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捐一艘船


“诚子!忙着呢?”崔胜杰的声音从听筒里蹦出来,背景里隐约有键盘声和办公室特有的那种嗡嗡响,估计是在公司。

“修东西呢。你等会儿。”张诚把镊子放下,拿抹布擦了擦手,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继续拆那个轴承,“什么事?”

“没事,就问问你那边怎么样。阿宇跟着远洋船出去一趟,回来说什么了?”

张诚把缠在轴承里的头发丝拽出来,又拿棉签蘸了点机油抹上:“回来了,黑了一圈,精神头挺足。说远洋船上的设备比近海船强太多了,起网机、导航、冷冻舱,什么都新鲜。阿和说他上手快,再跟两趟就能独立操作了。”

崔胜杰在那头应了一声:“那还行。阿宇那个性子,能踏实跟着跑远洋,说明是真上心了。你之前还担心他跳脱。”

“人总得长大。”张诚把修好的轮子装回学步车上,翻过来在地上推了两下,四个轮子转得顺溜了,才直起腰来,“你打电话就为问这个?”

“不全是。”崔胜杰的语气变了一下,带着点说不上来的意味,“诚子,我问你个事。你那远洋船在海上跑的时候,有没有碰上过什么糟心事?”

张诚把学步车提到廊檐下放好,在石凳上坐下来,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的时候想了想:“你指哪方面?”

“就……”崔胜杰在那头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比如碰上别的船,不讲规矩的,或者故意找茬的?”

张诚夹着烟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想起阿和回来那天晚上跟他提过的事。远洋船跑第二趟的时候,在东南方向那片海域,碰上了一艘挂着外国旗的渔船。那艘船横着往他们的拖网航线上插,逼得阿和紧急收网转向,差点把网具扯破。阿和当时在对讲机里喊了半天,对方装听不见,船上几个人还站在甲板上朝他们指指点点,笑呵呵的,一看就是故意的。后来那艘船晃了一圈就走了,阿和也没追上,追上了也没办法,七十米的远洋船在海上跟人起了冲突,吃亏的多半是自己。

“碰上过。”张诚弹了弹烟灰,“阿和跑第二趟的时候,在东南海域被一艘外籍渔船别了一下,差点把网扯了。对方故意的,阿和喊话也不理,晃了一圈就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崔胜杰再开口的时候,语气明显沉了下来:“后来呢?”

“后来什么后来。追不上,追上了也没用。阿和只能收网转向,躲开了。回来跟我一说,我让他把船号和大概位置记下来,往渔政那边报了一次,但也没什么下文。”

崔胜杰在那头骂了一句:“操。这帮孙子。”

“哪儿的船?”

“不知道。阿和说船上挂的旗他没见过,船号也涂得模模糊糊的,看着像是东南亚那边的。”

崔胜杰在那头吸了口气,像是在压火:“你那远洋船,船上有没有什么防卫设备?”

张诚笑了一声:“防卫设备?我那是渔船,又不是军舰。船上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就几根撬棍和救生斧,真要碰上不讲理的,拿什么跟人家防卫?”

崔胜杰没接话。张诚吸了口烟,继续说:“而且你想想,七十米的远洋船,船上一共六个人,真出了什么事,连个报信的都不一定来得及。阿和说那天那艘外籍渔船比他们船小一圈,但船上人比他们多,真要是靠上来,六个人根本顾不过来。”

“你们出海之前不跟渔政报备?”

“报备了。可渔政的船又不是跟着你走的,出事了等他们赶到,黄花菜都凉了。再说了,远洋那片海域大了去了,渔政管得了近海,管得了那么远?”

崔胜杰在那头又骂了一句。张诚听他骂完,把烟抽完掐灭在墙角的铁皮罐里,语气也沉了几分:“我跟你说实话,这事我回来之后琢磨了好几天。阿和说那天他收网转向的时候,心里憋屈得很。六个人站在甲板上看着那艘外籍渔船晃悠着走远,什么也做不了。阿和那个人你也知道,平时话不多,那天晚上回来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手攥着茶杯攥了半天。”

崔胜杰在那头沉默了好几秒,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诚子,你说咱这装备,是不是太落后了?”

