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阴蚀百里·封城之策
一
邱莹莹几乎是跌撞着冲进寝殿的。
她浑身上下湿透了,不是因为雨——今夜月朗星稀,没有一滴雨——而是因为冷汗。大巫咸最后那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铁钉,死死钉在她脑子里,每跑一步就往深处钻一分,钻得她头皮发麻,心脏揪紧。
“井底的阴气并未完全消散……会渗入地下,渗入井水,渗入每一个饮用井水之人的体内。”
那不是威胁,是事实。
她在甘露房废墟中感应到的、从井底渗出的那些阴冷气息,此刻回想起来,确实不只是向空中扩散,更多的——是往地下渗透。夯土层、碎石层、地下水流……那些阴气如同无数条冰冷的蛇,钻入大地的缝隙,沿着地下水脉,向四面八方蔓延。
亳邑城的水源,主要来自洹水及其支流,以及城中星罗棋布的水井。如果井底的阴气渗入地下水脉,那么——
整座城的人,都会中毒。
不是立刻暴毙的那种毒,而是像雍己一样,慢慢被侵蚀生机,慢慢变得虚弱、嗜睡、咳血、畏寒……最后在无尽的痛苦中死去。
大巫咸说的“商室注定要毁在老夫手中”,不是要杀雍己一人,而是要杀——
整座亳邑城的人。
邱莹莹推开主殿的门时,动静太大,惊醒了正在外间值夜的巫彭。老巫彭从席上弹起来,手中还攥着那根木棍,睡眼惺忪地看着浑身狼狈、面色惨白的邱莹莹,愣了一瞬,随即脸色大变。
“仙子?出什么事了?”
“大巫咸来过了。”邱莹莹的声音沙哑,气息不稳,“在甘露房废墟。”
巫彭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她还白。
“他……他做了什么?”
“他引爆了骨杖,消失了。”邱莹莹快步走向内殿,“但他临走前说了一件事——井底的阴气没有散尽,正在渗入地下水脉。整座亳邑城的水源,都可能被污染。”
巫彭手中的木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张着嘴,瞪着邱莹莹,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内殿里,灯还亮着。
雍己没有睡。
他半靠在玉席上,手中握着那枚血玉,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邱莹莹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那种锐利不是病弱之人该有的,而是——
一个在黑暗中潜伏了十五年的猎手,终于看到猎物露出破绽时的那种锐利。
“说。”他只说了一个字。
邱莹莹跪坐在他面前,将甘露房废墟中发生的一切——大巫咸的出现、对话、骨杖的引爆、以及最后那句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她说完后,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巫彭站在门口,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他的脸上已经没有血色,嘴唇发青,眼眶泛红,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雍己低着头,看着掌心的血玉,一动不动。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将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良久。
“巫彭。”雍己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巫彭打了个激灵,踉跄着走进来,扑通跪在玉席前:“老臣在!”
“亳邑城有多少口水井?”
巫彭愣了一下,迅速在脑中盘算:“城内的……加上城郊的……大约……四十七口。其中供宫中饮用的,有七口。”
“城外百姓饮用的是洹水?”
“是。洹水从城西流过,沿岸数十个村落都靠它灌溉饮用。”
雍己沉默了片刻,又问:“甘露房那口井,与洹水是否相通?”
巫彭的脸色更加难看:“那口井……位于王宫地脉的阴穴之上,井底极深,据说……与地下暗河相连。而那条暗河,最终汇入洹水。”
雍己闭上了眼睛。
邱莹莹的心沉到了谷底。
如果甘露房井底与地下暗河相连,而暗河又汇入洹水,那么——
不是整座亳邑城,而是整条洹水流域,都将被污染。
沿岸数十个村落,数以万计的百姓。
大巫咸说的“千千万万”,不是夸张。
是事实。
“系统。”邱莹莹在脑海中呼唤,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宿主,我在。】
“大巫咸说的是真的吗?井底的阴气真的会污染地下水脉?”
