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新官上任


北境的战事在入夏前平息了。

太子力排众议,将萧云渊推上了御史大夫的位置。

圣旨下来那天,齐王的脸色比炭还黑。

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御史大夫,自打开国以来就没见过。

可萧云渊的履历摆在那里,状元及第,策论满篇都是针砭时弊的锐气,殿试上皇帝亲口夸他“有古直臣之风”。

齐王党的人想挑毛病,翻遍了卷宗,只剩年资不足。

江淮鹤那边倒是顺利些。兵部郎中是太子的属意,皇帝没多问就批了。

齐王党的人阻挠了两回,被太子“江家世代守北境,江四公子最为适合”堵了回去。

上任头一个月,萧云渊就上了一道折子。

措辞犀利,句句见血,把北境战败的根子一条条剖开:守将轻敌,斥候失职,粮草不济。

还有最要命的:有人提前泄露了换防的路线。

折子递上去,皇帝沉默了很久,然后批了两个字:准查。

江淮鹤在兵部的差事是整理北境军报。

他干了三天,把过去半年的战报按时间重新排了一遍,标出每一处可疑的节点,画了一张图,送到太子府上。

太子看了半宿,第二天召他进宫,当着皇帝的面把那张图摊开。

图上用红圈标出的几个地方,和萧云渊折子里提到的疑点严丝合缝。

胡人在这个时候安静了下来。不是因为怕了,是在等。

等京城里那些给他们递消息的人,把下一道防线的位置送出去。

这些事,赵绥是在茶楼里听江淮鹤说的。

端午那日,她起了个大早,换了一身荔枝红的夏衫,对着镜子簪了一朵小小的白兰花。

青橘在旁边帮她整理衣带,嘴里念叨着:“三小姐今日气色真好。”

赵绥笑了笑,没说话。

她约了江淮鹤去茶楼饮早茶。那家茶楼是岭南口味,在京城独一份。

她当初投的那笔银子,上个月刚刚分了一笔大账,比铺子半年的利润还多。

江淮鹤准时到了。他穿着一件竹青色的直裰,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腰间的玉佩换了一块,是上任那天太子赏的。

人还是那个人,可气质不太一样了。

肩背比以前挺得更直,走路的时候步子稳了许多,不像从前那样三步两步就蹦跶。

赵绥看着他走过来,忽然有点感慨。

半年前他还是个吊儿郎当的少年,逃学顶嘴,往哪儿一靠都像在自家后院纳凉。

现在……是兵部郎中了。

可他一开口,那股子少年气就藏不住了。

“等很久了?”他额角沁着薄汗,显然是赶过来的,“早上兵部临时有点事,耽搁了。”

赵绥摇摇头,从袖子里掏出帕子递给他。

他接过来胡乱擦了一把,又还给她,帕子上沾着汗,他愣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揣进自己袖子里。

“回头洗了还你。”

茶楼在城南,离赵绥的铺子不远。

三层的小楼,门面不算气派,可收拾得干净。

门口挂着两盏岭南样式的灯笼,窗户上贴着剪纸,是荔枝和芭蕉的图案。

赵绥一进门,伙计就迎了上来。

“赵三小姐!”那伙计满脸是笑,“包房给您留着呢,还是老位置,靠窗的那间。”

赵绥点点头,带着江淮鹤往里走。

江淮鹤跟在后头,有点意外。这茶楼他听说过,是京城为数不多能做地道岭南点心的馆子,平日一座难求。

他来过一回,排了半个时辰的队,还是在楼下大堂里挤的。

“你常来?”他问。

赵绥回头看了他一眼,笑而不语。

伙计在旁边接话:“江公子不知道吧?赵三小姐可是我们这儿的大恩人。”

“当初刚开业的时候,没什么人知道岭南口味,生意冷清得很。是赵三小姐投了银子,又帮我们掌柜的试了三个月的点心方子。”

“行了行了,”赵绥打断他,“说那么多做什么。”

伙计嘿嘿笑着,把两人领到二楼的包房。房间不大,窗户正对着街景,桌上摆着一壶茉莉花茶,热气袅袅的。

江淮鹤坐下来,语气好奇:“你还藏着这手?”

赵绥给他倒了杯茶,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秘密。不要告诉别人我还有另外一笔收入。”

她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温温的,带着一点白兰花的香气。

江淮鹤强装镇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结果烫得龇牙咧嘴。

赵绥被逗得直笑。

点心是一车一车推上来的!