张诚靠在石凳靠背上,看着远处海面上那些正在出港的渔船轮廓,没有说话。崔胜杰也没等他接话,自己继续说下去了:“你想想,咱那远洋船,七十米,一千七百万,在渔船里头算好的了。可出了海,碰上不讲理的,连个自卫的能力都没有。船上连个像样的通讯设备都得靠卫星电话,遇上干扰就成了聋子瞎子。再看看人家,海警船、渔政船,都是铁壳子,带水炮的,船上配着高压水枪和防暴网。咱呢?咱就靠着渔政那几艘小艇,管管近海还行,远了根本够不着。”

张诚听着崔胜杰在那头越说越激动,从渔政装备落后说到海警船不够用,从海警船说到近海渔业资源被外国渔船偷捕,最后说到了那年撞船的事。张诚没打岔,就那么听着,偶尔应一两声。他知道崔胜杰这个人,平时看着吊儿郎当的,但碰上这种涉及国家脸面的事,他比谁都较真。

“诚子,我跟你说个事。”崔胜杰那头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郑重,“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我有个叔叔在交通部?”

“记得。怎么了?”

“上回我去他家吃饭,聊起你们福建那边的事,他说了一嘴,说现在咱们国家的海警船不够用,近海还能凑合,远了根本顾不过来。有些外国渔船瞅准了这个空子,跑到咱们海域里头来偷鱼,偷完了就跑,咱们的海警船追都追不上。有时候追上了,人家船小,往浅水区一钻,咱们的大船进不去,只能干瞪眼。”

张诚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崔胜杰继续说:“我听他说,现在国家正在想办法,要造大一点的海警船,还要给海警配直升机。但这事急不得,得一步一步来。钱是一方面,技术也是一方面。”

张诚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石凳靠背上,脑子里在转着崔胜杰说的那些话。远洋渔船在海上被别、被挤、被偷鱼,这些事他以前也听说过,但没怎么往心里去。直到阿和回来跟他说了那天的事,他才觉得这事离自己没那么远。

“杰子。”张诚开口了,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说国家要造海警船,钱不够,是吧?”

“对。我听我叔的意思,海警这块预算卡得紧,造新船的事一直在推,但进度不快。”

张诚沉默了几秒,把手机换了个耳朵,开口了:“杰子,我问你个事。”

“你说。”

“一艘大型的驱逐舰,得多少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张诚听见崔胜杰的呼吸声顿了一下,然后是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又贴回来的动静。

“你说什么?”崔胜杰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驱逐舰?”

“对。大型的,带导弹的那种。”

崔胜杰在那头沉默了好几秒,像是在脑子里快速翻找什么信息。张诚能听见他手指敲桌面的声音,敲了七八下才停下来。

“诚子,我这么跟你说吧,我叔之前跟我聊过一嘴,说现在咱们国家最先进的驱逐舰,一艘造价大概在……我记不太清,好像得十几个亿人民币?还是更多?我叔当时说的那个数字,我听着都肝颤。具体的我也说不准,得问他。”

张诚靠在石凳靠背上,算了一笔账。十几个亿。他手里能动用的现金,加上股票账户里还没完全套现的那部分,再加上加工厂和度假村的现金流,凑一凑,十来亿是能拿出来的。

“诚子。”崔胜杰的声音在那头又响起来了,带着一种明显的警觉,“你打听这个干嘛?”

张诚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石凳边上磕了磕烟灰,语气随意得很:“我捐一艘。”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张诚等了好几秒,没听见动静,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通话还在继续,又贴回去:“杰子?”

“你他妈说什么?”崔胜杰的声音终于从听筒里炸了出来,嗓门大得张诚把手机拿远了半寸,“你再说一遍?你捐一艘什么?”

“驱逐舰。”张诚又把手机贴回耳边,“你不是说海警船不够用吗?我跟你说实话,海警船那个吨位和装备,碰上不讲理的外国渔船能管用,碰上硬茬子还是不够看。干脆一步到位,捐艘大的。带导弹的那种,往海上一摆,看谁还敢别咱们的渔船。”

崔胜杰在那头又骂了一句,但这次骂完之后明显是在喘气,像是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张诚听见他端起杯子灌了一口什么东西,放下杯子的时候磕得桌面响了一声。

“诚子,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假话?”