【分析中……】系统沉默了数息,【基于宿主提供的能量波动数据和地下水文结构推测,概率为87.3%。警告:若污染扩散至洹水主干,影响范围将覆盖直径约一百五十里的区域,涉及人口约三至五万。随时间推移,污染范围可能进一步扩大。】
百分之八十七。
三到五万人。
邱莹莹的手指深深掐入掌心,指甲刺破皮肤,渗出鲜血,她却感觉不到疼。
她以为自己赢了。
她以为毁了红井、救了雍己,任务就完成了一大半。
她忘了——大巫咸经营了十五年,不可能只有一套方案。
如果红井被毁,他就毁掉整座城。
鱼死网破。
“莹莹。”
雍己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发现雍己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正看着她。他的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但邱莹莹在那平静之下,看到了一种——
燃烧的、压抑的、几乎要将他自己吞噬的怒火。
那种怒火不是针对她,而是针对大巫咸,针对那些将他和整座城推向绝境的人。
“你体内的力量,能净化那些阴气吗?”他问。
邱莹莹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太分散了。地下水脉错综复杂,阴气渗入后随水流扩散,民女的妖力只能作用于局部,无法覆盖整条洹水流域。”
雍己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巫彭,”他转向老巫彭,“城中可有能净化水源的巫术?”
巫彭苦着脸:“有……但都需要施术者亲临水源地,且每次只能净化一小片区域。若要净化整条洹水,需要数十名大巫同时施术数日……老臣……老臣做不到啊。”
“那就召集城中所有巫者。”雍己的语气不容置疑,“不管是宫中的,还是民间的,全部召集起来。”
巫彭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深深叩首:“喏。”
他起身要走,又被雍己叫住。
“还有一件事。”雍己的目光变得冰冷,“甘露房那些巫医和弟子,全部拿下。一个不许跑。”
巫彭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老臣明白!”
他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声在走廊中迅速远去。
殿内,只剩下雍己和邱莹莹。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叠在一起。
雍己看着邱莹莹,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掐破掌心的那只手。
他的手指依旧冰凉,力道却很稳。
“不要伤了自己。”他低声说,掰开她的手指,看着她掌心那几个深深的指甲印,“你受伤,孤会心疼。”
邱莹莹愣了一下。
她抬头看着雍己,对上那双漆黑的、此刻异常温柔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王上……”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叫我的名字。”雍己打断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在这里,没有外人。”
邱莹莹又是一愣。
她看着雍己,看了很久,才缓缓点了点头。
“子伷。”她轻声叫出他的本名。
雍己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淡淡的、带着暖意的笑容。
“再叫一次。”
“子伷。”
“再叫。”
“子伷。”邱莹莹的声音变得坚定,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软的执着。
雍己握紧了她的手。
“不管前面的路有多难,”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们一起走。”
邱莹莹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她用力点了点头,反握住他的手。
窗外,月色如水。
远处,甘露房废墟的方向,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蠢蠢欲动。
但此刻,在这间小小的寝殿里,在这盏摇曳的烛火下,两颗孤独的、被命运抛入深渊的灵魂,紧紧靠在了一起。
二
天还没亮,整座王宫就炸开了锅。
巫彭带着十几个亲信卫士,以“王上口谕”的名义,突袭了甘露房巫医和弟子们的住处。那些人大半夜被从睡梦中拖起来,有的还在迷糊中就被按倒在地,五花大绑。有几个试图反抗的,被卫士当场用刀背砸晕,拖死狗一样拖走。
消息传到宫中其他地方,引起了一阵骚动。
有人拍手称快——那些被甘露房巫医欺压过的宫人,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有人胆战心惊——那些与大巫咸一脉有勾连的人,开始连夜销毁证据,甚至有人收拾细软,试图趁乱逃出宫去。
但雍己早有准备。
宫门在昨夜就被巫彭秘密下令封锁了,只进不出。那些试图逃跑的人,刚走到宫门口就被拦下,连同他们的包袱一起被押送到偏殿关押。
天亮时,甘露房一脉在宫中的势力,被连根拔起。
一共三十七人,全部关押在废弃的西偏殿中,由巫彭亲自带人看守。
而雍己,在邱莹莹的搀扶下,第一次出现在了朝堂上。
说是朝堂,其实就是正殿。
天还没大亮,殿内光线昏暗,青铜灯树上的烛火全部点燃,将整座大殿照得通明。留守亳邑的大臣们被紧急召来,一个个睡眼惺忪、衣冠不整地站在殿中,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
当雍己穿着玄色冕服、头戴冕旒,从屏风后缓缓走出时,殿内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些大臣中,大多数人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雍己了。
在他们的印象中,商王雍己是一个病弱得连床都下不了的废人,一个只会烧龟甲占卜的昏君,一个随时可能咽气的傀儡。
但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个人——
虽然脸色依旧苍白,身形依旧瘦削,但他的眼神清澈而锐利,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他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没有半分踉跄。
这不是一个病入膏肓的人。
这是一个王者。
一个被囚禁了十五年、终于挣脱牢笼的王者。
雍己在王座上坐下,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
没有人敢与他对视。
“孤昨夜,做了一件事。”雍己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座大殿,“甘露房巫医弟子三十七人,全部下狱。”
殿内一片哗然。
几个与甘露房关系密切的大臣脸色惨白,腿都软了。
“王上……”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臣颤巍巍地站出来,“甘露房乃大巫咸所设,负责王上膳食医药,其弟子皆是大巫咸一脉……王上如此行事,恐得罪大巫咸……”
“得罪?”雍己冷冷地看着那个老臣,“孤是商王,还是大巫咸是商王?”
