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医院探访
苏父从ICU转到普通病房那天,苏棠起了一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她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那盏红灯灭了的画面还在她脑子里转,转了好几天了,每一次转到的时候她的心都会跟着颤一下。手术做完了,很顺利,医生说恢复得也不错,再过几天就能出院了。这些话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念到每一句都能倒背如流,但那个颤还是止不住,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余音一直在空气里荡着。
她翻了个身,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早上六点十分。有一条傅言之昨晚十一点多发来的消息,问她叔叔今天转病房要不要帮忙。苏棠当时已经睡了,没回。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打了一行字:“不用,我都安排好了。你今天下午三点来店里吗?”发出去之后她放下手机去洗漱,刷牙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满嘴泡沫地拿起来一看——“来。”
就一个字。苏棠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牙膏沫从嘴角溢出来,挂在脸上白花花的一片,看起来傻乎乎的。她用纸巾擦了,继续刷牙,刷着刷着又笑了。她觉得自己最近变得不太正常,动不动就笑,看到“来”字也笑,看到“好”字也笑,有时候什么都没看到,想起来某个人的某句话就笑了。
苏棠换了衣服出门,到医院的时候还不到七点半。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护士站的值班护士在写夜班记录,看到她点了点头。苏棠轻手轻脚地走到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苏父醒着,半靠在床上,手里不知道在翻什么东西。
苏棠推门进去的时候苏父抬起头冲她笑了:“又这么早来?我不是说了不用天天来吗?”他的声音比手术前弱了一些,带点沙哑,整个人的精神头倒是好了不少,脸色没那么白了,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
苏棠在床边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保温袋,里面装着她早上现做的牛奶桂花布丁:“爸,尝尝这个,新做的,不甜。”
苏父接过布丁,用小勺子挖了一口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又挖了一大口:“好吃!棠棠,你这个布丁比外面卖的好吃多了。”
“那当然。”苏棠帮他擦了擦嘴角沾到的布丁液,“我做的东西什么时候差过。”这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顿了一下——以前她从来不会这么说话,做的东西好不好她自己知道,但从嘴里说出来总觉得不好意思。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张嘴就来,大概是因为最近有人说她做的东西好吃说得太多了,把她也带得自信起来了。
苏父笑着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温和的,不做声,继续吃布丁。吃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用纸巾擦了擦嘴,看了苏棠一眼:“棠棠,那个傅言之,你今天叫他来。”
苏棠愣了一下:“叫他来干什么?”
“来看看我。”苏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医院的饭还行”,“人家帮了这么大的忙,我总得当面谢谢人家。”
苏棠张了张嘴想说“他不是那种需要当面感谢的人”,但看到父亲的表情把话咽回去了。那表情里有一种不容商量的东西——当老师的都这样,平时和和气气的,一旦决定了什么事就不容反驳。
苏棠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给傅言之发了一条消息:“我爸说想见你。”
发出去之后她又觉得这句话写得不对——什么叫“我爸说想见你”?听起来像老丈人要见女婿似的,太别扭了。她想撤回来重新发,但手指还没碰到屏幕,傅言之的回信就到了:“好。几点?”
苏棠盯着那个“好”字,心跳又开始加速了。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一下,然后打了一行字:“他今天刚转普通病房,你什么时候方便?”
“十点。”
苏棠把手机递给父亲看:“他说十点来。”
苏父看了一眼屏幕,把手机还给苏棠,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注意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苏父把布丁盒子放在床头柜上,拿起床头柜上的梳子梳了梳头发,又整了整病号服的领子。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好像只是坐久了活动活动,但苏棠看出来了——他在做准备。
苏父当了三十多年语文老师,审过多少篇作文、开过多少次家长会、接待过多少届学生家长,从来都是别人在他面前紧张,轮不到他在别人面前收拾自己。但今天他对着镜子梳了梳头、整了整领子。苏棠看着忍不住想笑,她想到一个词——“毛脚女婿上门”。这词冒出来的时候她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耳朵根,苏父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让她更脸红的话:“你脸红什么?”