崔胜杰在那头又沉默了几秒。他再开口的时候,语气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认真劲儿:“诚子,我跟你说实话。你这个想法,太大了。大到我不知道该怎么接。你捐五千万给奥组委,我还能帮你对接一下,递个话。你捐一艘驱逐舰,这事得走什么渠道?找谁?人家收不收?收了之后怎么命名?怎么入列?这里头牵扯的部门多了去了,不是咱们几个人喝顿酒就能定下来的。”

“我知道。”张诚把烟抽完掐灭,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所以我问你,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你叔那边有没有什么门路,能问到这事该怎么走。我不急,先把渠道摸清楚,后面再一步一步来。”

崔胜杰在那头琢磨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刚才稳了一些:“行。我先跟我叔探探口风。不过诚子,我得提醒你一句。这事要是真办成了,那可就不是五千万的事了。十几亿砸进去,你手里那些产业周转得开吗?”

“周转得开。加工厂和度假村的现金流一直稳着,远洋船跑一趟赚的也不少。实在不够,我在京城和福建那些房产还能抵押。再说了,这事也不是一次性付清,肯定是分批走,跟造船厂签合同,按节点付款。时间线拉长,我这边现金流就能接上。”

崔胜杰在那头叹了口气,但语气里已经没有刚才那种炸毛的劲儿了,反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感慨:“诚子,我认识你这么久,你每次干的事都比我预想的大一圈。买渔船、搞度假村、捐五千万,现在倒好,直接捐军舰。你下一步是不是得琢磨着捐航母了?”

张诚笑了一声:“航母再说。一步一步来。”

崔胜杰在那头也笑了,笑完之后语气正经起来:“行。那我这两天就去我叔那边跑一趟,把渠道问清楚。你那边也准备准备,真要走到那一步,得有个正式的说法,不能跟开玩笑似的。”

“我知道。回头我让林晓雅准备一份材料,把公司的情况和捐赠意向写清楚。”

“行。那我先挂了,下午就去我叔那边。”

挂了电话,张诚把手机放在石桌上,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闺女在屋里睡醒了,哼哼唧唧地要人抱,潘婷从厨房出来,把闺女从婴儿床里抱起来,走到院子里看见他站在那儿发呆,问了一句:“谁的电话?”

“杰子。聊了聊阿和上回碰上的事。”

潘婷抱着闺女在旁边坐下,把闺女放在膝盖上,小丫头伸手够石桌上的烟盒,被潘婷拨回去了:“阿和碰上什么事了?”

张诚把远洋船在海上被外籍渔船别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潘婷听完,脸上的表情沉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闺女,又抬起头来:“后来呢?”

“后来阿和躲开了,没出事。但这事我越想越不对。咱那远洋船,在海上碰上了不讲理的,连个自卫的能力都没有。杰子说国家海警船也不够用,远的管不着。我想着,手里闲钱不少,不如捐一艘大的,往海上一摆,看谁还敢别咱们的渔船。”

潘婷看着他,安静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你心里有数就行。不过这事比捐五千万大多了,你跟爹说了没有?”

“还没。等杰子那边把渠道问清楚了再说。现在八字还没一撇,跟爹说了他该睡不着觉了。”

潘婷笑了一声,没有再问。张诚把闺女从她膝盖上抱过来,小丫头趴在他肩膀上,口水蹭了他一脖子。他抱着闺女在院子里走了两圈,走到窗户旁边的时候停下来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已经冒出了新芽,浅绿色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嫩光。远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浅灰色的光。

第二天上午,张诚去老宅吃饭。张建国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走进来,放下斧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从兜里掏出烟盒递了一根过来。张诚接过去点上,在石凳上坐下。

“阿宇跟远洋船出海了?”张建国问。

“嗯。跑了一趟近海回来,阿和说他上手快。下趟往东南跑远一点,他跟着去。”

张建国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吐出来的时候点了点头:“让他跑跑也好。年轻人多跑跑远洋,见识见识,比天天窝在近海强。”

张诚应了一声,没有接话。张建国把烟抽完,掐灭在墙角的铁皮罐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对了,你四爷爷说宗祠旁边那些树苗他已经看好了,松树和柏树各二十棵,让你抽空去趟镇上把苗定了。钱你出,他知道。”

“我明天去。”

张建国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堂屋去了。张诚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把烟抽完,站起来往家走。路过妈祖庙的时候照例拐进去看了一眼。庙里的香炉里插着几炷香,烟气在暮色里缓缓升腾。他在香案前面站了一会儿,从旁边拿起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退后两步,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他把香插进香炉里,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出了庙门。

回到家的时候,潘婷正坐在沙发上给闺女织毛衣。小丫头在旁边的爬行垫上玩积木,把一块红色的积木塞进嘴里啃,啃得满下巴都是口水。张诚走过去把积木从她嘴里抠出来,又拿湿毛巾给她擦了擦嘴。小丫头不乐意,扭来扭去,嘴里含含糊糊喊着“爹”。

张诚把她抱起来,在沙发上坐下。潘婷手里的毛衣针没停,抬头看了他一眼:“树苗定了?”