老臣浑身一颤,扑通跪地:“臣……臣失言!”
“你确实失言了。”雍己的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大巫咸在井水中下毒,欲毒杀孤、毒杀满朝文武、毒杀整座亳邑城的百姓。你告诉孤,这样的人,孤该不该得罪?”
殿内再次哗然,比刚才更加剧烈。
下毒?毒杀满朝文武?毒杀整座城?
大臣们面面相觑,脸上满是震惊和恐惧。
“王上此言……可有证据?”另一个大臣站出来,声音有些发抖。
雍己看了邱莹莹一眼。
邱莹莹从袖中取出那卷羊皮,展开,让殿中众人看清上面的字迹。
“咸与隗……以吾兄之血……井眼为媒……咒锁魂魄……食饵日进……生机日削……如附骨之疽……无力挣脱……”
羊皮上的字迹潦草颤抖,却清晰可辨。
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认出了那上面的内容——那是大巫咸与巫隗合谋,以巫术诅咒商王、慢性毒害的证据。
“这……这是……”
“这是孤亲手所书。”雍己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压抑了十五年的怒火,“十五年前,孤继位之初,便察觉饮食有异。孤暗中查探,发现了甘露房井中的秘密。孤写下这份证词,藏于西偏殿废墟之中,等待有朝一日,能公之于众。”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殿中众人。
“这一等,就是十五年。”
殿内一片死寂。
几个老臣已经红了眼眶,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王上……”那个须发花白的老臣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哽咽,“老臣……老臣有罪!老臣这些年,对王上疏于照顾,对甘露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老臣有罪!”
他一带头,殿中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臣有罪!”
“臣等有罪!”
雍己看着跪了一地的大臣,眼中没有得意,没有快意,只有深深的疲惫。
“起来。”他说,“孤不是要治你们的罪。孤要你们……帮孤,救这座城。”
大臣们抬起头,看着他。
“井底的阴气正在渗入地下水脉,污染整条洹水流域。”雍己的声音变得沉重,“若不及时阻止,不出半月,亳邑城及沿岸数十村落,都将中毒。症状与孤这些年所患之病相同——嗜睡、乏力、咳血、畏寒……最后在痛苦中死去。”
殿内再次炸开了锅。
这次不是哗然,是恐慌。
“这……这可如何是好?”
“王上,臣家中老小都饮洹水!”
“臣也是!”
大臣们七嘴八舌,有的急得直跺脚,有的脸色惨白瘫坐在地,有的已经开始盘算如何让家人逃离亳邑。
“安静!”雍己一声低喝,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慌什么?”他冷冷地看着众人,“孤既然将此事告知你们,自然已有对策。”
他看向巫彭。
巫彭上前一步,沉声道:“老臣已召集城中所有巫者,共二十三人,将在今日午后,于甘露房废墟举行净化仪式。但……净化整条洹水,需要数十名大巫同时施术数日,老臣人手不足,力有不逮。”
雍己点了点头,转向众大臣:“你们家中,可有精通巫术者?或有认识民间巫者的?全部举荐上来。非常时期,不论出身,不论门派,只要有一技之长,皆可来宫中效力。”
大臣们纷纷点头,有的已经开始在脑中搜罗人选。
“还有一件事。”雍己的语气变得更加严肃,“从今日起,城中所有水井,全部封停,不得饮用。宫中及百姓饮水,暂由城外洹水上游未污染区域取水,由军队护送,每日定量分配。”
“喏!”几个武将出列,抱拳领命。
“各村落也要派人通知。”雍己继续说,“告诉他们水中有毒,暂时不可饮用洹水。宫中会安排送水,让他们耐心等待。”
“喏!”
