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善良聪明鲛人15

阳光从海面斜斜地铺下来，亚瑟趴在船舷边，手臂交叠垫着下巴，蓝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不远处的海面。

南时面向上躺在一只海豚的背上，银蓝色的尾巴在海水中悠闲地摆动。她刚刚吃了几块辣炒年糕——此刻正微微眯着眼，像是在回味，又像是在放空。

海豚发出轻柔的鸣叫，用吻部轻轻蹭了蹭南时的手心。

南时偏过头，唇角弯起，抬手抚过海豚光滑的背脊。

亚瑟看着这一幕，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栏杆。

海豚对南时格外亲近。每次见面，它都会游过来，蹭一蹭她的手，讨要抚摸。

南时待它很温柔。

和待他一样温柔。

亚瑟被这个念头钉在原地。

他定定地望着南时。

她偏着头，睫毛低垂，指尖极轻地划过海豚的背鳍。阳光落在她脸上，神情柔和。

海豚欢快地鸣叫一声，摆尾潜入水中，又很快浮起，绕着她游了一圈。

南时的目光追随着它，唇边那点弧度还在。

亚瑟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他见过她这样看海豚，见过她这样看偶尔游过的海龟，见过她这样看海面上掠过的海鸟。

都是这样的眼神。

温柔而专注。

亚瑟忽然觉得自己像一颗被投入深水的石子。

下沉。无声。胸口堵着什么，说不清是酸涩还是焦灼。

她看他的时候。

也是这样吗？

他拼命回想。每一次对视，每一瞬目光相接。

她看他，确实是平静的。

没有厌烦，没有敷衍，甚至——他愿意相信——是专注的。

可那种专注，和看海豚、看海龟、看那会飞的蠢鸟时，有什么区别？

原来是一样的。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她分明从未许诺过任何特殊。是他自己，从相遇那天起，就在心里为她筑了一座高台，把她放上去，然后仰望着。

可他贪心了。

他不想只是被善待的众生之一。

亚瑟攥紧了船舷边缘的木栏。

海豚发出清亮的鸣叫，像在邀请。

南时轻轻摆尾，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海豚圆润的肚子。

海豚发出愉悦的尖叫，翻身露出白肚皮。

亚瑟听见自己牙关咬紧的声音。

他当然知道这忮忌毫无道理。

她本就是海洋的生灵。海是她的家，海豚是她的朋友，而他——他不过是三个月前被她从风暴里捞起来的一个人类。

他凭什么。

有什么资格。

他甚至不知道她真正的名字。

“海月”是他给她起的。

她从未否认，也从未承认。

她只是……任由他这样叫她。

海豚又发出一声愉悦的鸣叫，扭动着圆滚滚的身体，去蹭南时的手心。

南时又笑了。

胸腔里那颗心像是被一只手反复揉捏。

亚瑟忽然想问她：

你在海里有朋友吗？有家人吗？会想念他们吗？

你觉得孤独吗？

会需要我吗？

可他没有问。

他只是安静地趴在船舷边，看她与海豚嬉戏。

直到太阳又升高了些，海豚发出告别的鸣叫，潜入深蓝。

南时游回船边。

她看见他的脸。

那双清澈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尾鳍轻轻拍水，像是在问：你怎么了？

亚瑟弯起嘴角。

“没什么。”他说，声音平稳，甚至带点笑意，“看你和它玩，觉得……很好看。”

南时没有追问。

只是很自然地打开保温盖子，拿着亚瑟做好的烤鱼吃着。

“海月。”

南时抬着头，清澈的眸子望向他，带着淡淡的询问。

“你今天……开心吗？”

南时看着他，轻轻点了下头。

亚瑟没有再说话。

他安静地看着她吃完烤鱼，看她用他备好的湿帕净手，看她将用过的手帕叠好放回食盒边沿——这是他和她之间渐渐形成的默契。

这些细碎的、属于日常的仪式感，让他生出一种隐秘的欢喜。

仿佛他们本该如此。

南时将筷子搁回空盘边缘，抬眼看向海面。

阳光铺成一条碎金的路，从船边一直延伸到天际。

亚瑟忽然开口。

“海月。”

她转过头。

他叫这个名字已经三个月了。

从试探，到习惯，到如今每次唤出都像在心里默念过千百遍。

“你现在想不想，去岸上看看？”

南时又沉默了。

亚瑟抿了抿唇。

这是他第四次问这个问题了。

第一次是在一个多月前。那时他刚发现她爱吃东方菜，兴致勃勃地讲起一家中餐馆的装潢、餐具、甚至餐桌上铺的蓝白印花桌布。讲到最后，他问：你要不要亲自去看看？

她摇了摇头。

第二次是两周后。他学会了做三道东方菜，带着成品来见她，说着岸上其实没你想的那么可怕，我可以带你四处转转。

她还是摇头。

第三次是上周。

他特意带了一本摄影集，翻到其中一页——那是一座海边小镇，白墙蓝窗，巷子尽头就是海。

“这里离海很近。”他把摄影集举到她眼前，“走几步就能回来。”

她看了很久。

最后，仍然摇头。

这一次是第四次。

亚瑟觉得自己像在推一块礁石。日复一日，月复一月，石头纹丝不动。

可他还是忍不住。

他见过她吃人类食物时亮起的眼睛。见过她听人类故事时微微前倾的身体。见过她注视陆地方向时，尾鳍拍打水面的频率会变快。

她好奇。

她想去。

可她就是不肯点头。

“是因为……”亚瑟斟酌着措辞，“你没办法离开海吗？”

传说里，鲛人离水则亡。

南时这次摇头了。

不是这个原因。

那是什么？

“因为你怕别人发现你的身份？你的尾巴确实不好藏，但你能坐轮椅——我之前给你看过的那个，再穿着长裙，这样就可以不会被发现了。”

南时抬起手。

指向自己的尾鳍，做了个“分开”的手势。

亚瑟怔住。

“你是说……”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你的尾巴，可以变成腿？”

南时点头。

亚瑟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鲛人化尾。

传说里，这是成年的标志。

她能上岸。

她一直都能。

可她从来没有——从来没有答应过他。

亚瑟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垂下眼帘，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愿意去？”

南时静静看着他。

她没有回答。

但亚瑟忽然懂了。

不是不能。

是不敢。

她好奇，她向往，她想要去看看那个与海洋截然不同的世界。

可她也在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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