“明天去。”

潘婷点了点头,继续织毛衣。张诚抱着闺女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小丫头在他怀里扭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闭上眼睡了。

三天后,崔胜杰的电话又来了。这次是晚上打的,张诚刚把闺女哄睡,正靠在床头翻手机,崔胜杰的电话就进来了。

“诚子,我问了。”崔胜杰的声音比上回沉了几分,听着像是喝了点酒,但脑子清醒得很,“我叔那边我探了口风。他说你这个想法,他听着都吓了一跳。但他说这事不是不能谈,就是得走正规渠道,不能私下对接。他让我问你,你那边有没有正式一点的捐赠意向书?不用太复杂,就是把你的意思写清楚,签个字盖个章,他帮忙往上递。”

“行。我让林晓雅明天就准备。”

崔胜杰在那头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还有,我叔说了,这事真要是走到那一步,你不能光出钱。军舰这东西,从建造到入列,牵扯的部门和程序多了去了。你得出钱,还得配合人家走程序。命名的事也得听人家的,不是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我明白。钱出了就行,别的听安排。”

崔胜杰在那头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诚子,我跟你说实话。我叔今天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表情跟见了鬼似的。他说他干了大半辈子,头一回听说有民营企业家要捐军舰的。他说你这个人,要么是疯了,要么是真有格局。我跟我叔说,你这个人,两样都占。”

张诚笑了一声:“你叔怎么说?”

“我叔说,那行,他帮忙递话。不过他说了,这事急不得,得一步一步来。你先出意向书,他往上递,上面批了之后才能谈下一步。中间要是哪个环节卡住了,你也别急。”

“行。我这边配合。”

挂了电话,张诚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靠在床头闭了一会儿眼。潘婷从卫生间出来,看见他那副模样,在旁边坐下:“杰子那边有信了?”

“有了。他叔帮忙往上递话,让我先出一份正式的捐赠意向书。”

潘婷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张诚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两个人靠在床头,听着闺女在婴儿床里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偶尔从院子里传来的虫鸣。

第二天上午,张诚去了加工厂。林晓雅正在办公室里对账,看见他推门进来,把账本合上:“张总,京城孙总那边的合同最终版已经寄回去了,供货量按季度递增,价格锁定三年。”

“合同的事先放一放。”张诚在她对面坐下,“有件别的事,你帮我准备一份材料。”

林晓雅拿起笔,翻开本子:“你说。”

张诚把捐军舰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林晓雅手里的笔停在纸上,抬头看了他一眼,愣了好几秒才开口:“张总,你再说一遍?捐什么?”

“军舰。大型驱逐舰。具体型号和造价还在打听,先把捐赠意向书准备出来,盖公司章,签我的名字。内容不用太复杂,就说我公司有意向国家捐赠一艘大型水面舰艇,用于海防建设,具体事宜后续协商。”

林晓雅低头看着本子上刚才记的那几笔,沉默了几秒,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把笔重新拿稳:“行。我今天下午就把初稿打出来,你明天看一眼,没问题就盖章。”

“好。”

张诚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林经理,这事先别往外说。等上面有了回话再说。”

林晓雅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张诚出了加工厂,沿着村道往家走。路过妈祖庙的时候,他拐进去站了一会儿。庙里的香炉里插着几炷香,烟气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升腾。他在香案前面站了好一会儿,从旁边拿起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退后两步,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他把香插进香炉里,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出了庙门。

回到家的时候,潘婷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闺女在旁边的爬行垫上玩积木。小丫头看见张诚走进来,立刻扔掉手里的积木,伸着两只胳膊朝他扑过来,嘴里喊着“爹”。张诚弯腰把她抱起来,小丫头趴在他肩膀上,口水蹭了他一脖子。他也不在意,抱着她在院子里走了两圈。

“林经理那边说了?”潘婷问。

“说了。她下午准备材料。”

潘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张诚抱着闺女在旁边坐下,小丫头在他怀里扭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闭上眼睡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闺女那张小脸,又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潘婷,心里那根弦松了松,又紧了紧。

那天晚上,张诚给崔胜杰打了个电话,让他帮忙约一下他叔,他想当面谈一次。崔胜杰在那头应了一声,说行,他明天去问,让他叔定时间。

挂了电话,张诚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靠在床头闭了一会儿眼。潘婷从卫生间出来,在旁边躺下,侧过身看着他:“约好了?”

