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2章 对峙
傍晚,北坡的阴风骤然变紧。
三道遁光贴着山脊压下来,一道血红,一道灰白,一道漆黑。
血煞宗,阴尸派,玄冥殿。
北方魔道三家,各来一位元婴,各带七八十名结丹弟子,共二百余人。血煞宗弟子扛着人头幡,阴尸派弟子牵着缝了线的尸傀,玄冥殿弟子黑纱遮面,所过之处霜气凝结。
血河老祖红袍如血,面色发青,落地时下意识往东面扫了一眼。
然后他的目光,和古河撞在了一起。
古河正站在营前,手里拎着一坛酒,似笑非笑。
血河的脸抽了一下。
几年前,他被人踩着胸口,吐出了十倍的灵石,还搭上一株万年血灵芝。这件事,北方魔道里没人敢当着他的面提。
阴尸派枯骨老人更干脆,背着一口崭新的黑棺,棺盖上刻着狰狞的鬼面,左臂缩在袖里,没人看得见。他一见古河,脸上立刻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抬手遥遥一拱。
古河举起酒坛,隔着一里地,也回了一拱。
"枯骨道友,棺材换新的了?"
声音不大,却一字不差地送进了枯骨耳里。
枯骨干笑:"托古道友的福。"
"血河,"古河又道,"上回那株血灵芝,我几个徒弟分着吃了,滋味不错。多谢。"
血河老祖鼻孔里喷出一口气,没吭声,袖子一甩,大步走向白骨滩深处。
玄冥殿的殿主幽冥子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一具黑漆棺轿里,轿帘半掀,露出一双灰白的眼睛,从头到尾,只看了古河一眼。
这一眼,古河体内的剑意轻轻一震。
"这位不简单。"他低声说。
玄阳点头:"玄冥殿主是元婴中期,手段没人见过。"
魔道弟子也在打量东面的人。
一个血煞宗年轻弟子,满脸横肉,肩扛一杆血幡,目光在白灵腰间的青竹剑上转了两圈,又滑到她脸上,舔了舔嘴唇。
"那个白衣小娘子不错,等进了里面……"
话没说完,一团火落在他脚前,轰的一声,烧出一个丈许大的黑圈。
柳红衣站在营边,指尖还冒着余烟,笑得灿烂:"不好意思,手滑。"
血煞宗弟子大怒,血幡一抖。
萧尘的手已经搭上了剑柄。
剑还没出鞘,一线寒光先到了。
那线光落在血幡的旗杆上,旗杆无声无息断成两截,断口平滑如镜。
白灵站在三丈外,剑未出,指尖还捏着剑诀。
她看都没看那弟子,只淡淡道:"再说一个字,断的是舌头。"
全场一静。
北坡上,血河、枯骨同时咳了一声,那弟子脸色惨白,灰溜溜缩了回去。
……
夜幕将落时,南面的林子里响起一声长吼。
吼声像闷雷,震得溪水起了一圈圈细纹。林地深处,一个披金色鬃毛的魁梧老者提着酒坛,大步走出。狂狮岭,老狮子,元婴期。
他是妖族此行的领头人,身后三百余名妖修,一半化了人形,一半还保留着兽首人身,有青鳞蟒族、金翅鹏族、黑岩熊族。
三阶妖兽,战力相当于人族结丹修士。
妖族这一趟,人数不比魔道少。
老狮子身后,两个年轻人并肩走来。
左边的,暗金战甲,乱发如焰,竖瞳里隐隐有金光,是石峰,眉心那道血痕比几年前更深,像一只闭着的眼。
右边的,臂上青纹隐现,嘴角挂着一丝桀骜的笑,是石磊,几年前他被一个和尚摔进大坑里,回去后苦练了三年,专练破解借力的法子。
两人走到溪边,径直踏进水里,涉水而来。
妖族那边一阵骚动,人族这边也瞬间绷紧,七八名弟子的手同时按上了剑。
石峰在青山剑派营前站定,拱手:"青山剑派诸位。"
他的目光落在萧尘身上。
"闻名已久。"
萧尘点头:"石少主。"
石磊挠了挠头,咧嘴一笑:"上回在你们山门,俺被一个和尚摔得七荤八素,丢了大脸。这回,想找人讨回来。"
柳红衣眼睛一亮:"你想找谁讨?"
