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 弃暗投明
当天深夜，北府军大营的中军帐里还亮着灯。
炮击已经持续了整整一个白天加半个夜晚，炮手们轮班休息，火炮没有停过。
帐中诸将围在案前，面上都带着一层赶不走的倦色，但谁也没有去睡。
许山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申州城的城防图，图上的四面城墙用炭笔标了炮击的落点，密密麻麻的圆圈叠在一起，看上去声势不小。
王云彤把今天炮击的记录翻到最后一页，合上册子，开口时语气比平时沉了几分：“王爷，炮击了一天一夜，效果不太理想。”
“实心弹砸在墙面上只能崩掉一层石皮，里面的夯土夹层纹丝不动，对城墙主体的损伤有限。”
“申州的城墙比蟒山和北麓那些寨墙厚得多，用的石料也大，咱们的火炮口径不够，砸上去跟拿拳头捶墙差不多。”
雷明在旁边点了点头，补了一句：“北面的城墙有几处垛口被炸塌了，但主体墙身没有裂缝。”
“照这个打法，至少得轰上十天半月才能轰出缺口，火药消耗太大，后方的补给跟不上。”
帐中安静了片刻，诸将都是眉头微皱。
就在这时，一个亲卫掀帘进来，快步走到许山身侧弯下腰，压低嗓门禀报：“王爷，从申州城里出来了一个人，说是要面见王爷和黄将军。”
“人已经被扣在营门口了，身上没有兵器，也没有带信，只说要当面谈。”
许山抬起头来，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黄震。
黄震也显得有些意外，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许山沉默了一息，朝亲卫点了点头。
“把人带进来。”
过了一会儿，帐帘被掀开，两个亲卫押着一个穿灰布短衫的中年男人走进来。
那人四十来岁，面皮黝黑，身形偏瘦，左臂上有一道旧疤，从袖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正是之前与周雄耳语过的那位副将。
黄震看到那道疤的时候猛地站了起来，嗓门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意外：“刘成？你怎么来了？”
那人朝黄震拱了拱手：“黄将军，周将军让末将今夜出城，特意来面见镇北王和黄将军，有重要的事情相商。”
许山见来人与黄震相熟，朝其抬了一下手。
“什么事情？”
刘成站在案前，朝许山行了一礼后说道：“禀告王爷，我们想帮助镇北军里应外合，杀进申州城。”
听到这话，诸将都是面露惊讶。
许山眉头微皱，上下打量了刘成一眼，“为什么这么做？”
刘成解释了一番，大意是周雄自从黄震被困安平、赵光嗣见死不救之后，心里就对赵光嗣有了疙瘩。
黄震在安平城被围了十来天，城里粮草断绝，士卒杀马充饥，赵光嗣却在申州按兵不动，一兵一卒都没有派出去。
周雄跟着黄震打了五年仗，黄震待他如兄如弟，所以见到赵光嗣如此对待田震，心都凉了半截。
刘成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黄将军在安平城饿着肚子等援兵的时候，赵光嗣在申州城里吃香喝辣。”
“黄将军投降是迫不得已，他赵光嗣有什么脸骂黄将军？”
“周将军说，黄将军受了委屈，他不能看着不管。”
“正好如今北府军的火炮轰得城里人心惶惶，赵光嗣自己上城墙被炸得灰头土脸跑下来，城中的守军都看在眼里。”
“周将军觉得赵光嗣撑不住了，与其跟着他一起死在申州，不如替黄将军做一回主，把西门打开，迎北府军进城。”
黄震站在案侧，听着刘成一句一句说下来，眼眶慢慢红了。
他把头偏到一边去，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嗓门哑了几分：“周雄这个憨货…我走的时候跟他说过，别犯傻，好好活着。”
“他倒好，自己把脑袋别在裤腰上替我出气。”
刘成朝黄震拱了拱手，笑着说道：“黄将军，我跟周将军在您帐下效力多年，知道您是什么人，也清楚这些年您有不少功劳。”
“所以看到黄将军受了委屈，我们得替黄将军讨回来。”