“约好了。杰子明天去问他叔,看什么时候方便。”

潘婷把手搭在他胸口,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张诚伸手把她的手攥住,两个人在黑暗里安静地靠在一起,听着闺女在婴儿床里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

张诚站在渔政码头的水泥墩子旁边,手里攥着一瓶还温着的矿泉水,看着远处海面上那艘正在靠岸的海警船。船身灰白色,舷号刷得醒目,船头那门水炮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船靠稳之后,跳板搭下来,几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人从船上走下来,领头的那个四十来岁,国字脸,皮肤黝黑,走路带风,一看就是在海上待了大半辈子的人。他下了船目光在码头上扫了一圈,落在张诚身上,快步走过来伸出手:“张总?我是海警支队的陈海峰,让你久等了。”

张诚握住他的手,力道很足,掌心粗糙,是常年握缆绳磨出来的老茧:“陈支队,辛苦了。我也是刚到。”

陈海峰松开手,侧身引路:“走,上船看看。你捐的那艘还在船厂里没下水,先看看现役的,心里有个数。”

张诚跟着他上了跳板,在甲板上站定。海风比码头上硬了不少,吹得外套下摆猎猎响。陈海峰领着他在船上转了一圈,从船头的驾驶舱走到船尾的起降平台,一边走一边介绍——这艘船多少吨,航速多少,续航力多少,船上配了什么设备,平时出海巡航一次多少天。张诚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大多是关于实际使用的情况。

“这艘船在咱们支队算好的了,但放到远海还是不够用。”陈海峰站在船舷边,手扶着栏杆,目光落在远处海面上,“续航力不够,抗风浪能力也有限,出了远海碰上大一点的浪就吃力。而且咱们支队管的海域不小,船就那么几艘,轮换都轮换不过来,有时候一条船刚靠岸,补给完就得接着出海。”

张诚站在他旁边,手也搭在栏杆上,看着远处海面上那些正在出港的渔船轮廓:“陈支队,我上次跟崔胜杰聊过,他说现在海警船不够用,远的够不着。我琢磨着,既然手里有余钱,不如捐一艘大的。具体怎么捐、捐什么型号、后续怎么走,还得请您多指点。”

陈海峰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说不上来的意味。他沉默了两秒,开口了:“张总,崔家那小子跟我提过你。他说你这个人做事有格局,我一开始没太往心里去。今天见了面,聊了几句,我觉得他没说错。不过我得跟你说实话——捐军舰这事,不是光出钱就行的。你出钱,国家收,这中间牵扯的部门多了去了,从国防到财政到海警,每一道程序都得走全。而且军舰这东西,不是造出来就完事的,后续的维护、保养、人员培训,哪一样都得配套。你捐的这艘船,造出来之后交给谁用、在哪个海域巡航、配多少人,这些都得上面统一安排,不是你想指定就能指定的。”

“我明白。钱出了就行,别的听安排。”

陈海峰点了点头,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张诚脸上:“行。那我跟你说说目前的实际情况。现在咱们最缺的是远海巡航能力。近海的船够用,但一出远海,船小了扛不住风浪,续航力也不够。你要是真想捐,我建议你往大了捐,别捐个不上不下的吨位,造出来用着不顺手,反而尴尬。具体吨位和配置,回头我帮你问问上面,看目前最急需的是什么型号。你这边先把捐赠意向书准备好,我帮你往上报。”

“好。意向书已经准备好了,回头我让人送过来。”

陈海峰拍了拍栏杆上的灰,转身往回走:“走吧,下去说。码头上风大。”

两人下了船,在码头边的遮阳棚下面坐下。陈海峰让人泡了壶茶,给张诚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语气比刚才松了一些:“张总,我问句不该问的——你捐这艘船,图什么?”

