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5章 十四年

“他们想把咱们的伏兵活活烧死逼出来，再在外边等着截杀！”

吴三桂把远镜放下，面色极度阴沉，山海关之后，他便没再把闯营放在眼里过。

如今距离山海关大战已经十四年了，那帮泥腿子兵竟然又站在了这里，与他吴三桂沙场对决。

“大帅！”几个将领都齐刷刷望向他。

吴三桂刚要开口，一匹快马从北边小道飞奔而来。

马背上的传令兵浑身是汗，一到近前便滚下马背，从怀里掏出急令，双手捧上：“大帅！野鸭塘军情！洪经略的亲笔信！”

夏国相过去伸手接过，拆开取出一张薄笺。他只扫了几眼，脸色骤变，忙递给吴三桂。

吴三桂展开信，信很短，洪承畴的字迹依然端正。

大意说，那陆贼根本不惧他平西王北上，已率全军主动向南发起总攻。

多尼信郡王与洪承畴连续避让，却被陆贼攻占杨官堡，然后抓住雅关空虚，眼下明军重炮已占雅关即将轰击贵阳城。

倘若贵阳若失，三军粮草皆断。因此多尼已决意率三万满蒙八旗和直鲁豫绿营北上迎战杨官堡明军，洪承畴则率经略标营驰援贵阳。

信末几个字语气极重：「火速破敌，其后南下夹击。」

吴三桂看完将信纸慢慢折起，放在一旁。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被世事浪潮推着走的老成。

短短几个时辰间，他北上抄后、佯攻息烽、设伏诱敌的棋，却被对面那年轻定王一步一招全拆了。

对方根本没有大举回头救息烽，反而一南一北两线同时开打，反倒把他吴三桂晾在了这密林子里。

眼下进退维谷的是他自己。

“吹海螺号。”吴三桂终于开口，声音低而稳。

“让林子里的儿郎们撤回来，就地集结。既然伏击不成，那便在这旷野上，堂堂正正灭了那些闯贼余孽吧！”

众人一阵领命。

站在这里的平西藩核心将领对这次能否取胜不带任何疑问，吴三桂虽然也在磨盘山大战中伤亡很重，但此刻手上仍有一万五左右的主力大军。

其中关宁铁骑便有三千左右，其他原属于辽镇的嫡系主战步军也有七千左右，剩下的是他跟着清廷沿途征战道汉中贵州后不断收编的绿营、降军等。

这等配置，吴三桂和他麾下将领如果面对那定王率领的赤武营和舟山营嫡系，可能会有些忌惮。

毕竟在重庆西郊之时，双方也是佯攻碰了碰的，他们都知道对方不是什么好惹的货色。

但如今面对那万人左右忠贞营，也就是闯营大顺军余部，曾经的手下败将，他们便没有多少忌惮了。

几个传令兵闻声疾奔而出。

片刻后，低沉的螺号声从阵后响起，密林中顿时人影攒动，平西藩的伏兵像从地底渗出来的黑水，从灌木丛后、土坑里、树杈上纷纷现身，猫着腰朝林外收缩。

有人牵着马，有人拖着矛，还有人把架好的虎蹲炮重新扛上肩头。虽已败露，却秩序不乱，足见这些兵都是从北到南的百战兵马。

吴三桂转身望向南面，忠贞营的号角也响了，一声长号接一声短号，整营开始进行最后的调整整队，似乎马上就要主动前压。

眼见对方求战欲望极度强烈，又想到忠贞营刚才用的那种速射火炮，吴三桂面色少了许多轻松。

瞧见清军现身动静，那些原本在林线外放火的骑兵已经重新归队，横队两翼的步兵踩着鼓点开始列队。

远远看去，未完全整编升级的忠贞营，也是军容肃然。

吴三桂知道对方那支忠贞营几乎都是闯营大顺军组成的，其领军者，也是闯营的第三代将领小闯王李来亨。

吴三桂眯起眼，顿时想起十四年前，在山海关外，李自成的大顺军也是这样一片片压过来，尘土遮天，旌旗如云，无边无际。

那时他开关迎敌，领关宁铁骑冲阵。

他忽然笑了一下，只觉得如今十四年后，他吴三桂竟然还要再和闯营野外大战，只觉一阵唏嘘。

“吴应麒。”

“末将在！”

吴三桂提高声音，“明军也有犀利火炮，咱们北上没带重家伙，与他们对轰便是吃亏，所以不要给他磨蹭的机会。全军压上去，贴住他打，用我们的精锐骑兵，从两翼撕开他的横队，一举打垮这些闯贼！”

吴应麒高声领命，转身就要走，吴三桂又叫住他：“等等。”

吴应麒停步回头。

吴三桂看着他，压低了声音：“先让那些绿营那些打头阵，将明军阵线咬住。把他们逼进林子前边的荒地之后，你再带咱们骑兵从左右两翼压过去。”

他顿了一顿，补了一句，“带着儿郎们看准了再动。”

吴应麒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他重重点头：“明白。”

在周围几个关宁老人都心照不宣。

严格来说，作为大清平西王吴三桂麾下只有平西藩一支部队，只是平西藩底下这些人马，本就有别。

那些从山海关、宁远跟着来的近万关宁老卒马步兵，才是吴三桂真正的核心家底。

其余那些在汉中、贵州陆续收编的绿营降军，平时充数，战时耗损，死了不心疼。这仗若要先有人去填明军的火力，那自然是他们。

而吴三桂一路南下进攻云贵，沿途主要消耗的也是他们这些随时补充的二流部队。

吴应麒大步离去。

片刻后，平西藩阵中鼓号骤变，绿营兵被最先赶出阵列，推到了队伍最前头。

他们或持长枪，或拿破刀，许多人脸上写满了畏惧，却不敢后退。后面的关宁骑兵们则开始策马小跑，在阵后荡起一圈一圈的尘烟。

几千匹战马踏地的声音连成一片，像远天滚滚的闷雷，慢慢压向南面忠贞营那一片黑压压阵列。

吴三桂站上一个小土坡，背着手，看着自己的阵列铺展开来。

远处忠贞营阵中，中兴炮已完成降温，重新调校，炮口在阳光下泛着夺目金属光泽。

李来亨的帅旗在阵中央迎风翻飞，两军之间，只剩不到五里的狂野。

空地上草短土干，风贴着地皮刮过来，带着一股子烟尘味，双方士兵都在等那一声前进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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