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马忠的冷箭

夜色如墨，麦城之外的平原上，火把的光芒在风中摇曳不定。

关羽单膝跪在血泊之中，青龙偃月刀插在身侧的泥土里，刀身上的血槽还在往下淌着殷红的液体。他的左肩中了一箭，箭杆被他自己折断，箭头还嵌在肉里，每一次呼吸都带出喉咙深处压抑的闷哼。

关平挡在他身前，手中的长枪已经折断，换了一把从东吴士兵手中夺来的环首刀。刀口卷了刃，他的衣甲上至少有三处伤口在往外渗血，但他一步都没有后退。

“父亲，坚持住！”关平的声音嘶哑，“刘封一定会来的！”

关羽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青龙刀的刀柄。

他知道自己可能撑不到那一刻了。失血过多让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周围东吴士兵的火把在他眼中变成了一片昏黄的光晕。但他不能倒下——关羽，汉寿亭侯，刘备的结义兄弟，怎么能在这群鼠辈面前低头？

包围圈越来越小。

潘璋骑在高头大马上，站在百步之外，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他的身边，一个身材瘦削的校尉正拉满了弓弦，箭尖对准了关羽的咽喉。

那人名叫马忠。

“将军，让我一箭结果了他。”马忠的声音不大，却透着阴冷的杀意。

潘璋摇了摇头：“孙权要活的。”

“关羽的性子您知道，他不会投降。与其让他冲出去，不如……”

“我说了，要活的！”潘璋打断了他，“他已经是笼中之鸟，还能飞到哪里去？”

马忠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但还是缓缓放下了弓箭。

就在这一瞬间，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沉闷的雷鸣声。

不，不是雷声。

是马蹄声。

成千上万的马蹄声。

潘璋猛地转头，只见西北方向的地平线上，一片火海正在迅速逼近。那是无数火把连成的光河，在夜幕中奔腾而来，速度快得惊人，让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怎么回事？！”潘璋惊怒交加，“是谁的人马？”

斥候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脸色惨白：“将军，是……是蜀军！从西北方向杀过来的，至少三千骑！”

“三千骑？！”潘璋眼睛瞪得滚圆，“上庸的兵马怎么可能会来？孟达不是已经……”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片火海已经冲到了近前。

最前方，一匹黑色骏马如离弦之箭，马上的将领身披银甲，左颊一道浅疤在火光中若隐若现。他的手中没有拿长兵器，而是端着一杆改良过的连弩，身后数百名精锐骑兵同样手持连弩，呈扇形展开。

正是刘封！

“放箭！”

刘封一声令下，数百支弩箭如蝗虫般飞向东吴军的包围圈。改良过的连弩射程更远，穿透力更强，一瞬间就有数十名东吴士兵中箭倒地。

包围圈出现了一个缺口。

关平一眼就看到了那面飘扬的“刘”字大旗，泪水瞬间夺眶而出：“父亲！刘封来了！他真的来了！”

关羽艰难地抬起头，看到那匹黑色骏马上熟悉的身影，那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嘴角溢出了鲜血：“这小子……真的来了……”

刘封策马冲入敌阵，手中的连弩不断发射，每一箭都精准地射穿一个东吴士兵的咽喉。身后的无当飞军紧随其后，三千铁骑如一把尖刀，直接切进了包围圈的腹部。

“关将军！平弟！往这边突围！”刘封的声音在战场上回荡。

关平奋力砍倒一个冲上来的敌兵，扶着关羽往刘封的方向移动。但关羽已经失血过多，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要花费巨大的力气。

马忠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看到潘璋还在犹豫，咬了咬牙，再次举起了弓箭。这一次，他没有请示，因为他知道，如果让关羽活着离开，日后必成大患。

箭尖对准了关羽的后心。

但就在他要松弦的一刹那，刘封的目光忽然扫了过来。

那是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刘封在无数日夜训练中培养出的战场感知力，让他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那道冷冽的杀意。

他看到了马忠。

看到了那张阴鸷的脸，看到了那支拉满的弓，看到了箭尖对准的方向。

“不——！”

刘封猛地从马上跃起，连弩扔到一边，整个人如猛虎下山般扑向关羽的身后。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在半空中就完成了转身，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支箭的去路。