张诚端着茶杯,想了想,没有绕弯子:“陈支队,我是渔民出身,靠海吃饭。海上的事我比谁都清楚。咱们的渔船在远海被外籍渔船别过、挤过,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海警的船不够用,远的够不着,近海的船出去也顶不了大用。我手里有余钱,捐一艘大点的船,往远海一放,看谁还敢别咱们的渔船。”

陈海峰端着茶杯听他说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把茶杯放下:“张总,你这话说得实在。我干了这么多年海警,碰上这种事不少。有些外国渔船瞅准了咱们远海巡航力量不足,跑到咱们海域里头来偷鱼,偷完了就跑。咱们的船追上去,人家往浅水区一钻,大船进不去,只能干瞪眼。你要是真能捐一艘大船出来,往远海一摆,这帮孙子就得掂量掂量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张总,我得跟你说清楚。你捐的船,造出来之后是国家的,不是你个人的。你不能拿它去干私活,也不能指定它只在哪片海域巡航。这一点你得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捐了就是捐了,后续怎么用听国家的。”

陈海峰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语气比刚才郑重了几分:“那行。意向书你尽快送过来,我这边帮你往上递。上面批了之后,会有专门的部门跟你对接,谈具体的型号、造价、建造周期和交付方式。到时候可能还得签正式的捐赠协议,你那边得有法务跟着。”

“没问题。我这边有律师。”

陈海峰站起来,伸出手:“张总,我代表支队感谢你。不管这事最后成不成,你有这个心,我们就记着。”

张诚握住他的手,晃了两下:“陈支队客气了。该我感谢您才对,后续还得麻烦您多费心。”

从码头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张诚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把车拐上回村里的公路。车窗外的田野在暮色里铺成一片暗绿色,远处的海面在天际线上拉成一条细细的亮线。他掏出手机给崔胜杰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见着了?”崔胜杰问。

“见着了。陈支队人挺实在,把情况都跟我说了。意向书我明天让人送过去,他帮我往上递。”

“那就行。我叔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他说等海警这边把材料递上去,他帮忙盯着点进度。”

“谢了杰子。”

“少来这套。”崔胜杰在那头笑了一声,“对了,陈支队有没有跟你说捐军舰的事得走哪些程序?”

“说了。国防、财政、海警,一道一道走。他说上面批了之后会有专门的部门跟我对接,谈型号、造价、建造周期这些。”

“行。那你那边准备着,我这边也帮你盯着。”

挂了电话,张诚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车速提了一些。车子拐进村道的时候,远远就看见自家院门口亮着灯,潘婷正抱着闺女站在廊檐下等他。小丫头远远看见车灯,伸着两只胳膊朝这边晃。张诚把车停好,熄火拔下钥匙,推门下去,从潘婷怀里接过闺女。小丫头趴在他肩膀上,小手攥着他的衣领,含含糊糊喊了一声“爹”。

“见着了?”潘婷问。

“见着了。人挺实在,把情况都跟我说清楚了。”

潘婷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屋里走:“爹刚才来了一趟,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你出去办事了,他没多问。”

张诚抱着闺女在沙发上坐下,把今天见陈海峰的事跟潘婷简单说了一遍。潘婷听完,没有多问,只是说了一句:“你心里有数就行。”

那天晚上,闺女睡了之后,张诚靠在床头翻手机,把今天见陈海峰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崔胜杰的电话又打进来了,这回是半夜十一点多。

“诚子,睡了没?”

“没有。怎么了?”

“我叔刚才给我回话了。他说海警那边看了你的意向书,原则上没意见,但得走正式流程。他让你明天去一趟省城,把意向书的原件送过去,顺便跟海警那边的人当面谈一次。具体时间地点我发你手机上。”

“行。明天我去。”

“还有,”崔胜杰在那头顿了一下,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我叔说了,这事要是真办成了,那就是大新闻。省里市里肯定都会重视。你那边做好准备,到时候可能得配合宣传。”

“我知道。该配合的配合。”

挂了电话,张诚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靠在床头闭了一会儿眼。潘婷在旁边翻了个身,含混不清地问了一句:“明天去省城?”