一道道命令从正殿发出,迅速传遍整座亳邑城。
封井、送水、召集巫者、净化仪式……
整座城,在王令下达的那一刻起,进入了紧急状态。
三
午后,甘露房废墟。
二十三名巫者齐聚井边,或穿黑袍,或着麻衣,或披兽皮,形貌各异,但此刻脸上的表情都是同样的凝重。他们是亳邑城中能找到的所有巫者——有宫中的大巫,有民间的术士,有走街串巷的游医,甚至还有一个据说能与鬼神沟通的老妪。
巫彭站在井边,手中握着一根新的骨杖——这是他自己的法器,虽然比不上大巫咸的威力,但也算得上是一件不错的巫器。他环顾四周,沉声道:“诸位,今日请你们来,是为了净化这口井中渗出的阴气。阴气已渗入地下水脉,若不及时阻止,整座城都将遭殃。”
巫者们面面相觑,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眼中闪过恐惧。
巫彭继续道:“净化仪式将由老臣主持,诸位各司其职,按老臣的吩咐站位、念咒、施术。谁若临阵退缩,休怪老臣不客气。”
他的语气严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巫者们纷纷点头,不敢有异议。
邱莹莹站在废墟边缘,看着井边那些巫者,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二十三个人,太少了。净化整条洹水,至少需要五六十人。而且这些巫者中,大部分是民间术士,修为有限,能发挥多大作用,实在难说。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体内虽然有妖力和诅咒之力,但那两种力量都不适合大规模净化。妖力太纯净,遇到阴气就像火遇水,会剧烈冲突;诅咒之力虽然与阴气同源,但用它来净化阴气,就像用油灭火,只会越烧越旺。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自己的妖力,协助巫彭维持仪式阵法的稳定。
仪式在午时三刻正式开始。
巫彭站在井口正前方,手持骨杖,口中念诵着古老的咒文。那咒文晦涩难懂,音节古怪,像是某种早已失传的语言。随着他的念诵,骨杖顶端开始散发出微弱的光芒,那光芒先是白色,渐渐变成金色,最后变成一种温暖的、如同夕阳般的橙红色。
其他巫者按照巫彭的吩咐,在井口周围站成一个圆圈,每人手中都捧着一件法器——有铜镜、有玉璧、有龟甲、有兽骨——同时念诵着各自的咒文。
二十三种不同的咒文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如同合唱般的韵律。
邱莹莹站在巫彭身后,双手按在他的背心,将一丝妖力缓缓输送过去。她的妖力进入巫彭体内,沿着他的经脉流向骨杖,与骨杖的光芒融合在一起,变得更加明亮、更加稳定。
井口开始有了反应。
一股黑色的、浓稠的雾气,从井底缓缓升起,在空中扭曲、翻滚,发出低微的、令人牙酸的嘶鸣声。那是残留在井底的阴气,被净化仪式的力量逼了出来。
巫彭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咬紧牙关,将骨杖举得更高,咒文念得更加急促。
其他巫者也加大了力度,法器的光芒越来越亮,咒文的声音越来越高亢。
黑色雾气在光芒的照射下,开始慢慢消散。不是一下子消失,而是像冰雪遇到阳光一样,一点一点地融化、蒸发、化为乌有。
邱莹莹心中稍安。
有效果。
虽然慢,但确实有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井口的黑色雾气越来越稀薄,最后只剩下几缕细丝,在光芒中挣扎了几下,终于彻底消散。
巫彭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放下骨杖,双腿一软,几乎站不稳。邱莹莹连忙扶住他,将他搀到一旁坐下。
其他巫者也纷纷瘫坐在地,大口喘着气,脸上满是疲惫。
“井口的阴气……净化了。”巫彭的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欣慰,“但……渗入地下水脉的那些……还需要……还需要多次仪式……才能慢慢清除。”
邱莹莹点了点头,看向井口。
井口黑洞洞的,不再有阴气溢出,但她能感觉到,地下深处,那些渗入水脉的阴气,依旧在缓慢扩散。
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战斗,还在后面。
四
接下来的几天,整座亳邑城都笼罩在一种紧张而压抑的氛围中。
城中的所有水井被封,百姓饮水全靠军队从城外洹水上游运送。每日清晨,一队队士兵赶着牛车,拉着装满清水的陶罐,走街串巷,挨家挨户分发。每人每日限量一罐,勉强够喝,但洗衣、做饭、洗漱都得省着用。
有人抱怨,有人不满,但大多数人还是理解的。毕竟,命比水重要。
净化仪式每天都在进行。
