心吧。嗯，自己也愿意和他分享欣悦。

　　那个说话的女孩压着嗓子，声音低得像怕被风听了去。可这几个字，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原本平静的水面，在候场的这群人里激起了一圈无声的涟漪。

　　鲁冰冰刷地一下转过头，视线精准地落在那张说话的脸上。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缩。

　　其余几个人也纷纷停下了手中的翻页动作，神色各异地面面相觑。有人皱着眉头，有人张了张嘴，有人手里的咖啡杯停在了半空中，过了两秒才缓缓放下来。其中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带着一丝明显的颤抖：“消息……属实？”

　　“我听说，她姑姑在君晓集团总部做HR，还是中层领导。”

　　那个女孩收到大家的目光，又补了一句：“我这消息是托一个在君晓上班的学姐打听到的，应该差不了。”

　　完了。

　　鲁冰冰眼前一黑，耳边的声音仿佛一瞬间模糊了起来。她站在大厅的光亮处，头顶的水晶灯光依旧明亮温暖，可她却觉得眼前像是被人拉上了一层灰纱。连脚底的地板都像是软了下去，整个人轻飘飘的，无处着力。

　　原本心里那一点“万一我过了呢”的火苗，此刻被一盆冰凉的水兜头浇下，连烟都没来得及冒一下。

　　她站在原地没有说话。手里的简历被她无意识地攥着，纸张边缘已经被指腹沁出的薄汗洇出一点微微的卷曲。她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咬了咬下唇。

　　争什么？还争什么？

　　徐颖本身就实力强劲，水木大学经济学硕士，前面几轮面试表现近乎完美，那些考官眼里的欣赏，是藏不住的。鲁冰冰心里清楚，哪怕站在公平的赛场上，自己赢面也小得可怜。可现在倒好——人家不但实力强，还带着一张通行证来的。

　　你在这边拼尽全力准备最后一轮，对面却早已经在终点的路线上。

　　她忽然想起徐颖刚才笑着对她说“冰冰你可要好好表现啊”——那笑容里那种从容到近乎怜悯的自信，此刻终于有了完整的解释。她是知道自己在终点线上，才可以笑得那么轻松。

　　鲁冰冰低下头，轻轻吐出一口气，想说什么，终究什么也没说。

　　旁边另一个女孩小声嘟囔了一句：“那我真不知道我们今天来干嘛了……看人家地道正主怎么走红毯吗？”

　　没人接话。但大家都沉默着，各自消化着这个事实。电梯间上方的数字不停跳动，红色的箭头在一层层地攀升。

　　鲁冰冰攥了攥手里的简历。她没有扔掉它。她把它理了理平整，吸了一口气，又慢慢放了回去。

　　哪怕走个过场，她也想走完。

　　只是心底那句话——万一自己过了呢——她没再说出口。像是被人轻轻按灭的火星，连最后一缕青烟都没留下。

　　哒哒哒——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响从身后传来，清脆、从容、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

　　电梯口原本安静候场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徐颖本是无意识地一转头，目光落在那道身影上时，脸上的从容忽然顿了一下，像是平静的水面被风掠了一下，随即她快步走了过去，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恭敬：“梁总，您好！”

　　鲁冰冰几人也同时看过去，心头下意识地一跳。

　　竟然是梁总——今天终面的主面试官。据说她是君晓集团总部人力资源中心的总监级人物。能在君晓集团总部坐到总监这个位置，年薪早已超过三百万，是这片商圈金字塔尖的职场大牛。

　　梁总约莫四十岁左右，穿一身暗灰色的职业套裙，剪裁妥帖，不张扬却一眼看出价值不菲。她脸上挂着一副温和的神情，看起来很平易近人的样子。像这种位置的领导，往往越是随和，越让人不敢怠慢。

　　但几人的目光很快从梁总身上移开——她们注意到梁总身旁还跟着一位年轻女子，看上去不到三十岁。那女子穿着一件简洁的白色衬衫，搭配一条黑色的阔腿裤，没有多余的首饰，甚至连妆容都淡得近乎素净，可偏偏往那儿一站，周身便有一种压得住场的气韵。

