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寻人
三洼村北头。
阮家院子里，柳金霞叉着腰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半截烧火棍，嗓门又尖又亮，骂得唾沫星子乱飞，
“阮老三，你还算不算个男人？一天天的，这粮食也没多少了，你倒是想想办法啊？
一天天就知道蹲那墙角抽你破烟，饭都吃不上了，你还抽抽抽……咋不抽死你算了，也省的我们娘仨跟着你受罪。
我也是命苦，咋就挑了半天挑出来你这么个软蛋玩意，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这日子过着啥意思，还不如我们娘仨死了算了……”
阮老三，大名阮三开，坐在屋檐下的矮凳上，低垂着头，一声不吭。
他用力吸了两口，才把那烟屁股扔在了地上，用那只没受伤的脚踩了一下。
然后又开始摸裤兜，刚摸出烟盒，还没倒出来呢，就被柳金霞看到了，嗓门又高了一截，
“你要死啊！我这边说什么你听不见? 你那边还抽? 你当现在是以前啊？那烟不要钱的？
抽抽抽，你跟你那烟过去吧，干脆我们全家都喝西北风，就着你那烟味熏死算了，反正早晚得饿死！”
“……”
阮三开深吸了一口气，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重新把那烟塞回裤兜里，也不说话，就这么坐着。
任凭柳金霞怎么骂，他都不吭声。
反正这几个月，他脚受伤了之后，上不了山，下不了地的，挨骂的多了，他也早听习惯了。
院子里头。
一个瘦巴巴的小姑娘正蹲在水缸边搓衣裳。
那小姑娘看着也就十岁的样子，头发干枯，扎着两根细细的辫子，脸上没什么血色，两只手泡在冷水里冻得通红。
柳金霞每骂一声，她的身子就忍不住瑟缩一下，像是生怕被迁怒到。
“娘！饭好了没？我都快饿死了，你能不能先做饭，先别忙着骂我爹了……”
一个十三四岁的黑胖小子突然从堂屋里冲出来，对着柳金霞就开始撒娇。
柳金霞一看到自己的宝贝儿子，脸上的表情总算是好了一些，可嘴上却还是抱怨，
“咋又饿了？早上你起得晚，不给你煮了一大碗的荷包蛋吗？你还吃了三个窝头，这才多大一会儿，咋就又饿了？”
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还真是一点都不假。
现在，她这儿子，比阮老三一个大男人都能吃，看着家里的粮食，心里直慌。
“什么一大碗？那都是水，一共也就俩荷包蛋，能顶啥事？好了，娘，您别管那些了，赶紧的吧，我真的饿了，快做饭啊！”
听着儿子一声声的催促，柳金霞气也撒不到他身上，干脆直接对着墙角那个小姑娘就开始骂，
“二丫，你要死啊？没听到你哥说饿了，过来烧火啊！就那几件衣裳，洗了俩小时了没，还没搓完？
我告诉你，一会儿水没了，你自己去打水啊？一天天的，懒死了，一个两个都偷懒，这家累死我算了……”
“好……娘我错了，我现在就去烧火……”
那小姑娘忐忑了半天，还是没能躲过去，一秒也不敢耽搁，赶紧缩着身子站起来朝着灶房去了，脸上的表情看着还轻松了不少。
可不轻松吗？
她那手泡在水里半天了，烧火多好啊，还暖和，她喜欢烧火。
就是一烧火，一冷一热的，手就会特别痒，但是无所谓，痒着总比冻着强！
“都随了你爹了，磨磨蹭蹭的，一点眼力见都没有，你先把那萝卜给切了，一会儿我炒菜……”
柳金霞嘴上依旧没闲着，照样骂骂咧咧个不停。
那眼神扫过屋檐下的阮三开时，眼神里的厌恶压都压不住。
窝囊废！
她怎么就这么倒霉，千挑万选的，选了这么一个完蛋玩意。
以前看着还行，这两年，也不知道咋了，他是三天两头出状况。
不是上山掉陷阱里了，就是下地伤着腿了，净干些没材料的事情。
三个月前，上山去逮野兔子，兔子没逮到，又被铁片给割到脚了，腿差点都保不住，要不是有人跟他一起，怕是死在山上都没人知道。
就这，养了这么久了，现在走路还瘸着呢。
她一想起这事就窝火，暗暗在心里咒骂，还不如死了算了，死了也清净。
现在，一天天的跟养大爷似的。
她一个女人家家的，嫁的男人指望不上，还得天天伺候，这日子还咋过呢？
她忍不住拢了拢头发，心里恶心的要命。
这些日子她都不敢照镜子。
感觉自从阮三开这个废物不能干活之后，她得老了十岁都不止，脸皮都松了不少，眼角也耷拉得难看……
柳金霞最后瞥了一眼阮三开，见他还低着脑袋装哑巴，气得直跺脚，转身就要去灶房。
可院子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然后就听有人喊道，
“阮老三，你在家没？”
这是大队长的声音？
他来干什么？
柳金霞脚步一顿，不耐烦地应了一声，“在呢，在呢，来了……”
她扭着腰走到院子门口，打开院门，就看到村里的大队长郭得贵推着自行车站在门口，整个人冻得直哆嗦。
“郭大队长，啥事啊？这大冷天，你咋过来我们家了？”
柳金霞脸上立刻堆起一个笑来，拍了拍衣服，
“是不是大队上的拖拉机又坏了，让我们家老三过去修的？可不是我小心眼啊，这一回两回的，我们家老三腿脚现在不好，也不能天天白忙活啊，这队里有钱没钱，粮食啥的给分点也行啊……”
郭得贵一听她这话，就直皱眉。
要是可以，他是真不想过来，尤其是跟阮老三这个婆娘说话，那心眼子太多，算计也太多，谁打跟前过，都恨不得薅一把。
他摆摆手，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进去说吧，不是我找你们家老三。是镇上有人找他。”
“啥？”
柳金霞有些不太相信。
就阮老三那材料，难不成镇上也有人找他修拖拉机？
郭得贵直接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见阮三开坐在屋檐下，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就开口说明了来意。
“老三啊，我跟你说个事，我今天去镇上开会，碰见镇上的办公室主任了，特意把我留下了。他跟我说，前两天有人在打听你们家，好像是你们家亲戚。”
阮三开抬头，露出一张老实憨厚的脸，
“打听我们家？哪个亲戚啊？”
郭得贵摇头，
“我哪知道是你们家哪个亲戚啊？这不得问你自己吗？我只听说是大城市的，沪市知道不？
听说啊，托了好多人才问到咱们镇上的。那个主任也是在电话里跟人聊了几句。打听你的名字，还打听……”
他顿了顿，看了看柳金霞，表情更怪异了，但是，他还是继续说了，
“还打听你婆娘的消息……”
柳金霞更迷糊了，伸手指着自己，
“打听我？”
郭得贵嘴角抽了抽，像是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反正就是打听老三的婆娘和闺女，问过得怎么样？听说人家可有背景了，那电话都是托县政府的人打过来的。
本来说是这两天要过来你们家的，但是也不知道咋回事，好像那边人家里出了大事，急急忙忙就走了。
正好我今天过去，咱们主任就把这事跟我说了说，想着让我过来给你们提个醒！人家说了，过一段时间，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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