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8章 二十里

在清军碰头的同一时间，二十里外的沙子哨的明军大营里，气氛却是炽热。

从中军帐里望出去，细密雨幕如纱，将远处的山峦和屯堡裹得朦朦胧胧。

帐中，赤武营、忠贞营、舟山营的核心将领悉数到齐。陆安坐在舆图前，听诸将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眼前的战局。

帐外雨势要停了，今早程大略观察天象，说是后边许多日应当都不会有大雨，不用担心再被对方冒雨突击。所以此刻帐内却是人声鼎沸，战意蒸腾。

袁宗第第一个开口，这个山海关大战的亲历者、在澧州被洪承畴战略偷袭过的老将，此刻坐在最靠近地图的位置，粗声粗气地骂了起来：

“公子，我可是吃过洪承畴那老东西的亏的。在澧州，这老小子指使陈泰偷袭我和王光兴、塔天宝，我大意了，没有防备。

这老贼弯弯肠子比黔中这山路还多！如今他又跟吴三桂、多尼合兵一处，三伙人鬼鬼祟祟凑在一起，不知又憋着什么坏水。末将觉着，千万不能按他的节奏走，咱们得先打！打得他来不及使坏！”

李来亨当即附和，声音比他还要响：“靖国公说得对！咱忠贞营如今新装备已是到手大半，儿郎们从遵义一路打到这里，就没打过痛快的仗。

张虎那帮降兵和那些土司兵马一触即溃，跑得比兔子还快。儿郎们手都痒了！正好清军主力到了！末将请为先锋，便正面试试这五万清军的成色！”

帐中诸将纷纷请战，声音此起彼伏，人人跃跃欲试，整个大帐热烈非凡。

陆安抬手向下压了压，喧嚣声渐渐平息。

陆安缓缓道：“清军多尼、吴三桂、洪承畴三路合兵，兵力近五万，是我们的两倍。昨日之前，他们已经抵达贵阳以西百里之内，今日直接扎营杨官屯。

我们到得差不多，儿郎们一路南下，也是边走边打了二十来天，清军的降军、土司兵不断骚扰，行军征战，大家人困马乏。这种情况下去硬攻五万清军，是拿麾下的命不当命。”

众将安静下来，眼神中的战意却没有消减，只是都望着陆安，等他说下去。

陆安顿了顿，目光在舆图上扫过，手指点在沙子哨与杨官屯之间的那片丘陵地带：“所以，我的意思便先休整。先一步稳固阵线，保障粮道，等后续后勤跟上，等派出去清剿土司和敌军袭扰的散队全部归拢。”

“只需三天，三天之后，待到麾下将士缓过劲来，我等便可全军南下，主动发起进攻！”

话音刚落，大帐里“轰”的一声，战意顿时被点燃。

他们明白陆安也是不打算与清军慢慢对峙，以免拖成拉锯战。如今陆安一言而决，定了三日期限，正合了他们的胃口。

见帐内这些武夫都战意盎然，赞画房的二人沟通几句后，张奕夫适时地站了出来。

他轻咳一声，待帐中稍稍安静，才拱手说道：“公子，属下还有几句话要补充。”

陆安点头示意他说。

张奕夫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沙子哨的位置缓缓向西、向南移动，语速平稳而精确：“杨官屯与我军相距不过二十里。清军五万之众，营寨浩大，兵力远胜于我们。

我等以寡敌众，最怕的不是正面接战，而是被迂回包抄。所以紧要的，则是在休整期间，我军当以品字阵展开防御部署，各营互为犄角，并派小股精锐前出占据要点，作为大军延伸出去的触须。”

“如此一来清军但凡有异动，我等也立即可知，绝不会给他们钻空子的机会！”

陆安颔首：“张赞画说得在理，具体部署说下去吧。”

张奕夫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几下，继续道：“沙子哨地形西北高、东南低，南面开阔可通贵阳，西面有浅丘可做屏障。

