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0章 启程
沈石收拳,两条腿一软,坐倒在碎石里,大口大口喘气。
“成了。”
他看着那块裂开的岩石,忽然咧着嘴,傻笑起来。
笑了好一阵,他又爬起来,站定,运气,试第三式,拳头抬到一半,胸口一空。
他立刻收了拳,没有硬撑。
曾毅在一旁,微微点头。
懂得收,比懂得出,更要紧。
“两式。”沈石抹了一把脸,“弟子,只能打两式。”
“摸清了。”曾毅道。
“这便是你眼下的账。往后,每涨一分修为,每添一分气血,账上便多一些,能往后多打一式。”
“水磨的功夫,急不来。”
他顿了顿。
“为师,有一个条件。”
沈石立刻站直。
“等你能以筑基境界,击败一名结丹修士,为师,便正式收你为亲传弟子。”
荒滩上,风声忽然很清晰。
沈石张了张嘴。
结丹修士。
他在分宗里见过,在擂台边也远远看过。金丹一颗,灵力是筑基的好几倍,神识、法术、法宝,样样不是一个层次。
筑基初期去打结丹,像猎户拿着一张弓,去追一头成年的铁背熊。
他很清楚,这有多难。
可他没有说“弟子做不到”。
“弟子,记下了。”他深深一礼,“弟子会做到。”
有了终点,脚底下才踏实,路再远,也有个走的方向。
曾毅点点头,转身。
身形一晃,青铜面具,融进了戈壁的灰色里。
……
沈石站在原地,直到那道身影彻底看不见,才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着手背上的暗纹,忽然想起什么,挠了挠头。
方才师父演练的时候,那道背影,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念头一闪,就被风吹散了。
他甩了甩头,转身,对着那块裂成两半的岩石,重新摆开了架势。
……
此后的日子,沈石的时辰,被切成了三块。
天不亮,进洞。
一百零八式,从头到尾,五遍。
两百多号人跟在他身后比划,他不讲,也不管,只管做自己的。
重力一层层压下来,汗水砸在石地上,噼啪作响。
白天,随猎队出山,打猎,炼器。
家里的营生,一样不落。修行是修行,饭碗是饭碗,哪一头也不能丢。
夜里,等洞里的人散尽,他从山背的猎径溜出去,沿着一条只有猎户才认得的小道,跑二十里,到那片荒滩。
二十里,只是热身。
荒滩上,他用碎石摞起一排石堆。
每一堆,是一笔账:第一式花几成,第二式花几成,底,是在哪一步见的。
那块被劈成两半的岩石,成了他的尺子。
第二式落下去,裂得刚好,是账平;裂不开,是少了;碎成一地渣,是多了。
多一分,少一分,他全从那块石头上看。
“沈石,你每晚上哪儿去?”
郑达蹲在洞口,叼着一根草茎,眯着眼。
“解手。”
“解手,解了二十天?”
“……我肠胃不好。”
周长生在一旁,笑得肩伤直抽,一边笑,一边龇牙。
郑达的目光,又落在沈石手背上。那里,两道暗纹,在袖口边若隐若现。
“你手上,哪来的刺青?”
