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风雪中的灯
开放日定在两天后。
这两天,林子里的准备,细到每一颗螺丝。
万师傅把两包炸药重新分了工:一包留给东侧闸门,必要时炸开锁死的活门;一包留作机动。他一袋袋掂过,像在掂老崔的遗志。赵大牛把车检查了三遍,油箱、水路、胎压,一项不落——“回来还得靠它”,他嘟囔。孟姐把药箱分成两份,一份随身,一份留给留守的顾行舟,又多塞了两卷绷带:“南方潮,伤口容易烂。”老周把那份名单抄了又抄,纸都磨毛了,他说“念名字不能卡壳,卡了,人接不住”。
老唐在开放日前一晚回来,把船坞里的最后细节,又对了一遍:“发电机房门,开放日那天由老毕守——他是我们的人。广播塔的线路,小柳熟,她会打开发射机。闸门那边,老唐(另一个)带维修班,等你们信号。”他比划信号:三长一短,探照灯。“我们看见,就动手。”
陈默点头。他和万师傅、沈工把路线又过了一遍,在图上标了记号。沈工虽肋骨没好,但主控室的结构他比谁都熟——“广播塔在主控室东侧走廊,过去二十米,门是电子锁,小柳能从里头开”。
“那就这么定。”陈默环视,“明天,万师傅、赵大牛、沈工、我,四人下去;孟姐跟医疗点;老周带名单;老魏、孙师傅、小李守林子接应。顾工——”
“我守联络。”顾行舟举手,像当年在会议室,“我不进去添乱。可我的反对票底稿,你带进去。还有,我守着这台中继——你们播的时候,我往北边安全屋发一份,让周明他们也听见。”
陈默把那张泛黄的纸,按在胸口。
可行动前夜,出了个意外。
孟姐睡不着,去林子边透风,听见崖壁下传来极细的、压着的哭声。她循声摸过去,在通风井外的乱石后,看见一个孩子——七八岁,瘦得像纸片,蓝布衣裳,没戴工牌,缩成一团发抖。
“你……”孟姐蹲下,“哪来的?”
孩子抬头,脸上脏得只看得出眼睛:“我偷跑出来的。我妈在里头……做工。他们说我是‘待优化’,要送我去平台船……我躲在通风井,跟着那个叔叔(老唐)的记号,爬出来了……”
孟姐一把将孩子搂住。孩子身上冰凉,抖得像筛。她想起自己教过的那些学生,想起安全屋的羊角辫。
“不怕。”她把孩子裹进自己的厚外套,“阿姨带你回家。”
可孩子不肯走:“我妈还在里头。妈妈说,等开放日,她能出来站一会儿,让我在墙外等。我等了,可她没出来——被‘待优化’的,不让出来。”
孟姐鼻子一酸。她把孩子带回营地,喂了热粥,又去叫陈默。
陈默听完,蹲在孩子面前:“你妈妈叫什么?”
“春……”孩子顿了顿,“春杏。我姓郑。妈妈说,家里外婆在门口等。”
陈默的手猛地着紧。春杏——望河郑家的闺女,郑家女人纳了一双又一双鞋底的那个春杏。
“你外婆,”他轻声说,“鞋底纳好了。你妈知道。”
孩子眼泪砸下来,使劲点头。
这一夜,孟姐把孩子安置在火边,自己守着。孩子着着孟姐的衣角,睡了,梦里还抽噎着喊“妈妈”。陈默坐在火边,很久没动——他想起望河郑家那盏灭了又亮的灯,今夜该亮着。春杏的闺女,从墙里爬出来了,墙就先裂了一道缝。
顾行舟在火边听着,把大衣裹紧了些,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亮了:“这孩子,比我们谁都勇敢。她从墙里爬出来,墙就先裂了一道缝。”
“顾工,”他低声,“春杏的闺女,从墙里爬出来了。她妈还在墙里。”
顾行舟望着火:“那就更得进去了。不是为了我们,是为了让这孩子,能把妈领回家。”
第二天,开放日。
清晨,穹顶外围热闹起来。探照灯收了,岗哨减半,一辆辆参观车从北边驶来——是“辐射带”据点被“选”中的人,来“看先行区”。老唐说的没错,这天最好混。
行动前夜,孟姐把小满安置在顾行舟身边:“顾工,这孩子交您。我跟着医疗点,照应得过来。”顾行舟把大衣解开,把小满裹进怀里:“放心。我这把老骨头,守个孩子,绰绰有余。”
陈默把那张泛黄的反对票底稿,按在胸口,又检查了一遍贴身的兜:文书、芯片、模、底稿,一样不少。他蹲到顾行舟面前:“顾工,您守中继,把我们的广播,往北边发一份。让周明听见,让安全屋听见。”
“发。”顾行舟点头,“我这辈子没办成的事,这回,替我发个响的。”
陈默起身,看万师傅、赵大牛、沈工。三人都在,装备齐整,眼神里没有退。他知道,明天这一下去,墙,要么塌,要么把他们都埋了。可墙后头,有春杏,有小满的外婆,有梁素留下的两千一百万份种子。
