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身世


见柳金霞总算是想起来“宝珠”是谁了,阮三开重重叹了口气,

“真要是来找她的,我们别说想占便宜了,怕是把人彻底给得罪了!”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

听出了他话里的埋怨,柳金霞眉头紧皱,一脸的不满,

“以前的日子难过,那丫头片子我们把她送出去是让她过好日子去了,又没亏待她,有啥好得罪人的!”

她顿了顿,不满地看着阮三开,像是刚反应过来劲儿,

“阮老三,你到底啥意思?你这会儿不是开始埋怨我了吧?当初把她送出去给人,你也是答应了的。

多一个人就得多口饭,那时候我刚生下大宝,身子亏得那么厉害,你又是个没本事的,村里的收成也不行,不让她走,那我们娘俩就得饿死,你忍心吗?

再说了,那五斤肥猪肉,你也吃了,现在,少把那罪名都推到我这个后娘身上……”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开始拉扯阮三口身上的衣服,哭声立刻就响起来了,

“哎呦喂!老天爷没眼啊,我咋就这么命苦呢?先前嫁了个短命鬼,千挑万选的,又选中了你这么个没担当的。

自己婆娘儿子都养不起,我为了你那闺女好,给她找了个好人家提前过去享福,现在你还埋怨起我来了?

咋的?就我是恶人,我拆散了你们父女俩是吧……我不活了,死了算了,省得到时候得罪人,被人搓脊梁骨骂。

以后,你守着你那闺女过去吧,你现在就去找,把她找回来算了,我们娘仨立刻滚蛋……”

她边哭边闹,人已经往墙边开始歪了,那样子,眼瞅着阮三开要是不伸手扶,人就要往地上秃噜了。

他怎么能不扶呢,立刻伸手拽住了她,赶紧把话说清楚,

“我不是埋怨你!这事……当初也是不得已,都是为了咱儿子,我明白。就是,有些事情,你不知道……宝珠,她的家里有些复杂,好像是有些背景的……”

柳金霞一听这话里好像有些不对劲,也顾不上哭了,倏地一下站直了身体,一脸怀疑地看着他,

“什么意思?什么叫她的家里有些复杂?她是你闺女,有啥好复杂的?难不成,她还是人家城里的大小姐不成?”

阮三开沉默了。

他这一沉默,柳金霞更着急了,直接搬着个凳子坐到了他旁边,

“这到底啥情况?你说清楚啊,这不明不白的,你不是在这吊着我难受吗?那丫头片子到底啥情况?你赶紧说清楚啊……”

她这边迫不及待想要知道这里面到底有什么不好说的,那边她那个宝贝儿子又开始出来蹦跶催促了,一口一个“快饿死了”什么的。

柳金霞这会儿正好奇呢,哪里顾得上他,难得对着儿子就开始数落,

“饿死你算了!你是饿死鬼投胎啊?回屋里等着去,我让你妹妹给你做饭。”

说完,她转身对着灶房开始吆喝,

“二丫,赶紧的,给那萝卜白菜什么的都切好,一锅给炖了,猪油少挖点,别跟没见过荤腥似的,可劲糟践东西。

一会儿我要是看见少得多,你给我小心着点,皮我都给你扒了……”

灶房里,那个叫二丫的丫头战战兢兢接话,

“娘……我知道了……”

“知道就赶紧做饭,一天天的,就知道等着我做吃的,都饿死你们算了……”

柳金霞朝着灶房吼完,然后又赶紧扶着阮三开起来,

“那个,他爹,走,咱们回屋里,到底啥情况,我是你婆娘,有啥好瞒着的,你可得给我说清楚,不能人家都上门了,我还啥都不知道呢……”

阮三开皱眉,没吭声,顺着她的动作进了屋。

五分钟后。

“你说啥?她不是你亲生的?”

柳金霞一听到这个消息,那俩眼珠子直放光,拉着阮三开不依不饶地问,看着还有些幸灾乐祸的样子,

“为啥不是你亲生的?是不是你那个婆娘给你戴了绿帽子啥的?没看出来啊,她看着老实巴交的,竟然还能干出这种事?