“嗯。杰子那边把时间定下来了,明天过去谈。”

潘婷没有再问,把手搭在他胸口,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张诚伸手把她的手攥住,两个人在黑暗里安静地靠在一起,听着闺女在婴儿床里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

第二天一早,张诚换上了那套深灰色的西装,把林晓雅准备好的意向书原件装进公文包,开车去了省城。海警那边约的地方在省城东边一栋办公楼里,张诚到的时候,陈海峰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旁边还站着一个穿便装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看着像个文职干部。

“张总,这位是海警总队的装备处刘处长。”陈海峰侧身介绍。

刘处长跟张诚握了握手,力道不轻不重,说话带着一种文职干部特有的条理:“张总,你的意向书我们看了。原则上有这么个事,但具体到型号、造价、建造周期,得一步一步来。今天先聊聊你的想法,我们这边也把目前的需求跟你说说,双方心里有个数。”

三个人进了办公室,在沙发上坐下。刘处长把一份材料摊在茶几上,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表格说:“目前我们最缺的是远海巡航船,吨位至少三千吨往上,续航力要够,抗风浪能力要强。具体型号得根据你的捐赠金额来定,你这边意向书上写的是大型水面舰艇,范围比较宽,我们得先把型号定下来,才能谈后续的建造和交付。”

张诚把意向书从公文包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推过去:“刘处长,型号您定。我出钱,具体造什么、怎么造,听您这边的安排。”

刘处长接过意向书翻了两页,又合上,看了陈海峰一眼,两人目光对了一下,刘处长转回来看向张诚:“张总,那咱们就往下推。你这边准备一笔前期资金,我们这边开始走流程。具体金额和付款节点,回头会有正式的文件给你。中间可能得签几份协议,你那边得有法务跟着。”

“没问题。我这边有律师,随时可以对接。”

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陈海峰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张总,这事比预想的顺利。刘处长那个人平时不怎么表态,今天能说这么多,说明上面是真有这个需求。后面的事我帮你盯着,有什么进展随时告诉你。”

“麻烦陈支队了。”

张诚上了车,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崔胜杰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谈完了?”

“谈完了。刘处长那边把型号和方向都定了,让我准备前期资金,后面走正式流程。”

崔胜杰在那头应了一声,语气比平时沉了几分:“诚子,我跟你说实话。我今天下午跟我叔聊了几句,他说这事要是真成了,你捐的就不只是一艘船的事。你想想,一个民营企业家,捐一艘军舰给国家海防,这事传出去,全国都找不出第二个。上面肯定得重视,省里市里也得跟着重视。你那边做好准备,到时候别说省里市里找你,部里都可能来人。”

张诚靠在驾驶座上,笑了一声:“部里来人就来人。我捐的是船,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崔胜杰在那头也笑了,笑完之后语气正经起来:“行。那我这边帮你盯着,有什么进展随时跟你说。”

挂了电话,张诚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车子拐上回福建的高速,车窗外的田野在午后的阳光下铺成一片暖金色。他把车窗摇下来一半,海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泥土的腥味。

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张诚把车停在院门口,推门进去的时候,潘婷正抱着闺女站在廊檐下等他。小丫头远远看见他,伸着两只胳膊朝他扑过来,嘴里喊着“爹”。张诚走过去把她接过来,小丫头趴在他肩膀上,口水蹭了他一脖子。

“谈完了?”潘婷问。

“谈完了。型号和方向都定了,后面走正式流程。”

潘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张诚抱着闺女在院子里走了两圈,走到窗户旁边的时候停下来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已经冒出了新芽,浅绿色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嫩光。远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浅灰色的光。

过了几天,海警那边来了正式通知,让张诚去省城签第一份协议。张诚带了律师过去,在协议上签了字,盖了公司章。前期资金按节点分批打过去,船厂那边开始排期造舰。消息传开之后,省里市里的媒体都来了,张诚在度假村的多功能厅里开了个简短的发布会,说了几句,没有多讲,把该交代的交代完就散了。

发布会结束那天晚上,张诚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潘婷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递给他。张诚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潘婷看了他一眼:“爹今天打电话来,说村里人都传开了,说你要捐军舰给国家。”

张诚笑了一声:“传就传吧。反正这事瞒不住。”

潘婷靠在他肩膀上,没有再多问。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海面上那些渔船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在暮色里连成一条歪歪扭扭的光线。张诚把茶杯放在石桌上,伸手把潘婷拢进臂弯里,闭着眼歇了一会儿。

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闺女正从屋里摇摇晃晃地走出来,手里攥着一个玩具军舰,嘴里含含糊糊喊着“爹”。张诚弯腰把她抱起来,小丫头把玩具军舰举到他面前,咯咯笑着。

张诚看着她手里那个玩具军舰,又看了一眼远处海面上那些正在归港的渔船,嘴角弯了一下。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43808/54867477.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