虾饺、烧卖、叉烧包、肠粉、凤爪、糯米鸡、蛋挞、马蹄糕……

伙计推着三层的小车,把包房里的桌子摆得满满当当,还得往上摞。

江淮鹤看着那满桌的点心,眼睛都亮了:“这也太多了。”

“都是自己人,不用客气。”赵绥夹了一只虾饺放进他碗里,“尝尝。这家的虾饺是京城最好的,虾仁是岭南那边运来的,京城买不到。”

江淮鹤咬了一口,鲜得眯起了眼。

“好吃!”他含含糊糊地嚼着,又夹了一只,“这个也好吃,这个也好吃,这个——”

赵绥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前世她也来过这家茶楼。

那时候刚开业不久,她兴冲冲地跟萧云渊说,京城开了一家岭南口味的茶楼,想和他一起去。

她央求了萧云渊很久,他才勉强答应陪她来一次。

她点了满满一桌点心,想让他尝尝岭南的味道。

他坐在对面,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吃。

她夹了一块虾饺放到他碗里,他看了一眼,说“不习惯”。她又夹了一个烧卖,他还是没动。

她就那么一个人吃完了整桌点心,他在对面坐着,像一尊不说话的石像。

后来她问他要不要再来,他说“随你”。她就当他答应了,隔三差五拉着他来。

他还是不吃,只是坐着,看她吃。

她吃着吃着就习惯了,习惯对面坐着一个不说话的人,习惯把对方那些“不习惯”咽下去。

她以为那就是陪伴。后来才知道,那不是陪伴。那只是一个人不拒绝,另一个人不敢要更多。

后来萧云渊忙起来,她又去了几次,一个人。

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一壶茶,两笼虾饺。她吃一笼,另一笼放凉了,打包带回去。

她再也没有叫他。

赵绥低下头,夹了一块马蹄糕放进嘴里。甜的,软软的,在舌尖上化开。

她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吃得满嘴是油的少年。

他正跟一只凤爪作斗争,筷子夹不住,干脆上了手。

骨头啃得干干净净,还不忘点评一句:“这个酱汁好,回头让他们给我打包一份。”

赵绥忍不住笑了。幸福在眼前具象。

前世的那些事,好像真的过去了。

“你怎么不吃?”江淮鹤嘴里还含着半只虾饺,含糊不清地问她。

“看你吃就满足了。”

江淮鹤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努力装出一副沉稳的样子,夹了一只虾饺放进她碗里。

“你也吃。”他声音比刚才温柔了些,“别光看着我。”

赵绥夹起那只虾饺,咬了一口。

虾仁是鲜的,皮是糯的,和前世一模一样。可味道不一样了。

“好吃。”她说。

江淮鹤笑了,那笑容从嘴角一直漾到眼睛里,亮得晃人。

与此同时,街对面的柳树下,萧云渊站在那里。

邱霁月硬要出门,说是端午了,想出来走走。

他推不掉。振兴侯府的面子,他不能不给。

邱霁月走在前头,兴致很高,一会儿指着那边的糖人摊子,一会儿又跑到绸缎铺子门口张望。

萧云渊跟在后面,隔了几步的距离,脸上没什么表情。

路过茶楼的时候,他无意间往街对面看了一眼。

然后他停住了。

赵绥站在二楼的窗户边上,正在给对面的人倒茶。她穿着荔枝红的衣裳,袖口挽了一截,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

她笑着,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整个人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发亮。

她对面坐着一个人。背对着窗户,看不清脸,可那个背影他认得。

江淮鹤。

萧云渊看着。

她给他倒茶,他给她夹菜。她笑着说什么,他凑过去听。她往后躲了一下,他追上去,两个人笑成一团。

邱霁月从绸缎铺子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料子,兴冲冲地喊他:

“云渊哥哥,你看这个颜色好不好看?”

萧云渊没动。

“云渊哥哥?”

他回过神,看了一眼邱霁月手里的料子。

“好看。”他说。

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样。可他的目光又回到了那扇窗户上。

邱霁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见了茶楼二楼的窗户,看见了窗户里的人。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低下头,把料子叠好,收进袖子里。

“云渊哥哥,”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些,“我们走吧。”

萧云渊没答。

他站在那里,那扇窗户里的人,始终没有往这边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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