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案子的定性
常委会散了之后，参会的常委们陆续走出会议室。
马宝华脸色难看，刻意落后半步，跟在陶国斌身后，一路进了县委书记的办公室。
马宝华站在陶国斌跟前，眉头紧锁，几番欲言又止的样子。
陶国斌抬眼一看，自然知道对方的心思，便有些无奈地说道：“宝华同志啊，刚刚会上的局面，你也看见了。我已经尽力了。”
他这一句话，瞬间就击碎了马宝华心里残存的指望。
肩膀不禁一垮，然后满脸沮丧，整个人都像是瞬间被抽走了精气神。
而陶国斌看着他颓然的模样，再次缓缓开口：“事已至此，你还是主动去市纪委自首吧。”
他马宝华主动到市纪委投案，接受市里的调查，也远比日后落到联合调查组手里要好得多。
毕竟，市纪委还受曹书记的控制，属于自己人查自己人，其中的分寸和余地，都有得有商量。
而若是等到魏文忠落在联合调查组手里，把马宝华供了出来，联合调查组再找上门来，那就没有任何转圜的空间了。
而这样的利弊关系，马宝华当然也清楚，只不过他还是心有不甘，于是猛地抬头，苦涩道：“陶书记……这……我这难道非要走到这一步吗？”
“宝华同志，你要认清现实，你现在已经没有别的路了。”陶国斌神色平静，有些冷酷地说道：“不过，你放心吧，你的家人我都会照看好。往后保他们衣食无忧，也不会有人为难他们。”
陶国斌已经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马宝华就算不想认命也得认命了。
他一时间怔怔地站在了原地半晌，这才缓缓点了点头。
唉！真是好后悔啊！
早知今日，那当初他说什么也不该鬼迷心窍，被魏肖拖下水，踏了这趟浑水。
……
另一边，县长办公室。
林向东也跟着赵素岚走了进来。
赵素岚轻轻坐下之后，脸上的平静便再也维持不住了，轻轻叹了一声道：“向东啊，你心里可别怨我，我也是真没想到，他陶国斌还能这么厚颜无耻，借着一把手的身份以权压人，给你量身定下这么苛刻的任务。咱们明眼人都清楚，这半年内要过的三道关卡，每一道可都是要命的坎。”
林向东闻言，却是淡淡一笑：“县长，您言重了，您信任我，往我的身上加担子，我感谢您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会怨您？再说了，杜鹃乡的这个挑战，我也有信心试一试。”
赵素岚柳眉扬了扬，看着心腹爱将从容笃定的样子，悬着的心便稍稍放下：“好啊！向东同志，你有这个魄力，我就放心了。我当然相信你！”
嗯，怎么说呢，旁人或许只知道林向东是个办案凌厉的公安局长，却忘了他本就是搞经济的一员猛将。
当年，林向东在虹桥街道主政，可是硬生生把一个经济底子薄弱的街道盘活。
时至今日，虹桥街道早已是市里经济板块的扛把子了。
毫不夸张的说，如今的虹桥，其海量税收都快抵得上一个小县了。
“多谢县长愿意给我这个挑担子的机会。”林向东客气道。
赵素岚却摆了摆手，目光里带着浓浓的赏识，诚恳说道：“你呀，不用谢我。我就是真心觉得，像你这样的人才，不该一直困在公安系统里被埋没了。”
赵素岚这话，倒不是说公安工作不重要。只是在她看来，林向东格局开阔，统筹谋划的大本事更适合党政主官的位置，他日后站在更大的平台上，才能办成更多实事，惠及更多老百姓。
而这，也能看出赵素岚的眼界跟格局，非同一般！
林向东嘴角微微翘了翘，笑道：“县长，话可不能说得太满，万一我半年之后交不出答卷来，那到时候您这个举荐人，怕是要跟着我一起挨批。”
赵素岚先是一愣，随后就被他这话逗得莞尔一笑：“向东同志，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我既然敢举荐你，那就敢扛这份连带责任。再说了，我还没见过你认栽的时候。日后，真要是遇上迈不过去的坎，别忘了，我还在县里给你搭台呢。”
“好的，那我就借县长的吉言了。”林向东微微一笑。
接下来的时间里，随着简单几句交谈过后，林向东这才告辞离开，驱车返回县公安局。
一夜转瞬而过。
翌日一早，县公安局小会议室。