所以属下建议，忠贞营可扎营西部侧，凭浅丘列阵，居高临下；赤武营扎营中部居中策应。

舟山营扎营东侧，面对东南方向的敌情，同时便于策应南北。如此三营形成鼎足之势，中军大营居中坐镇。各营再各自分出小部分兵力，前出各自阵地五里范围内，占据屯堡、山岗、要道，作为前哨延展触须。

如此清军若从任何方向来攻，必定被阻击，随即便可被我三营可迅速合围来犯之敌。”

陆安听完，皱着眉头端详了片刻，然后点头表示赞同：“张参谋此议稳妥。以品字阵防守，进可攻退可守，清军不辨我虚实，必然不敢轻动。一待后勤归拢，兵锋整顿，我大军便可从三个方向同时压向杨官屯，与清军决战。”

“就按张参谋的部署，三营依方位扎营，前出五里布设警戒。各营回去之后立刻执行，明日天亮之前完成警戒布防。”

他随后转头看向冉平：“另外，传令刘体纯，他率领的那两个忠贞营千总部驻在遵义距我军太远，中军直辖不便。令其即刻拔营南下，前出至息烽千户所扎营。”

息烽是乌江渡到贵阳之间最紧要的军驿中继据点，北扼乌江渡后路，南连扎佐。刘体纯进驻息烽千户所后，可以两个千总部兵力把住这处要道，以此保明军后路粮道畅通。

而如今的息烽千户所并非后世息烽县，而单是敷勇卫下的千户所，属于是遗留的军屯卫所。

刘体纯抵达后，可按千户所的规格部署防御，先修整所城四门，安置火炮，囤积粮草。他手里的两千多人，守一条河谷驿道绰绰有余。

冉平应诺，转身出帐去拟令。

陆安的目光扫过帐中诸将，见人人挺直了腰板，眼神都灼灼地望着自己。那些目光里有信任，有期待，有按捺不住的热切。

这些跟随他从重庆一路走来的将领，没有一个因对面的五万清军而露出怯意。

甚至就连包括整编刚刚过半的忠贞营诸将，还有李来亨的眼中根本看不到退缩，袁宗第更是摩拳擦掌，仿佛恨不得现在就主动出击，看看浴火重生的忠贞营之成色。

那是一种被连续胜利培养出来的自信，一种从一场又一场血战中锤炼出来的胆魄。陆安看在眼里，心中稍安。

“诸位！”

他环顾大帐，声音字字千钧，“清军有五万之众，他们以为我等会因起援军到来而退兵，以为我等会因兵力悬殊而怯战，可他们错了！”

他缓缓起身，双手按在案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贵阳就在眼前。清军的粮草辎重都在贵阳城里。打下贵阳，数万清军就成了无根浮萍！

咱们一路走了数百里，打了二十多天仗，为的就是这一座城，这一个机会。三日！三日之后，全军出击，消灭清军主力，攻破贵阳城，席卷云贵两省之地！”

众人闻言轰然高呼，犹如惊雷滚地。

片刻后，陆安按了按手，压下帐中的声浪。他看着这一张张被战火淬炼过的面孔，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如今麾下三营，两万五千精锐，兵甲犀利，士气如虹，敢与五万清军主力对垒而毫无惧色。

一路走来，沿途多少尸骨多少血。而这些活着的面孔，将要随他一起，去啃最硬的骨头。

“都回去准备吧，把马匹喂饱，把枪铳磨利，将弹药点清，三天后，全军出征。”他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务实，

诸将齐声领命，鱼贯出帐。

帐外的雨已是停了。云雾散开一道缝隙，夕阳从云层中漏下一束淡金色的光，照在明军营寨的望楼上。

泥泞的营区，士兵们正忙着加固营垒、搬运辎重。几队骑兵从远处驰回，马蹄翻起一串串泥点，骑手们的大氅在风中飞扬。

杨官屯方向的天空下，清军营寨的轮廓模糊而庞大，恍如一片黑色的潮水，静静地泊在黔中的山野间。

陆安站在帐门口，望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回到帐中，在地图前坐下，开始一遍又一遍地推演。

从沙子哨到杨官屯，二十里路，清军会如何应对？那老奸巨猾的洪承畴肯定也不会老实的坐以待毙，又会使什么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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