石磊一愣,看看萧尘,又看看她,嘿嘿笑起来:"俺不挑,谁都行。"
他又朝古河遥遥一礼:"古前辈,叔父说,想请您喝酒。"
古河朗声一笑:"好。"
……
戌时,月上中天。
光门前的琉璃石地上,摆了一张三丈长的石案。
十几位元婴分坐两侧。
东面是玄阳、古河、星野子、栖霞仙姑、炎烈、药尘子、孔仲、欢喜尊者,北面是血河、枯骨、幽冥子,南面是老狮子与两位妖族长老。
西面只有一个人。
圣教先锋统领,夺灵一脉长老,厉九幽。
红袍,枯瘦,三缕白发,面如老树皮,指甲又细又长,一根一根泛着铁灰。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坐了一百年。
他与古河对视的刹那,案上的酒盏同时轻轻一颤。
没有人说话。
许久,厉九幽开口,声音像砂纸磨铁。
"天师大人,三日后到,乘破天号。"
"破天号?"星野子皱眉。
"圣教跨域战争堡垒。"厉九幽淡淡道,"随行结丹,近千。"
席上几位元婴的瞳孔同时缩了一下。
近千。
东方山脉加起来四百余,魔道二百余,妖族三百余,炎武国一百二十,欢喜佛宗不过二三十。
圣教一家,抵得上整个东域。
玄阳平静开口:"契约既立,各出人手,何时入门?"
"圣教到齐,同日入门。"
"好。"玄阳点头,"各营不得私斗,违者,由其师长自行处置。"
厉九幽缓缓起身,转向古河。
"古道友那一剑,老夫记到今日。"
古河端起酒盏,笑了笑:"彼此。你那一爪,老夫的肋骨也疼了半年。"
谁也没说谁赢谁输。
两人同时饮尽盏中酒。
厉九幽转身,红袍消失在西面的黑暗里。
……
夜深,青山剑派营里只点了几盏松油灯。
古河叫来三个弟子,盘腿坐在帐前一块青石上。
"伸手。"
每人掌心落下一枚指甲盖大的青色玉符,里头有一缕极细的剑意在游走。
"宗门一位前辈的一缕剑意,封在里头,危急时捏碎。"
柳红衣把玉符放在掌心抛了抛:"师尊,就一枚?这么小气?"
"够你逃命了。"
"我才不逃命。"
古河瞪她一眼,"疯丫头,进了里头,不许一听到宝贝就往前冲。"
柳红衣吐了吐舌头,没敢回嘴。
萧尘接过玉符,"师尊,弟子进去后,会替为师看着她们。"
白灵把玉符收进袖里,"弟子记下。"
古河看着这三个年轻人。
"不管你们抢不抢得到东西。"他缓缓道,"活着出来,是第一件。机缘,排第二。"
帐外风过松林,沙沙作响。
……
三个弟子退下后,玄阳走到古河身侧,两人并肩站在营后的崖边,望着峡口那扇灰白的光门。
月色下,光门里的雾翻涌着,像一只沉睡的巨兽,缓缓呼吸。
"那位前辈的寿元,还剩不到八十年。"
"我亲自来,就是想争一线。"玄阳苦笑,"可你也看见了,药尘子的眼睛都红了。丹鼎宗、玉衡宗、赤霄门,哪家没有几位寿元将尽的老人?这趟,争得会很凶。"
"凶就凶。"古河拎起酒坛,仰头灌了一口,"我只管把弟子带回去。"
"你自己不想要点什么?"
"我?"古河笑了一声,"我刚成婴,寿元长得很。"
他看向西面,那片黑底血旗在月光下烈烈抖动。
"掌门。"
"嗯?"
"前年,外门执事报过一件事。"古河的声音低下来,"有几个云川商行的护卫,在山下坊市里,每回采买都找咱们外门弟子套话。我让人盯过,查不出破绽。"
玄阳挑眉:"这又如何?"
"他们问的,不是掌门,不是宗门大事,也不是山门布防。"古河嘴角牵起一丝很淡的笑,"全是我。我什么时候出关,身体怎样,最近有没有受伤。"
玄阳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目光一软。
"你那位天才弟子?"
"或许是。"古河摇头,笑意里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味道,"那小子,在那边可是闯出来了名声。"
夜风吹过,崖边的草叶倒向一侧。
就在这时,西面圣教营地中,一道青白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在夜空里炸成一朵花,转瞬即逝。
厉九幽的声音远远传来,不高,却传遍了整个青云坪。
"天师大人,已过千里关。"
营地里,一盏盏灯陆续亮起,又陆续被捏灭。
人人都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玄阳握紧了剑柄。
古河把空酒坛往崖下一抛,听着它砸在石头上碎开的声音,笑了。
"来吧。"
他眯起眼,望着西边的夜色,像在看一场迟到的大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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