黄震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上前拍了拍刘成的肩膀。
许山见到这一幕，笑着说道：“既然二位将军愿意为黄将军打抱不平，本王也来帮上一手，只是不知道究竟怎么个里应外合法？”
“明天卯时，周将军会带人控制西城门。”
刘成说道。“他会打开西门，放下吊桥，以红旗为令，迎接北府军入城。”
帐中安静了一息。
许山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案面上那张城防图上，手指在西门的位置上轻轻点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到刘成身上。
“好，这事我应了，如果城破，必定重重有赏。”
“先下去吧。”
刘成激动地拱了拱手，“谢王爷！”
说罢，他便跟着亲卫退出了大帐。
魏山虎看着他的身影消失，转头看向许山说道：“王爷，这会不会是赵光嗣设的诱敌之计？”
“故意放个人出来诈降，等咱们往西门冲的时候伏兵四起，把咱们一锅端了。”
大牛咧嘴笑了一声，拿手肘又拐了魏山虎一下：“老魏，你看你，又来了，你就是被蛇咬了一口，见着井绳都哆嗦。”
魏山虎没有恼，只是瞪了他一眼：“我这是谨慎，不是怕，你大牛胆子大，到时候冲进西门被人围了，别喊我来救你。”
大牛嘿嘿笑了两声，“你放心，俺要是被围了，第一个喊你。”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斗了两句嘴，帐中原本紧绷的气氛松快了一些。
许山看着两人斗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打断他们。
燕破岳把话头拉回了正事上，语气平静地说道：“王爷，魏将军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赵光嗣如今是已经被逼到了末路，保不齐就会想要兵行险招。”
“万一西门是个陷阱，咱们带人冲进去被围了，损失就大了。
许山听完两人的话，把目光转向田震。
“黄将军，你怎么看？”
黄震沉默了几息，随后开口道：“王爷，周雄在末将帐下效力了五年，这个人末将了解。”
“他打仗不算顶尖，但为人忠厚，从不撒谎。”
“他如今替末将出头，末将不能辜负他这份心意。”
说罢，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案前，朝许山拱了拱手，然后膝盖一弯跪了下去，“王爷若是有顾虑，末将愿率所部先攻入城内，为大军扫平障碍。”
“若有埋伏，末将第一个死在里面，绝不连累大军。”
许山站起身来，绕过案面走到黄震面前，伸手把他扶了起来。
他看着黄震的眼睛，笑着道：“黄将军既然有这个决心，那明日便由黄将军为先锋，只是务必要万分小心。”
黄震退后一步，抱拳行了一礼。
“末将必不负嘱托。”
许山回到主位上，扫了一圈帐中诸将，再次开口道：“咱们原本的计划是先用火炮轰上几天，破了城墙再大举进攻。”
“如今破城的机会提前出现了，肯定要抓住。”
“明天卯时，黄将军带所部先攻西门。”
“朔风骑和憾山骑跟在田将军后面，但不要靠得太近，等黄将军控制了西门、放下吊桥之后，骑兵再往里冲。”
“等西门突破之后，其他三面同时进攻，让赵光嗣顾此失彼。”
“雷明和王云彤继续指挥炮击，明天拂晓之前把炮口转向城内，压制城中的守军。”
诸将齐声应了，各自起身朝帐外走去。
大牛走到帐门口回头朝魏山虎挤了挤眼，嗓门粗厚地响了一声：“老魏，明天看俺的，你就在后面慢慢谨慎着，等俺破了城，你再来。”
魏山虎哼了一声，抬脚在他屁股上虚踢了一下：“滚，明天你要是冲得太快被人围了，我可不去救你。”
大牛哈哈笑了两声，掀帘出去了。
魏山虎跟在后面，嘴角弯着，步子不急不慢地走了出去。
黄震走在最后面。
他出了帐门，站在帐外的空地上，朝申州城的方向看了一眼。
城墙上灯火通明，北府军的火炮还在断断续续地轰着，炮弹落在城墙上的闷响隔着夜色传过来，一声接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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