“我没脸红。”苏棠用手背贴了贴脸颊,烫的,“屋里太热了。”
苏父看了她一眼,没拆穿,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容里面有“你是我女儿你那点小心思我还能不知道”的笃定。
九点刚过,苏棠就开始坐不住了。她先是把病房里的椅子摆正了,又把床头柜上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水果摆整齐水杯放好纸巾盒放在顺手的位置。忙完这些她又觉得窗户开得太大了风灌进来会冷,走过去关小了又觉得关了太闷,又开大了。她在窗户前面反复了三次,苏父终于忍不住了。
“棠棠,你坐下,晃得我头晕。”
苏棠在床边坐下来,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压着,不让它们再动来动去。她的手不抖了,腿又开始抖,右腿搭在左腿上,脚尖一下一下地点着地,根本控制不住。
手机震了,傅言之的消息到了:“在楼下了。”
苏棠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又坐下来,又站起来,在病房里走了半圈,被苏父一个眼神瞪回了椅子上。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护士的步子——护士的脚步她听了这些天已经认得了,轻且快,像蜻蜓点水。这个脚步声不一样,沉而稳,皮鞋底踩在PVC地胶上发出一种笃定的、从容的声响,像一个人不论走到哪里都不会慌慌张张。
脚步声在病房门口停下了。苏棠抬起头,门被推开了,傅言之站在那里。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呢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比平时稍微打理了一下,没那么板正,额前有一小缕头发垂下来,添了一点随意的味道。他手里拎着两样东西,左手是一束白色的百合花,右手是一个果篮,水果包得很精致,不像水果店随便包的,倒像专人搭配过的。苏棠的目光从那束花上扫过,心又跳快了——百合花是她妈妈生前最爱的花,他不知道,不可能知道,但就是那么凑巧。
苏父先开口了。他靠在床头打量着门口的人,目光从脸上扫到大衣料子,从手里拎的东西扫到站姿,上下掂量了一圈。
“傅先生?”他说。
傅言之走了进来,把花和果篮放在床头柜上,然后面对苏父站定。他站得很直,大衣的下摆垂在膝盖上方,纹丝不动。他看着苏父的目光跟平时不一样了。平时他看任何人都是那种“我在看你但我什么都没想”的看,不带温度不带态度不带判断,就是看。但今天这道目光里有了一些别的东西,不是紧张——苏棠不觉得傅言之会紧张——是一种在意,像在斟酌在拿捏在找一个正确的分寸。
“伯父,我是傅言之。”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一些,“苏棠的合作伙伴。”
“坐。”苏父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傅言之坐下来。他坐的姿势也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在任何地方坐下来都是靠在椅背上有一种“这是我的地盘”的从容。但今天他坐得有点直,背没有贴椅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来面试的人,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
苏棠站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觉得自己站在了一个很奇怪的位置上。这两个男人之间隔着她,大概一米多远的距离,都是坐着,但一种无形的气场在她面前铺开了,像一局棋刚刚摆好棋子,等着谁先落子。
苏父没有先说话。他当了三十多年语文老师,最擅长的就是在课堂上制造沉默——一个问题抛出去不说话等着学生自己琢磨琢磨再开口。沉默越拉越长,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细微的滴滴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苏父把目光从傅言之身上收回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不紧不慢地放下:“傅先生做哪一行?”
“投资。”傅言之说。
“投资什么?”
“主要是科技和医疗领域。”
“那怎么会投我女儿的甜品店?”
苏棠的手指收紧了。这个问题的背后是她爸爸在画一个圈——“你一个搞投资的不去投什么科技医疗,来投我一个做蛋糕的闺女,这不是大炮打蚊子吗?”她张了张嘴想替傅言之回答,苏父一个眼神扫过来,又把嘴闭上了。
傅言之没有立刻回答。苏棠以为他会被这个问题难住——说实话她也想知道答案,但傅言之从没给过一个让她觉得“对了就是这样的”的回答。他总是把话说得很短,短到不够用,短到苏棠每次都得自己猜后半句。
“因为她的甜品好吃。”傅言之顿了一下,“也因为她这个人值得。”
五个字。“她这个人值得。”苏棠听到的第二个信息比第一个更重,重很多。她的耳朵又烫了,烫到她自己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从耳廓往外冒,像刚出炉的面包。
苏父的表情没有变。他看着傅言之,目光里的打量没有减少,但也没有增加,只是一直在那里,像一个过滤器在检验对方说的每一句话是不是真的。他教了一辈子书,见过太多学生在课堂上说漂亮话,早就练就了一双能分辨“背书”和“真心”的眼睛。他看傅言之的眼神变化很慢,但不是软化,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在松动。
“你多大?”苏父问。
“三十。”
“家里做什么的?”
“父母做点生意。”
“有兄弟姐妹吗?”
“一个妹妹。”
苏棠在旁边听着,脸红得已经没法看了。这串问题简直像查户口——苏棠站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手心都攥出了汗。她想说点什么缓解气氛,但嘴张了两回,愣是一个字没挤出来。
苏父先开了口。他靠在床头,语气不紧不慢,像在课堂上提问似的:“傅先生做哪一行?”
“投资。”傅言之说。
“投资什么?”