不过,要我说一点都不意外,就她那张脸长得,看着就是个狐狸精模样,她那个闺女,比她娘还骚……”

听她越说越不着边际,阮三开皱眉打断了她的猜测,

“不是你想的那样,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宝珠不是我亲生的,也不是她亲生的……是抱回来的……是我在省城医院抱的……”

反正都说开了,阮三开也就没有瞒着的必要了,便将当年的事情都一股脑说了出来。

原来,当初他前面那个婆娘方素云身体不好,说是心脏上的毛病。

好不容易怀上了个孩子,八个多月的时候就开始出状况了,拉去了县城医院。

可就算去了县城医院,人家也没办法,说是要动手术,但是考虑到大出血的可能,还有她心脏的问题,又转去了省城。

那时候的他,心里眼里都是她,不仅把家里的钱都砸医院了,还借了一屁股的债。

可就这样,也没保住方素云肚子里的孩子。

八个月的孩子生下来就没气了。

不仅如此,就连方素云也在医院昏迷了一个星期都没醒。

也就是这时候,阮三开认识了同病房的一个姓唐的女人。

那女人比他们晚住进来,瘦得厉害,肚子却大得吓人,生了一对双胞胎闺女。

因为是突然早产,两个孩子在肚子里没待够月份,生下来小猫似的,老大哭起来跟蚊子哼哼一样,老二连哼都哼不出声。

姓唐的女人自己也虚,生完孩子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就她一个人躺在病床上。

两个孩子饿得嗷嗷叫,护士帮着喂了两回红糖水,可到底不是长久的事,医生护士都悄悄议论说是这俩孩子难活。

阮三开起先没多留意她。

他那会儿满心满眼都在自己媳妇方素云身上。

方素云难产,孩子没了,她人还在昏迷,大夫说情况不稳,得观察。

阮三开守在方素云床边,两天两夜没怎么合眼,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件事。

等她醒了,怎么跟她说孩子不在了的事?

他不敢说。

他怕她受不住。

方素云身体本来就弱,怀这一胎吃了多少苦,他心里清楚。

要是她一醒就听说孩子没了,那还不得当场再晕过去?

他越想越怕,怕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后面,他实在没办法,就求了那个姓唐的女人,把自家的情况说清楚之后,求她让自己先抱她的闺女哄一下方素云……

那女人也是个心善的,犹豫之后,就答应了。

有些事情一旦开始,便不由人了。

那个瘦得跟小猫似的孩子果然哄住了醒来的方素云。

方素云抱着孩子不撒手,眼泪汪汪地喊“我的闺女”,阮三开站在旁边,把那点愧疚和心虚压到了心底最底下。

可同时,那个姓唐的女人看着方素云抱着自己的孩子喂红糖水、换尿布、哼小曲儿,眼圈红了一回又一回,掉眼泪掉得人心酸。

方素云也是个心善的人,并不知道啥情况,还跟那个女人聊了起来。

这一聊,他们才知道,原来那个女人也不容易,好像家庭成分还挺复杂的。

她男人被下放到冰天雪地的滨城去改造,就连她也得跟着过去。

刚生产完的身体,早产的孩子,还要挨批斗、挨饿、挨冻,阮三开和方素云甚至怀疑她能不能活下去。

后面的事情,阮三开其实已经快记不清楚了。

总之,他就记得当初他确实说了好多,也求了那个姓唐的女人好多,问她愿不愿意把那个女儿留给他们来养。

他媳妇身体差,以后都怀不上孩子了,他们一定会对这个孩子很好,跟亲生的一样,如宝如珠地养大,肯定比跟着她活下来的机会大得多。

那个女人不舍得,可耐不住他一劝再劝,再加上两个女儿的身体确实都不好,别说去滨城了,感觉路上都不一定能养住。

能活一个是一个吧!

后面她还是耐不住阮三开地乞求,松口了。

最后,不仅把那个女儿给了他们两口子,还从鞋底摸出了十块钱给他,求他一定要好好养大她的闺女。

她说了,只要她死不了,总有一天,她会来找他们的。

这个女儿平安长大,他们两口子就是她的恩人。

现在……应该就是她找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郭得贵说得也不清楚,阮三开就是有这种感觉。

是那个姓唐的女人找来了,来找她的闺女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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