林向东坐在主位上，扫了一圈到场的成员，随即收敛了笑意，沉声开口道：“今天，我之所以召集大家过来，就是想一起讨论讨论，王小琴的这个案子，到底该怎么定性。”
他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便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在场的所有成员，竟然全都缄口不言，个个低垂眉眼，神色谨慎，没有一个人敢率先开口表态。
毕竟，所有人心里都清清楚楚，王小琴这起命案，其敏感程度远超寻常刑事案件。
此案子的定性，稍有不慎，就可能会引发舆论海啸，给整个县局带来无尽的麻烦。
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如此这般，沉寂了数秒后，林向东便直接开口点了名。
“韩政委，你先说说你的看法。”
公安局政委韩长明闻言，微微坐直了身体，然后谨慎地开口说道：“林局，综合目前的卷宗证据、现场笔录以及当事人供述，我的意见是，本案倾向于防卫过当。受害人存在先行不法侵害行为，王小琴具备防卫意图，但防卫手段与侵害程度超出了必要限度，符合防卫过当的认定标准。”
如今，懂行的人都清楚，在当下的舆论环境和办案尺度下，敢将这起致人死亡的命案定性为防卫过当，已经是县局顶着巨大压力，冒着极大风险的大胆定论。
若是县局保守办案，明哲保身，完全可以一刀切，直接按照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甚至故意杀人论处。
毕竟，今天的一个防卫过当，就足以让县局面临外界质疑、家属上访、舆情发酵的多重压力，以承担极大的办案风险。
林向东静静听着，眼底已悄然掠过一抹深深的失望。
韩长明可是县局里公认最正直、最讲原则、最有底线的干部，从不站队，从不谋取私利，办案向来公允公道。
可就连他这般有担当的人，都只敢止步于防卫过当，根本不敢触碰正当防卫的红线。
林向东心中不由得暗自感慨起来，这若是换成那些只求安稳，毫无担当，畏惧责任的干部，他们可能根本就不会斟酌案情的细节，只会直接按杀人的罪名定性，以彻底撇清所有风险。
防卫过当尚且需要鼓足勇气，顶住压力，那难度更高，争议也更大的正当防卫，更是无人敢提，也无人敢碰。
如此这般，在短暂的沉默过后，林向东便再次点名了。
“李主任，你也谈谈。”
政工室主任李玉良闻言，连忙谨慎开口：“林局，我也赞同韩政委的意见，结合现有案情，定性防卫过当最为稳妥公允，同时还兼顾了法理与人情，而这也能最大程度规避办案风险。”
全场，依旧无人发声。
林向东的目光便只能扫过刑侦副大队长赵金虎：“金虎同志，你是一线办案的负责人，也说说你的观点。”
赵金虎当即身体一僵，心头也瞬间纠结起来。
作为全程跟进案件的刑侦队长，他最清楚现场的真实情况，王小琴全程被动反抗，所作所为完全契合正当防卫的法定要件，本就该直接定性正当防卫，无罪免责。
可看着身旁的政委与政工室主任清一色的防卫过当结论，他心底那抹勇气又瞬间被压了下去。
在所有人都求稳自保的局面下，他若是独自提出正当防卫，那无异于冒天下之大不韪，当众顶撞班子主流意见，显得突兀又张扬，更是要替整个案子扛下所有未知的风险。
如此权衡再三，赵金虎最终也就只能压下了心底的真实想法，低声附和道：“林局，我……我也同意防卫过当的定性。”
他这话一出，林向东的心中不禁又是长叹一声。
果然如此啊。
在这个特殊的时间节点，在这个人人都畏责避事的环境下，想要给一桩命案敲定正当防卫的结论，难度堪比登天。
更何况，纵观国内司法办案数十年的历史，基层复杂涉事命案能够成功认定为正当防卫的案例本就寥寥无几，几乎没有成熟的经验可以参考借鉴。
这一刻，几乎所有人都在求稳避祸，以求自保，根本没有人愿意为了法理的正义，踏出这一步险棋。
一时间，会议室的气氛，变得愈发凝重压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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