“主要是科技和医疗领域。”
“那怎么会投我女儿的甜品店?”苏父问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什么质疑的意思,更多的是一种纯粹的好奇。他微微侧了侧头,目光落在傅言之脸上,像在等一个答案。
傅言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一小会儿,像是在认真地想这个问题。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浅浅的金色光边。
“她的甜品很好吃。”傅言之说。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那种夸张的夸奖,就是简简单单地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且她做事很认真。”
苏父听了,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的表情说不上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但至少没有露出什么不悦的神色。教室里安静了那么两秒钟,他又问了一句听起来很日常的话:“你平时工作忙吗?”
“还好。”
“再忙也要按时吃饭。”苏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自然而然地带上了老师叮嘱学生的味道,说完自己倒是先笑了一下,“我这是职业病,管闲事管惯了。”
苏棠在旁边听着一愣一愣的。她原本以为父亲会问什么“你什么学历”“你收入怎么样”“你家里几口人”之类的问题,结果父亲问的是“工作忙不忙”“要按时吃饭”——这跟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她松了口气,攥着的手慢慢松开了。
苏父又问了几句关于投资工作的事情,语气一直很随意。傅言之也答得很自然,没有那种被审问的感觉,两个人像是在聊家常,一来一回的,居然还挺顺畅。
聊了一会儿,苏父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时看了苏棠一眼:“棠棠,你给傅先生倒杯水。”
苏棠“哦”了一声,赶紧去倒水,手忙脚乱的差点把暖壶碰倒了。她把水杯递给傅言之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指尖,触电一样缩了回来,耳根又开始发烫了。
苏父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嘴角的弧度倒是弯了弯。
又聊了几句,苏父打了个哈欠,露出一丝倦意。毕竟刚从ICU转出来,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说了这么久的话确实有些累了。苏棠看出了父亲的倦意,走过去给他掖了掖被角:“爸,你该休息了。”
苏父点了点头,看向傅言之:“傅先生,谢谢你来看我。今天聊得挺好,以后有空来家里坐坐。”
傅言之站起来,微微弯了弯腰:“伯父好好休息。”
苏棠送傅言之出了病房。走廊里安静得很,只有护士站那边偶尔传来几句低语。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但那种安静一点也不让人别扭。
走到电梯口,苏棠停下来,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过了几秒,她抬起头,声音不大:“谢谢你今天过来。”
“应该的。”傅言之说。
电梯到了,门开了,他跨进去,转过身看着还站在外面的苏棠。电梯门缓缓合拢之前,他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你爸挺好的。你也是。”
苏棠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想说什么的时候,电梯门已经关上了。她站在电梯口,看着门上面跳动的楼层数字,从5跳到4,从4跳到3,心跳得比那些数字快多了。
她慢慢走回病房,推门进去的时候,苏父还没睡,半靠在床上看着她。
苏父看了她一眼,中肯地点了点头:“这个人还行,说话实在,不虚。”好像这些问题对他而言并不冒犯,好像他早就准备好了会被问到这些。
苏父问完了,沉默了。他看着傅言之,那道目光停留了很久,久到苏棠开始担心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然后苏父忽然朝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不是那种“我对你很满意”的笑,是一种“你还行”的表示,像老师在作文本上打了一个“良”,不是优秀但也不是及格。
“苏棠这孩子,从小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不爱跟人说难处。”苏父的声音放低了,“她妈妈走得早,我这个当爸爸的也没能帮上什么忙。以后店里的事、她的事,多照应着。”
苏棠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她咬住下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看着她爸——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头发花白的、刚做完心脏手术的老头子。他用一种特别笨拙的方式,把他的女儿托付给了一个他今天才第一次见面的年轻人。
傅言之站起来,面向苏父微微弯了一下腰。那个动作不是鞠躬不是点头,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姿态,像一个人在表示敬意的时候不会太隆重也不会太随意。苏棠没见过傅言之对谁做过这个动作,他平时对任何人都不弯腰不低头。
“伯父放心。”傅言之说。
苏父点了下头,把脸转向苏棠:“棠棠,你送送傅先生。”
苏棠张了张嘴想说“他不是要走了他可以在病房里多待一会儿”,但看到父亲脸上那种“我累了我想休息了”的表情,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傅言之先出了病房,苏棠跟在他后面。走廊里有几个护士推着推车经过,他们侧身让了让,傅言之走在她前面半步近,大衣的衣角偶尔会碰到她的裤腿,每碰到一次她的心就跳快一下。
走到电梯口,傅言之按了下行键。电梯还没来,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窗外是医院的花园,有几个人在散步,推着轮椅、扶着支架,阳光很好,把整个花园照得亮堂堂的。
苏棠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过了一会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挤出声音:“谢谢你今天来。”
“应该的。”
“你买了百合花。”苏棠抬起头看着他,“我妈以前最喜欢百合。”
傅言之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静了一瞬:“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所以才说。”苏棠又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有点巧。”
傅言之没有接话。苏棠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两个人站在电梯口,谁也不说话,但谁也不觉得需要说话,就这么安静地等着。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门缓缓打开。
傅言之跨进电梯之前停了一下,侧过头看着苏棠:“你爸挺好的。”
“嗯。”
“你也是。”
苏棠愣了一下,那句“你也是”从她脑子里过了一遍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你爸挺好的,你也是”——他是在说她这个人也挺好的。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电梯门已经关上了,数字从五楼跳到四楼,再到三楼,她站在原地回味了很久,从走廊回到病房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还没收回来。
苏父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听到她进来了睁开眼看了她一下:“走了?”