“师父给的。”沈石老老实实,“不让说。”
“哦。”
郑达把草茎换了个边叼着,识趣地,不再问了。
第十天,第二式稳了,十回里,能成九回。
第二十五天,他试第三式。把底子压到最低,一拳落下,眼前猛地一黑,一口腥甜涌上喉头。他硬生生咽了回去,蹲在碎石滩上,缓了足足一炷香。
他没有再试。
懂得收,比懂得出,更要紧。师父的话,他记得。
往后的日子,他不再往前硬闯,只做一件事:把这两式,打得更省。同样的力道,让威势多叠一分。同样的气血,让后手多留一分。
到了最后几天,两式打完,账上还能剩三分底子。
三分底子。再添一点,便是第三式。
一个半月,他摸到的,只是门槛。
可那是门槛。
……
一个半月,转眼就到了。
启程那一日,铁云城南渡口,天刚蒙蒙亮,霜重,呵气成雾。
一艘灵舟,泊在渡口。
灵舟长三十丈,青灰色的船身,出自铁云炼器坊。
船首刻着一座山,山形与元磁山一模一样。船腹的阵纹,是公输崇亲手画的,龙骨里嵌着九十六枚灵石。船上没有桨,没有帆,只有一圈淡淡的光幕,罩着甲板。
渡口外,围了一圈送行的百姓。有人踮着脚,指着船首那座山,说:“那是咱们的元磁山。”语气,骄傲得像在说自家祖坟冒了青烟。
渡口上,站着十五个人。
筑基十人在左,结丹五人在右,两排站得笔直。
魂老立在曾毅身侧,玄铁指节一抬,递过一枚玉简。
“公子,名册。”
曾毅接过,神识探入。
魂老办事,向来周全。姓名、境界、符文经络开辟条数,一行一行,列得清清楚楚。
他一边看,一边抬眼,把名字,和队伍里的脸,一个一个对上。
屠横,筑基圆满,三十条。
八尺汉子,站在队首,像一堵墙。
韩烈,筑基后期,二十二条。
锦缎劲装换成了粗布衣,腰间那一串储物玉佩,只剩下一枚。
沈石,筑基初期,三十六条。
站在队伍中段,袖口把手背遮得严严实实。眼下两团青黑,精神却亮得很。
方岩,筑基中期,二十八条。
胡三,筑基后期,二十四条。
厉红,筑基中期,二十六条。
江寒,筑基后期,二十五条。
陆明,筑基后期,二十三条。
谭宽,筑基中期,二十一条。
管小七,筑基中期,二十条。
十九岁,队里最小的一个,一个劲搓手哈气,眼睛却止不住地往灵舟上瞟。
曾毅在心里,把数目过了一遍。
筑基圆满的屠横,三十条。筑基初期的沈石,三十六条。一个靠天生的底子,一个靠三年的水磨功夫,一刀一刀凿出来的路。
名次是一回事,路走得多远,是另一回事。
结丹五人。
贺风,结丹中期,一百八十条。
石敢,结丹中期,六十条。四方脸,一双手骨节粗大,是擒拿出身。
柳镖,结丹初期,六十五条。身形精瘦,腰间别着药囊。
邱铁,结丹初期,七十条。络腮胡,脖子比脑袋还粗。
段虎,结丹初期,七十一条。五人里最年轻的,眉宇间,还带着一点少年气。
曾毅的目光,在第一行上,停了停。
灰布袍子的贺风,站在队尾,神色平静,像一个寻常的中年散修。
一百八十条。
两个月。
……
两个月前,书房里,贺风带走了两枚玉简。
此后,他几乎隔三五天,来一趟城主府。
每回,问题都不多,两三个。可每一个,都问在要害上。
他不问“怎么做”,只问“为什么”。
“三十六处节点,为何是三十六,不是三十五,也不是三十七?”
“灵络之气入血络,为何要先走一个周天,才能合?”
“血肉丹丸,为何要落在心脏之下?”
有一晚,曾毅被问得答不上来,回去想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他才发觉,自己这条路上,有好几处,原本只是“这样走通了”,从没想过“为什么”。
被一位五星古神,逼着把自己的路,重新理了一遍。
这笔账,算起来,是他赚了。
至于贺风自己的进度,曾毅听着,起初以为是在说笑。
“第十天,三十六条,通了。”
“第三十天,九十条,通了。”
“第六十天,一百八十条,全通了。”
“某的骨头,本来就是山。”贺风说这话时,神色寻常,“山里开渠,顺着石纹走,不难。”
“难道……不疼?”
贺风想了想。
“有点酸。”
曾毅沉默了一息。
当年,他凿骨开脉,一条一条,疼得浑身冷汗湿透。一百七十五条,他走了七年多。
对方,两个月,说“有点酸”。
“不愧是古神一脉。”
天赋二字,有时候,是真的不讲道理。
血肉丹丸那一头,贺风问得更细,却始终没说,凝成了没有。
曾毅也没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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