“走。”他说。
陈默四人,换了船坞蓝布工装(从老唐处得来),戴了仿制的蓝牌(老唐弄的,远看能混),从通风井下去。孩子留给孟姐和顾行舟——“等我们上来,带你找妈。”
井还是那道斜井,可这回,心里有数。万师傅开路,陈默、沈工、赵大牛依次。到三层维修廊,老唐已在那儿等,朝他们比了个“跟紧”。
廊道里人多了——开放日,维修工也出来“展示”。他们低着头走,混在蓝布人流里,竟没人盘查。沈工凭记忆,带路拐向发电机房。
老毕在门口,看见他们,眼皮都没抬,侧身让开一条缝:“里面。小柳在塔下。”
发电机房连着广播塔底。小柳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种子库出身,见他们来,二话不说,打开了发射机的开关——“塔通了,能对外播。可内容,你们自己念。”
陈默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
塔尖的红灯亮起。这一刻,整座穹顶,和穹顶外所有听着的人,都会收到。
他把顾行舟的底稿、沈工的电文、父亲的文书,还有春杏的名字,一字一句,念了出去。
(这一刻,留到下一章。)
清晨的通风井,斜着往下三十多米。万师傅开路,陈默、沈工、赵大牛依次,贴着锈梯,踩实了再挪。井壁上一道旧刻痕——“崔”字,歪歪扭扭,是老崔当年探路时刻的,万师傅路过,手指蹭了蹭,没说话。井底平台连着三层维修廊,老唐已在那儿,朝他们比“跟紧”。开放日的船坞,维修工也出来“展示”,蓝布人流里,他们竟没人盘查。陈默把仿制的蓝牌往衣领里掖了掖,心跳快,可手不抖——这回,他们不是来硬的,是来喊的。四人贴着人流,往发电机房挪。廊道灯惨白,空气里是蓝晶的臭氧味,偶尔有白牌人低头走过,没人抬头。沈工凭记忆带路,肋骨的夹板着着,可步子稳:“广播塔在主控室东侧,二十米,电子锁,小柳能从里头开。”老毕在门口侧身让开,眼皮都没抬。发电机房连着塔底,小柳见他们,二话不说开了发射机:“塔通了,内容你们自己念。”塔尖红灯亮起,信号顺着电缆,钻进穹顶每一寸,也顺着老唐接应的线,传向林子,传向顾行舟的中继,传向北方——安全屋,周明的中继台前,那星绿光会亮起来。陈默对着话筒,忽然想起顾行舟在林子里说的:“墙要从里头拆,不是从外头砸。”他懂了——今天这声广播,就是那把从里头推的力。他清了清嗓子,把底稿、电文、文书,在心里排好序。万师傅在塔下,把炸药挪到手边;赵大牛堵着廊口,眼神凶得像要吞了安保队;沈工把电文摊开,指尖点着“归C协议”那行。所有人都看着他。九天烂泥路,三个月筹备,三十年没说出口的账——都压在这一句话上。赵大牛忽然咧嘴,压着嗓子:“陈默,咱这趟,值。”陈默没笑,只点头。值不值,得看墙后头的人,能不能走出来。他想起望河郑家的灯,想起小满着着孟姐衣角的手,想起父亲十一次递上去又被驳回来的文书。墙那头,春杏在;墙外,小满在。今天,把她们,连起来。风从通风井上来,带着海崖的咸,也带着北边寒流退去后的回温。林子那边,顾行舟该收到信号了。北方,安全屋的灯,该亮着。他闭上眼,把父亲的话,在心里念了一遍,吸了口气,开口。
林子里,顾行舟守着中继,听见塔尖传来的第一声,手抖了抖,把那张底稿,按在胸口。北边,安全屋的周明,中继台绿灯亮起,他抬头,望向南方——陈默的声音,穿过三十年,到了。孟姐在火边,把小满搂紧,孩子问“姨,啥声”,孟姐说“是回家的声”。赵大牛在廊口,听见广播,咧嘴,把炸药又掂了掂——这回,不是为了炸,是为了护。这一声,要念给穹顶,念给墙里的人,也念给北边安全屋那星绿光。
陈默日志:
解冻元年,第七十一日。开放日。行动前夜,孟姐从墙外救回春杏的闺女——孩子说,妈妈被‘待优化’,不让出来。郑家女人的鞋底,纳给了外孙女。顾工守联络,把我们的广播往北边发。明天,墙,从里头拆。
爸,春杏的闺女爬出来了。她妈还在里头。这趟,不为别的,就为让这孩子,能把妈领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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