“走了。”
“这个人。”苏父停了一下,找了一个他觉得合适的词,“还行。”
苏棠在床边坐下来,把那束百合花从床头柜上拿起来闻了闻,香气淡淡的,清甜的,跟母亲以前买的那种一模一样。她翻了一下花束里有没有卡片——没有——就是单纯的一束花,没有署名没有留言,干干净净的。
苏父看着她把花抱在怀里的样子,说了一句让苏棠脸又红了的话:“人就看了这么一会儿,魂都没了。”
“爸!”苏棠把花放回去,脸烫得像发烧。
苏父笑了笑,不说了,闭上眼睛休息。苏棠坐在床边守着父亲,把他的被角掖好,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的嘴角一直是弯着的——“你也是”——这三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个上午,怎么转都转不出去。
她拿起手机给傅言之发了一条消息:“我爸说你还行。”
傅言之的回复比平时慢了一些,过了五六分钟才来:“还行是什么意思?”
苏棠想了想,回了一句:“就是比‘不错’低一点,比‘凑合’高一点。”
傅言之发了一个省略号过来——他第一次发这种标点符号。苏棠看着屏幕上那六个点,那个省略号在她眼里不像无语,像有六颗星星一闪一闪的,每颗都在说一句他没说出来的话。
“我爸说让你常来。”
苏棠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发了这句,父亲没说过这话,她编的。
傅言之很快回了一个字:“好。”
苏棠把手机扣在胸口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阳光落在她的脸上、眼皮上,透过去是暖暖的橘红色。她能听到父亲均匀的呼吸声,能听到监护仪稳定的滴滴声,能听到走廊里偶尔走过的脚步声。所有的声音都很安稳,所有的声音都在告诉她——一切都好,一切都在好起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苏棠睁开眼拿起来一看,傅言之又发了一条:“明天下午三点。”
苏棠看了好几遍,笑了,回了一个“好”。
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些,照得整个病房都暖洋洋的。苏父翻了个身继续睡,鼾声轻轻的。苏棠坐在床边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微微张开的嘴、放在被子外面的凉了半截的手,觉得鼻子又酸了,把这股酸意忍了回去,因为今天她已经够高兴了,不想让眼泪搅了这份高兴。
苏棠在医院待到下午,等田晓来替班才离开。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深吸一口气往公交车站走去,拿出手机给傅言之发了一条“今天谢谢你”,发完之后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四个字——“还有花很好看”。
傅言之没有立刻回复。苏棠把手机揣进口袋坐在公交车站的长椅上等车。秋天的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傅言之今天在病房里的样子——他站在病床前微微弯腰说“伯父放心”的样子,他坐在椅子上把背挺得很直、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的样子,他说“她这个人值得”的时候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的样子。
苏棠把脸埋进围巾里,笑了。围巾把她的笑声闷住了,闷成一阵闷闷的、软软的气流,在毛线之间绕来绕去。
公交车来了,苏棠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晃晃悠悠地往“棠心”的方向开,窗外的梧桐树一片一片地往后退,黄叶从树枝上飘下来在风中转了几个圈落在地上。她想明天下午三点那个人会来店里,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吃她做的甜品。后天也会来,大后天也会来,以后的每一天都会来。
苏棠靠着车窗,闭上眼睛,让阳光落在她的脸上。车子晃晃悠悠的,像摇篮一样摇着,摇得她有点困,但她不想睡,醒着的时候那种“有人在等你”的感觉才够真实。她攥着手机,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傅言之的回信终于到了,写在一条消息里,隔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发来,像是想了很久、改了好几遍才终于找到合适的话。
“花是花店推荐的,但去花店是我自己去的。”
这行字在屏幕上亮了很久。苏棠看着它从亮到暗,从暗到灭,屏幕黑了,她也没把目光移开。车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笑了,笑得很轻。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车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跳来跳去。
她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人就在这儿看了这么一会儿,魂都没了。”
苏棠闭着眼睛承认了:魂没了。
不是今天没的,是那天下午在手术室外面,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大衣领子上沾着水珠,在她旁边坐下说“那些都没你重要”的时候,魂就没了。
没了就没了。苏棠对自己说。反正那个人说了,明天下午三点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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