“噗——”

箭矢入肉的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中微不可闻。

刘封只觉得左颊一阵剧痛，那股力量让他的脑袋猛地偏向一侧，鲜血从脸颊上飙射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弧线。

他没有停下。

落地的瞬间，他左手抱住关羽，右手拔出腰间的短刀，朝着马忠的方向狠狠掷了出去。

短刀划破夜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

马忠大惊，猛地侧身，刀锋擦着他的脖子飞过，割破了一层皮肉，鲜血直流。他吓得脸色惨白，再也不敢停留，拨马就往后逃。

“刘封将军中箭了！”身后的亲卫惊呼。

“闭嘴！别喊！”刘封咬牙低吼，左颊的箭还插在那里，鲜血顺着脸颊流进了衣领，染红了一片。他忍着剧痛，用右手撕下一块衣襟，胡乱缠在脸上，然后看向关羽，“将军，还能走吗？”

关羽看着刘封脸上那支箭，看着这个年轻人毫不犹豫地为自己挡箭的举动，虎目中涌起了浑浊的泪光。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

“平弟，扶着关将军上马！”刘封命令道。

关平连忙把关羽扶上自己的战马，然后翻身上去，坐在关羽身后，一手揽着父亲的腰，一手提刀。

潘璋终于回过神来，大怒道：“拦住他们！别让关羽跑了！”

东吴军再次围了上来，但三千无当飞军已经在外围形成了一个坚固的盾阵，连弩手轮番射击，将任何试图靠近的敌兵射成刺猬。

刘封翻身上了自己的战马，拔出腰间的长刀，环顾四周。他的左颊已经疼得麻木了，但他的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无当飞军，听令！”他高举长刀，“随我突围，保护关将军回营！”

“杀——！”

三千人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刘封一马当先，长刀挥舞间，一个又一个东吴士兵倒在血泊中。他从一个校尉手中夺过一杆长枪，左手刀右手枪，双持杀入敌阵，所过之处，哀鸿遍野。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在朝堂上隐忍谨慎的刘备义子，不再是那个被质疑、被猜忌、被排挤的“外人”。他是一名将领，是关羽的救命恩人，是无当飞军的统帅。

他要用敌人的鲜血，来洗刷这个夜晚的绝望。

潘璋看着那个疯子般杀入阵中的年轻人，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他征战沙场数十年，见过无数猛将，但像刘封这样不要命、不要伤、不回头的人，还是第一次见到。

“拦住他！快拦住他！”潘璋歇斯底里地喊道。

但没有人能拦住刘封。

他的长枪刺穿了一个偏将的咽喉，长刀砍断了另一个百夫长的手臂。他的银甲已经被鲜血染红，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左颊上的箭杆在战斗中撞断了一截，残留的部分随着他的动作不断晃动，疼痛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因为他知道，今夜如果冲不出去，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

他杀红了眼。

身后的无当飞军被他的气势感染，一个个如狼似虎，刀刀见血，箭箭夺命。这支由刘封亲自训练的精锐部队，在山地作战中磨练出的战斗力和凝聚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

包围圈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走！快走！”刘封大喊。

关平护着关羽率先冲出了包围圈，无当飞军紧随其后。刘封最后一个撤退，他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和火光，然后拨马而去。

潘璋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关羽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知道，自己完了。

孙权要活的关羽，他却让关羽在他的眼皮底下被人救走。而救走关羽的，竟然只是一个偏将军，一个刘备的义子，一个他根本没放在眼里的小角色。

马忠来到他身边，脸色同样惨白：“将军，现在怎么办？”

潘璋沉默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追……给我追！”

但他知道，追不上了。

三千无当飞军的殿后部队，在刘封的指挥下且战且退，连弩的远程压制让东吴骑兵始终无法靠近。等到潘璋重整旗鼓，刘封的队伍已经消失在麦城东北方向的丘陵地带。

夜风呼啸，吹散了战场上的血腥气。

潘璋骑马立在麦城城外，看着空荡荡的夜色，眼中满是绝望和不甘。

而刘封，这个被历史遗忘的名字，今夜之后，将再也无法被任何人忽视。

（第75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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