巫彭带着那二十三个巫者,每日午时三刻准时在甘露房废墟集合,举行净化仪式。邱莹莹每次都到场,用妖力协助巫彭维持阵法。她的身体在一天天恢复,妖力也在一天天增强,体内的能量平衡越来越稳定,掌心那道图腾纹路也越来越清晰。
但渗入地下水脉的阴气,比预想的更加顽固。
每次仪式,只能净化一小片区域。而整条洹水流域,方圆一百五十里,按照这个速度,至少要三个月才能彻底净化完毕。
三个月。
三万到五万人。
每日限量的一罐水。
邱莹莹不敢想象,三个月后,这座城会变成什么样子。
更让她不安的是,大巫咸消失了。
骨杖引爆后,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踪迹。巫彭派人搜遍了亳邑城内外,都没有找到他。那些被关押的甘露房弟子也交代不出他的下落——他们说,大巫咸行踪诡秘,从不提前告知去向,每次都是他突然出现、突然消失,没有人知道他的藏身之处。
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巫,一个掌握着强大巫术的敌人,藏在暗处,随时可能再次出手。
这种如芒在背的感觉,让邱莹莹夜不能寐。
第七天深夜,她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
梦里,整座亳邑城被黑色的雾气笼罩,城中百姓在雾气中挣扎、哀嚎、一个个倒下。雍己站在城头,看着她,眼中满是绝望。
她拼命伸手去够他,却怎么也够不到。
“莹莹……”
有人叫她的名字。
不是梦里的雍己,是现实中的。
邱莹莹猛地睁开眼,发现雍己不知何时来到了东暖阁,正坐在她的榻边,手中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黍羹。
“做噩梦了?”他问,声音温柔。
邱莹莹坐起身,接过黍羹,喝了一口。温热的黍米粥滑入喉中,驱散了一些梦中的寒意。
“梦到了什么?”雍己问。
邱莹莹摇了摇头,没有说。
雍己也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喝粥。
喝完粥,邱莹莹将陶碗放在一旁,抬头看着雍己。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晕,将他苍白的脸颊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的眼神清澈而平静,没有半分病弱之态,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的力量。
“子伷,”她忽然开口,“你怕吗?”
雍己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怕。”他说,“孤怕救不了这座城,怕那些百姓因孤而死,怕……”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温柔,“怕你受伤。”
邱莹莹的心猛地一跳。
“孤已经失去了阿兄,失去了母亲,失去了十五年。”雍己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孤不想……再失去你。”
邱莹莹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你不会失去我。”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而坚定,“我保证。”
雍己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指依旧冰凉,力道却很稳。
两人就这样,在寂静的深夜,在摇曳的烛火下,手牵着手,静静地坐着。
窗外,月色如水。
远处,甘露房废墟的方向,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蠢蠢欲动。
但此刻,在这间小小的暖阁里,在这盏温暖的灯火下,两颗孤独的、被命运抛入深渊的灵魂,紧紧靠在了一起。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
他们都会一起走。
邱莹莹闭上眼,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
脑海中,系统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难以言喻的……欣慰?
【宿主,任务进度:42%。评价:优秀。恭喜宿主,距离目标又近了一步。】
百分之四十二。
不到一半。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他们已经开始走了。
而且,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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