　　她眉目清朗，下颌线利落，站在那里既不低头看手机也不左顾右盼，只安安静静地听着梁总说话。那种气质，和那些穿着正装在大厅里来回穿梭的普通白领有本质的区别——

　　鲁冰冰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两秒，心里暗暗感叹：这个女人好干练。

　　然而紧接着，她便看到了一个让她疑惑的画面——梁总正侧着身跟那个年轻女子说话，语速平缓，甚至微微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

　　讨好？

　　鲁冰冰以为自己看错了。她眨了眨眼，仔细再看——梁总说话时微微偏着身子，让出了半步的距离，说话间还不时看着那女子的脸色，像是一个人在陪着自己敬重的人走过一段路。那神色，不是上级对下级的随意，也不是平级之间的客套，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礼数的温顺。

　　梁总是什么人？君晓集团人力资源总监，年薪三百万往上的职场大牛。在这栋楼里，多少人见了她要主动让路、低头问好。这个年轻女子到底什么来头，能让梁总这样陪着笑脸说话？

　　不等她们想明白，梁总的目光已经朝电梯口这边扫了过来，看到徐颖和鲁冰冰几人微微点头，语气和蔼地说了句：“一起吧——”

　　她说着，抬步走向电梯。走了两步，像是想起什么，侧过身，语气自然地向她们介绍了一下身边那位年轻女子：“这是我们秦助理。秦助理可是经济与金融的双料博士，也是我们总裁办秘书处的副主管。”

　　总裁办秘书处……副主管？

　　徐颖脸上的笑意几乎肉眼可见地凝了一瞬，那根骄傲到骨子里的脊梁，像是被人轻轻折了一下。她身旁的两个人更是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彼此对视一眼，眼睛里都写着同一个意思——她们这次面试的岗位，就是总经办秘书处的专员。

　　如果面试通过了，眼前这位秦助理，岂不就是她们未来的直属领导？

　　难怪梁总对她礼敬有加。什么经济与金融双料博士、什么秘书处副主管，那些头衔哪怕再加一倍，在梁总这个级别的HR总监面前也算不上什么。

　　真正让梁总收着性子说话的，只有一个原因——秦助理是总裁身边干活的人。哪怕职级上低一级，她却天天在最高决策者眼前走动，一句话的分量，比底下任何一层经理递十份报告都管用。

　　秦助理正好也转过来，目光平淡地扫了一眼她们几个——像是在看一份还没来得及翻开的文档。随即她收回目光，跟着梁总走进了电梯。

　　那一眼很轻，落在鲁冰冰心里却很沉。她听见秦助理的声音从电梯方向传来，语调平淡，却字字清晰：“总经办这轮终面，我陪着看看。”

　　电梯门缓缓合拢，鲁冰冰和徐颖一众人站在电梯内，沉默着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电梯在57层停下，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门还没完全打开，一道带着急促意味的声音便从走廊那头传了过来：“小秦，快点，许总的会议资料——”

　　鲁冰冰几人循声望去。喊话的是一个面容利落的年轻女人，看上去也不过三十出头，手里抱着一沓文件，正站在走廊拐角处朝电梯方向张望。她喊“小秦”的时候语气随意又熟稔，那种自然的口吻，显然不是办公室里随便哪个同事之间会有的客套——能这么喊秦助理的，职位身份一定不比她低。

　　身旁的秦助理身体肉眼可见地绷了一下。刚才在楼下那位静如处子、连梁总都要礼让三分的秦助理，此刻像被人踩了尾巴似的，脸上那副沉稳从容瞬间碎了一角。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应了一声：“严姐，我马上去拿，昨晚已经准备好了！”说着脚步一错，已经准备向走廊那头小跑过去。

　　鲁冰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堂堂经济与金融双料博士、总裁办秘书处副主管，在这栋楼里，也不过是那个“小秦”——天子近臣也有怕的人，这栋楼里果然一山更比一山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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